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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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X年。”

“也就是龍泉山的開山祖師北冥聖僧和三齋聖人圓寂後,?那時,?我就已經作為一條龍來到在龍湖中了。”

“最早佛經中所說的天龍也是說的我。”

“可我的真名並不叫王子勝。”

200X年

龍江市

今夜,還是那個無名橋的洞下。

嘩嘩水聲正從金屬管道中流淌而過。

在高架橋下方通往陰司的河水邊緣,?那個金白色長發的龍形男人說完方才那句話後也垂下眸。

“在遇到西行,?並因為因果而改變我和她的命運之前,我一直都只有一個名字,那迦羅。

“那迦羅在佛語中就是指的龍光王,?我生為龍,龍名那迦羅。”

“而如果不是你們倆今晚擋住我此刻即將往陰司的去路,?我這一生直到死留下的名字依舊會是……王子勝這三個字。”

說著,他的半邊膝蓋淹沒於水中,?淺色的細眉梢帶著血跡。

在背後,?城市上空是一閃一閃的燈塔。三個人以不同方向和姿態立在這一整排的橋梁欄桿,?保持著對峙的姿態。

耳邊回蕩著呼嘯的風。也是這時,?他們作為前一場因果的共同經歷者,?才真正說起了關於196X的真實往事。

這其中,被兩個人堵在這兒的那個長發龍角的男人已經完全變為了龍。

一眼望去,這發色介於白色和金色之間的男人的襯衣臟了一大塊。

他衣領散開,?身體消瘦無比。

兩條肩膀塌陷下去,?胸膛半露。崎嶇龍角後,露出耳後的鱗片,?即便如此,那一邊被打碎掉,另一邊還掛在臉上的鏡框下的臉也顯得他整個人俊美無比。

“所以,?你是一個當年從龍湖私自下凡的龍王,這就是你之前隱瞞,甚至多年來禁止王栩靠近我們倆的緣故。”

見此,主動打破三人對峙下的沈默,方定海眼看著這條露出原形的龍問。

“連迦樓羅和王栩那麽多年,都被你隱瞞了這件事對麽。”

說著,方定海此刻身著一身拉鏈拉到最上黑色摩托車外套,問出那一句話也是一只手臂落在了一旁。

為了引出他,大費周章等在這裏的年輕僧人的黑發垂在冷漠如冰的面上。

摘下的車帽被他撐住腰際放在臂彎間,兩側抽繩拉起的外套拉過半領,等候著這個人對說出全部的真話。

作為一早就令一對阿傍留在王家的人。

顯然,方定海早在最初入世時,就不止一次有去設想過這個影響著龍湖三世罪惡因果中的第三人——那條龍到底去了哪兒。

因為眾所周知,龍湖由北冥聖僧和三齋聖人生前所化。

當時,眾多流落人間的佛門弟子將八部中為禍人間的妖魔陸續帶往湖水中長久鎮壓,龍作為湖中保護神也一直起到守序的作用。

相傳,龍光王菩薩。即佛菩薩的一種。

佛經中,他為過去久遠前之佛,由天龍得法身,更是龍泉山,龍湖腳下有記載的唯一一條真正的龍。

龍作為一種受佛祖指引,下凡幫助僧人守山的佛門生靈。

對於過往的龍泉山僧眾而言,一直是個神秘的存在。

因為和那些獵妖就能見到的尋常生靈相比,龍曾一度被譽八部中的善靈,更有呼風喚雨改變洪水海洋之能。

可僧眾們都說龍湖有龍。卻沒有人見過龍。

甚至,他師傅當年垂死圓寂之時,從沒有向任何人解釋過,那場淹沒一切的洪水後,龍湖的那一條龍是否還活著。

畢竟,一般人也以為那條面目神秘的龍,早在多年前,就已經因迦樓羅死在那場大洪水中了。

誰想事情兜兜轉轉,在迦樓羅帶著怨恨終於再次現身的同時。

這個消失在因果中的‘龍’也是露出了一絲蛛絲馬跡,也是這‘蛛絲馬跡’,使他和顧東來同時聯想到了這人的真實身份,並最終得到了驗證。

“是。”

“那我當初給你的那一瓶造畜藥,你也沒吃是麽。”

方定海額頭的佛眼沒有出現,但作為人的雙眸也看穿一切地開口問。

“對,要是當時就吃了……或許,這事也瞞不了你們兩個那麽久了。”

金白發男人睜開雙眼睛看向蒼白的手,露出一絲無力的笑,接著,這位選擇在這一刻終於說出這個秘密的龍光王才開口道。

“我從一開始就隱瞞了所有人,對時隔三十六年再出現了的你,對一直在尋找真相的顧東來,包括我的至親。”

“牛頭阿傍和女具那一次,我就是為了打消你們倆的疑心才沒有反抗,造畜藥我也沒有吃,因為那藥我一旦吃了,並不會變回人的原形,反而會讓你們發現我是龍。”

“龍湖,龍泉山,龍一直在,又一直不在,迦樓羅是我的妻子,可是我也沒有告訴過她,我到底是誰。”

金白色長發的龍王光說著停下了才繼續道,

“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她是食龍鳥,可她卻並不知道我是龍,我只告訴她我是凡人,使她完全地相信我。”

“包括你的師傅,任法僧,可能從頭到尾都不知道我是誰,而我也只在過去的百年間,正面出現在龍泉山三次,第一次是我奉命來到人間守護龍湖之水,第二次是封魔大戰後,第三次就是龍湖之水爆發。”

“甚至於。”

“你的兩個師兄為什麽會僥幸在湖水活下來,也和我有關。”

“……”

“那時候我雖然‘肉身’被魔死了,神魂卻還在,顧東來把我和王栩的魂魄從寺廟裏帶走時,我清楚地感知到水中還有活人。”

“我不認識張天縱和方海問,可我不想兩個還堅持著一口氣的好人這麽被龍湖淹死,所以令洪水退下,卻沒想到他們倆正被山中沒走的阿修羅抓住,從此,更是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龍光王這話,可真所謂是兜兜轉轉,也將一直以來方定海都不能理解的他兩個師兄明明沈沒在水中,卻反被獅象帶走的真相揭穿了。

“所以,為什麽當初要離開龍湖。”

年輕僧人問他。

“因為我不想告訴任何人。”

龍光王又問。

“最好,其他人一輩子都別知道我在哪兒,你們並不該知道這件事,就連西行和王栩也是……一樣,他們不該知道我是誰。”

這話,這個龍形下的男人回的很淡。

他那面頰凹陷下的雪白的皮膚近乎病態。呈現出淡白色的雙眸中卻也有著一種佛門中人特有對生死的平常。

他很瘦,對比顧東來和方定海這兩個人,他是一種徹底的雪白消瘦。

對此,顧東來今天一身從頭到腳的黑色。

手中的腕表閃著銀光,卻也任憑襯衫背後被風吹得鼓起,正對著三人的高架橋上插兜不語。

事實上,這個長發落於肩頭的男人在識破對方真面目後,話就開始變得格外少。

但當擡起手表的他另一條胳膊下的手落在金屬護欄邊緣敲了敲,聽到這條龍口中親口說的話,顧東來卻不由分說就一腳踹了上去。

這一腳,擦過水面,直接踢得龍光王沒有辦法繼續說話。

“顧東來。”

見二人動起手,方定海在一旁伸手抓他手臂。

但性格向來邪氣的長發男人根本誰也攔不住,一步跳下底下汙水中,又把被這龍光王的身體摁在臟水極其暴力地來了幾拳,口中還這麽道。

“攔我做什麽。”

顧東來說。

“你覺得,我現在這樣,真的能打死這位龍王菩薩麽。”

“他本事可大得很。”

顧東來說完又是一腳。

這腳極重,龍光王這個做妹夫的也沒反抗。就這麽被他的親大舅子踢的從原地摔進骯臟的水裏,同時身子也受這力量沖撞砸向了橋洞墻壁。

一時間,水花濺起。

顧東來這麽打下去,肯定得把對方打的法身受損。可方定海作為第三人,卻也卻並沒有辦法去管這兩個人。

畢竟,顧東來早就忍他多年。眼看自己的親妹妹淪落至此,這人還一副躲在背後的樣子,想來心情也不會好。

等將這個做人和混蛋沒什麽兩樣的家夥打的話都說不出來的時。

同為準佛,法力卻比他更勝一籌的顧東來上去一手掐住這金白色長發蓋住傷臉的混蛋的脖子推在墻上,又用膝蓋對準著他的肚子補了兩下。

這兩腳,讓龍光王本就體力不支的嘴角開始滲出鮮紅的血。

但就在被打的動不了時,和他八輩子也不可能不投緣的金白色長發男人卻也擡起頭,咳嗽著吐出鮮血和顧東來對視了一眼。

“……顧東來,如果你這個瘋子這一次能一下徹底殺了我,我會感謝你。”

龍光王虛弱漠然的眼神,看上去還是和顧東來很不對付,卻也在勉強撐著一口氣和這個人說話。

“你以為想死是這麽容易的事麽。你兒子和你妻子都快死了。”

這話,顧東來對此一臉無動於衷,龍王光聽到這話,肩膀無力地盯著腳下的臟水,許久才扯扯蒼白的嘴角回答道。

“我知道。”

“但既然你說了,那他們這一次肯定不會死的,因為……顧東來,如果會讓自己袒護的人死,那你就不是顧東來了。”

“有時候,我真的覺得你和西行一點不像兄妹,你明明那麽看不起我這種懦弱,無能的凡人,還要出於責任感一直護著我這個妹夫和我的兒子,可惜,這麽多年,你到底沒有直接殺了我這個‘凡人’。”

這話簡直‘不負責任’又‘人渣’到了極致。

但或許這才是這人真正的面目。

因為作為一條龍,王子勝,或者說龍光王那迦羅的原形生的十足地光明奪目。

可這人的實際為人,城府卻是十足深不可測。

而作為父親,丈夫。他不僅多年來將這個秘密幾乎隱瞞到□□無縫,更甚至於在自己的兒子,妻子面前都從始至終完美地扮演了另一個人。

這使人很難去信任他現在口中所說的任何一句話。和他背後隱藏的目的——至少在方定海和顧東來都是如此。

而二人本都是佛門弟子。

但顧東來長久在殺神殺佛的血海磨礪下的準佛之身,明顯本比龍光王要更法力強大一些。

於是,當那一側垂下黑色卷發的美麗面容,化為一半被羽毛覆蓋的孔雀雄鳥原形。

接著,為人總是這麽強勢的孔雀明王才俯瞰著這條不知死活的龍瞇了一下眼睛,又以黑色指甲的手就摁住他的脖子露出了殺心極重的眼神。

“你身為龍王,或許從來沒把我妹妹,我外甥的命當做一回事。”

“不然也不會做出像現在這種蠢事,你以為你今晚幹脆跑去迦樓羅面前讓她和魔殺了你,這件事就能解決麽。”

“事實上,你不管是做龍還是做人,確實算的上自私冷酷無比,除了用你的那些手段欺騙對你一片真心的人,你甚至連什麽是人的骨肉之情都不懂。”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必須被原諒的錯誤,更沒有必須被成全的愛情,不自己去努力,何來他人為你成全一切。”

“但你都做不到去真正地救下他們,憑什麽說在乎他們。你又有什麽資格說這種話。”

這話,顧東來從沒有人對人說的,卻也一下揭開了為什麽龍光王今晚會出現在這兒的原因。

但這也是他作為明王第一次面對著凡人,妖魔之間的情愛之事,袒露出自己對於世間尋常人情愛的看法。

顯然,在這只孔雀那顆看似無情的胸膛中,從來都懷揣著遇千難萬阻,也要去解救所愛之人的心。

也是被顧東來完全給壓制又給罵了。

脖子被釘死在墻上的金白色頭發的龍形男人被露出一絲自嘲且疲憊的神情,躍過顧東來的肩膀看向另一邊扯了下嘴角。

“方定海。”

“你身為法僧,和眼前這位高高在上的明王殿下,難倒都沒有聽說過關於一個佛誕日那一天的傳說麽。”

“……”

方定海原本站在岸上,這時卻也被這人的話引得同他對視了一眼。而龍光王說起這三個字時,倒也沒怕顧東來,而是望向對方才開口道,

“顧東來,你從靈山來,想來應該記得很清楚,佛誕日這一天,對於佛菩薩們而言是一個什麽樣的日子。”

“可你或許不知道,早在佛祖被魔王波旬殺死在佛誕日之前,也有一個人的一生和魔息息相關,那可一出生,他就沒有父母。”

佛誕日。

這三個字所帶來的某種特殊意義使三人一時陷入某種不同尋常的寂靜。

“這一切的原因,只因為,他的父親就是那第一個自願為了一個女子下地獄的緊那羅菩薩,而他的母親是一個曾經十世為妓/女,墮落到陰司不得好死的凡人。”

“因為這件事,魔們不容這條龍,他自己對那莊嚴的佛門和自己骯臟的出身,生來心懷慚愧。”

“可沒有人知道,這個一出生活的很倒黴的龍,曾在大雷音寺佛誕日的法壇邊,見過一個唯一和他說話的鳥公主,但連那位還是少女的鳥公主自己都不知道。”

這話說著,這條龍也第一次將自己的過往經歷完全告訴了二人。

過去三十六年,他已經習慣了在人間去做一個平常無奇的凡人。

而望著自己早就已經因為做人太久,而褪去了滿身逆鱗只留下傷疤的身體,龍光王才在接下來的時間給他們講了一個故事。

——一個跨度很長。卻透過這男人的只字片語,將龍湖的過去全部一次性補齊細節的故事。

……

這個故事最初於104X年。

原來,所謂龍湖的這條龍,和佛經中一段塵封許久的往事亦有一段古老淵源。

他的父親就是當年的第一個墮入魔境的古佛之一緊那羅菩薩,而他的母親則是一個佛經中記載的無名人間女子。

這個佛菩薩為了超度一名十世受苦女子和其共入地獄的故事。

此前鮮少有人知道,但這恰恰就是龍光王真實的出身。

他的父母,使他在大雷音寺中長久受人漠視,只能從事監齋之職。

那些各路作為佛菩薩們的坐騎生靈們都看不起他,更甚至在他背後一次次去說起緊那羅菩薩和妓/女相愛的醜事。

可當年還是個少年的他為了求取佛法,還是選擇在佛誕日那天去完成自己的工作。

有一次,臨到大雷音寺,少年的龍光王卻並不敢進入。

因為他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的出身,並開始獨自坐在佛輦下餓著肚子。可這時,他看到了一個穿著舞衣,臉上塗著金色唐漆的少女出現在他的面前。

少女是從靈山來為佛祖獻舞的。她還很小,人卻很好,雖然張口就活潑過頭地問他。

你是緊那羅菩薩和十世女子的孩子嗎?

可緊接著,她卻自己接下去道,我之前聽其他鳥仙姐姐們說起你父母的故事了,不過你不要怕,也不要躲在這兒,你又不是和魔王他們一樣天天喊打喊殺的壞人,裏面有很多好吃的供奉,不去可會吃虧哦。

這話令人不知該如何作答,至少龍光王那時還沒懂自己為何會突然不敢說話了。但說完,那靈鳥所化的少女說完仰起脖頸就變回原形在潔白的佛輦拱墻上飛走了。

遠遠的,隔著那光明無比的西天佛光,二人都未曾看清楚對方的樣子,只記住了二人大約是什麽。

但這一面之緣,卻成了一段因果輪回的開始。因為就在七年後,當佛祖受魔所害,龍光王也如同當時其餘佛界生靈一般流落人間,他竟再一次遇見了那個少女。

這時,他已經來到人間有一段日子了。

那時候的他性格溫和,卻光明正義,身世出生低下,卻虔誠一心向佛。他和日後的顧東來,還有方定海一樣不想和魔為伍。

所以,最初,他就這麽一個人來到龍泉山中修行。

那一代,龍泉山經歷夜叉和洪水洗禮,北冥聖僧和三齋聖人的傳說使龍光王感知到了這座山中寺廟的佛心之誠,他遂決定留在龍湖。

他和當時的廟眾做下一個約定,凡再有大洪水發生,自己一定會出現鎮壓,解救山下百姓。

可恰逢那一年,也就是196X年之前,一場山下的洪水真的爆發,他一人在龍湖邊鎮壓水災,卻碰巧邂逅了來到此地的顧西行,也就是日後的迦樓羅公主。

當時,她已經是一個長大了的少女。

二人並未一眼認出彼此。顧西行也正是掉落人間,試圖尋找回家的路。

她一個人帶著陰陽二氣瓶來往於人間,最初化為女子的面貌和一些妖魔為伍,試圖尋找到自己大哥的下落。

可未曾想,人間這時並未太平,而在此過程中,還有一些打著幫人的旗號和她做同類,反而來害她的妖魔也借機心懷不軌地纏上了她。

“青獅,白象,你們這兩個畜生離我遠一點!”

“你們明明答應了幫我一起在人間找我大哥,卻偷用我的陰陽二氣瓶去吃人!

“那些村子裏的人根本是無辜的,要不是我這次及時回來,那些孩子老人就被吃了!你們根本就是魔,從此以後,我再不會信你們的話,你們也不是我的結拜大哥了!”

“……”

“哎喲!好公主,好義妹,你一個好好的女孩家怎麽成天動手打人呢,你和我們兄弟都是從大雷音寺流落人間的菩薩坐騎,為什麽不去聽那些阿修羅的話投靠魔王呢。”

“如今的人間早和神魔時代不同了,山下的凡人明明什麽本事都沒有,卻可以用電話,電視,開著車擁有現世的一切,咱們卻要修煉才能成佛,這多不值當,不如你把陰陽二氣瓶……交出來。”

“我不會把我的護法法器交給你們的。”

“前面就是佛門弟子才能去的地方。”

“我也不會跟你們走,我是靈山出生的,一輩子也不會做魔,你們有本事就來搶,不然我顧西行從此以後見到你們一定不會放過你們的。”

這一句話,當時人處於山中的迦樓羅說的堅定。

卻英氣十足。她的聲音還算不上是一個完全的女人,可正因為她的這份單純和正義,再被人利用時才會那麽毫不猶豫地選擇和那二妖為敵。

那獅象見勸說不得,怒而和她真的打到了一起。可這二妖一起將顧西行打傷,又使她掉入龍湖重傷後,它們自己卻沒有落得好處,而是惡狠狠丟下一句,早晚會回來找上她。

在山中的龍王佛聽到了這場對話。

更感知到了青獅白象在奪瓶不成反而想殺人,最後反而落荒而逃留下生死威脅的警告。

作為龍,他原本是該履行自己守在龍湖邊的職責,除了自己的這份職責,不去管這種閑事的。

可他是佛門弟子,職責就是保護龍湖,以龍佛威嚴庇佑人間,不至於入人世吃人作惡。

面對這樣行善卻也心性堅毅的少女,他實在無法任其落入湖中淹死。

所以龍作為一個年輕的菩薩在再眼看迦樓羅被打的重傷掉入水中,一時的惻隱之心,卻也讓這樣變成一個凡人出現,並化名王子勝邂逅了顧西行。

那一年,在那湖水下,羽毛飄落於不斷下沈的金翅美麗鳥雀就這麽被一個去而覆返的‘好心人’給救了。

在碧波蕩漾中,金白色半龍之身長發青年抱起了一個女孩,又眼看她靠在自己懷中。

他細軟的金發被冷到閉著雙眼的女孩脆弱地抓著,口中還依稀喊著,哥哥。

見狀,知道女孩身為鳥不會游泳,龍光王就先涉水上岸,在湖邊將其放下,卻在單手撩開她化為人形的臉時認出了這個面若玫瑰的女孩到底是誰。

是她。

可這不可能。

龍光王心想。但因果輪回所帶來的巧合,卻又令從來都如同佛菩薩般無情無欲的龍光王心中仿佛感知到了陌生的跳動。

他認出了顧西行到底是誰。

她好像變了很多,也長大了。卻又好像一點沒變,一直以那公主般高傲而美麗的樣子活在他的記憶中。

但與此同時,顧西行卻不知道他是誰。而當這一場山中相救醒來,這個涉世未深的靈山鳥公主就這麽看到了一個穿著凡人衣服,守在她身邊的眼鏡青年。

青年長得很平常。

看一臉瘦巴巴的弱雞樣子,好像還手無縛雞之力。

尤其當顧西行一個女孩因羞澀,而氣惱而砸他又讓他滾遠點時,這個家夥還裝的自己笨的要命摔倒了,又眼看他的鳥公主躲到樹上去才‘慫的要命’地開口道,

“餵,那個,你好,我叫王子勝,你,你是仙女麽。”

“我在附近收集采樣做工程圖,看到你從鳥變成人,才把你從水裏撈你上來的,你別怕,也不用躲在這兒,我又不是和妖魔鬼怪一樣的壞人,我是好人啊,我給你帶山下的好吃的,不吃可很吃虧哦。”

冥冥中,他故意和對方說了當年一樣的話。

可樹上隔著茂密樹葉用亮晶晶眼珠子瞪著他的女孩卻反手又紅著臉罵了句,走開,才躲起來。過了會兒才悶悶地來了句。

——你好,我叫顧西行。

王子勝和顧西行。

這段互為因果的兩頭終於碰上了面,他們就這麽在這種巧合下認識了彼此。

他們最初就這樣像朋友一樣。

鵬女被獅象打傷,卻堅持了正義,心中卻還記掛著自己的大哥。龍王為了保護她,就下山把她帶到了龍縣,和已經初步具備現代城市感的凡人們住到一起,並慢慢學習如何做一個人。

【“西行,你想讀書寫字麽。”】

【“不想,我會飛就行了,你真的是人麽,會像人一樣出門工作嗎?”】

【“嗯,是,我大概是一個……平常在學校給小朋友們上課的物理老師吧。”】

【“物理,什麽是物理?”】

【“就是解釋鳥為什麽會飛起來的人類科學。現在的人間已經沒有佛祖和妖魔了,大家都過上了現代人的生活,很快人人都可以去讀書,汽車,飛機也會很常見。男孩,女孩,只要在現代社會,大家就可以讀書然後考大學,工作,進入社會組建家庭,真誠相愛,這就是現代社會的好處。”】

【“哦,是這樣嘛,你懂得好多。”】

【“是你太笨了,好不好。”】

【“餵!你說什麽,我才沒有,你不要欺負我什麽都不懂!不過既然你這麽厲害,我們一起去人間找我哥哥吧。”】

【“……我很忙啊,這事可不可以拒絕。”】

【“不行!我明明都看到你把東西收拾好了,肯定很想和我去,我們一起去龍縣之外的人間吧,我用我的瓶子抓妖,你用你的聰明腦子,餵……我們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當眼前頭頂的月光打在他和對面這兩個人的身上。

那些過往伴著歡笑的一幕幕,也使三十六年來回到眼前這一幕的金白色長發男人睜開了自己的雙眼。

“西行並不是一個面目可憎的女妖,一個八部傳說中被的吃人妖女。”

“相反,作為一個靈山國掉落到人間的公主,她赤忱善良,把凡人面目下的我當做了她的朋友,甚至面對我假意的救助,和對她的欺騙,她蘇醒後就這麽留在那間縣城小房子裏的雙眼好像都是很堅定地相信我的。”

“她並不知道,我這一生註定和她註定無緣。”

“……”

“在此期間,我和她搬了很多次家,在我們即將擁有一個真正的家,更是最後一次徹底搬離了我們原來的住所,我總是和她說,過一段時間離開一個地方會更安全一些,還有,不要相信任何人。”

“但其實我心裏並不希望……靈山,魔,或者是你這個大哥出現。”

“我是自私的,我有著一個凡人只想一輩子和她在一起的私心,也忌憚著周圍那些隱藏的可能會害了我們的危險。”

“龍無法和食龍鳥成為夫妻。甚至為了使有一些不發生,我還必須找一個機會回到龍泉山,甚至徹底斬斷我和她之間的因果。”

“可我還是下不了手。”

“我花了五年時間,用凡人的身份,用一個普通的年輕人,而不是龍光王的身份留在她的身邊。”

“把人間的那些為人處世的道理,與人為善,熱心助人的那些事一點點告訴她。我想用我自己的力量去阻止佛祖所說的的悲劇發生,我也堅信她不是一個妖魔。”

“可當那天的到來,我和她身上留下的因果到底來了。”

“那時,我在人間實在停留太久,已經幾乎是一個凡人了。”

“為了能更好成為一個凡人,我在將渾身的鱗片供奉西行已經沒有佛菩薩所給予我的龍光王的力量,我曾經一次次希望能用凡人的身份一輩子和西行活在我們所擁有的人間。”

“可是,當王子勝這樣一個失去龍鱗的凡人,面對那些害了我兒子和妻子的妖魔時,我竟然如此無力,無力到只能眼睜睜看著西行真的走上了那條……命中註定的因果之路。

當口中這一句句說出這話時,他淺白色的一雙眸子像是根本沒有人的感情。

可在那眼梢鱗片卻也有著類似氤氳的霧,但當這個身為丈夫,身為父親的男人卻還在逼著自己一句句說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用一個故事喚回老天爺或是眼前這兩個人對自己的同情。

事實上,某種程度,他這樣並不比顧東來和方定海的心性要低到哪裏去的生靈也從不不需要同情。

而這般想著,已經將一切真相說出的龍光王這才擡手拂開了自己的一邊衣袖。

這使他對面那兩個人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這條龍身上密布的鱗片和手抄經文。

那一字字用金色描金筆寫下的經文同樣為懺悔經,寫滿了他鱗片布滿的全身,寫滿了他的一雙掌心。

當龍光王運起周身法力,那一頭柔軟的金白色發絲更是隨一身鱗片的影響垂至了水中,他的身體龍角和臟水接觸,那蕩漾的水面竟也變為了幹凈清澈的。

接著,他這一身寫滿了每一頁的經文化為一抹星河飄入雲中,任由光照亮妻子的來路。

這就是龍光王的力量。

生來能引海水從天上來,更能凈化世上一切汙濁塵世的無色海洋。

可這樣的力量,卻也在這具法身顏色都快完全消失的身體中即將走到盡頭了。

“方定海,顧東來。”

“我知道你們現在是來解決這一切因果的,而我現在,也把我今晚實際要去的做的事告訴你們。”

“人間當年一起受八部所害引發的罪孽,並不能因為時間而泯滅,妖魔當除,但西行和我也註定不能善終,因為龍泉山和現世所失去性命的凡人才是最無辜的。”

“所以我現在……只求你們做一件事。”

“只要你們兩個願意和我一起去做這件事後,一切因果即可解開,如今在龍江市作惡的妖魔……盡可伏誅退散,龍湖之水的冤孽也會到此為止。”

這話落下,他的話語中不曾有方才尋死般的故意。

只有一種出乎意料的坦然。

一種面對生死之外,更看破了一切的勇氣和坦然。也是這話說著,龍光王這個替妻子顧西行抄寫了整整三十六年懺悔經的佛教弟子卻也望了眼天空。

如斯種種,愛恨舍得。

漫漫追尋,分分合合。

“顧東來,有一句話,你和方定海一直說的很對,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必須被原諒的錯誤,更沒有必須被成全的愛情,不自己去努力,何來他人為你成全一切。”

“必須被原諒,必須被成全這種事,不存於我這種人的價值觀中。”

“我已經不配,也無法再回頭去做一個好父親,一個好丈夫,但我至少還可以用我當年為龍的決心,去向諸天神佛實現我為佛時的諾言。”

“去做一個堂堂正正保護人間,包括……他們,那兩個我最在乎的人一生的龍光王菩薩。”

“因為這一次,我一定會用我的雙手去親自救他們。”

——“把我的西行公主和我們的孩子一起好好帶回這人間,然後……讓他們都徹底忘了我。”

作者有話要說:  1W+爆更。

下章這單元就徹底結束了麽麽。

妹夫在人間等了三十六年。

等到終於兩個人重見天日,有機會可以見面的那一刻,卻連彼此最後一面都無法相見了。

推薦bgm:《若為龍者》

網易雲可以聽,我覺得莫名很配迦樓羅和妹夫的愛情,從來世間癡男怨女,最為神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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