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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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是兩只蟲在都沒有來發情期的第一次。

傾頹的欲海鋪天蓋地而來,沒過兩只蟲的全身,連帶著靈魂也浸染了暧昧的氣息。

穆溪在朦朧間好像聽到有蟲在他耳邊說著什麽,來自遙遠而蒼茫的過去。

那應當是十分久遠的記憶了。他如今回想起來還是會有些吃力。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有一個很厲害的雄父。但雄父不常回家,回家後也對他和雌父十分冷淡。

後來有一天晚上,他回到家。屋子裏靜悄悄的,夕陽的餘暉照進門裏,粉塵被染成暗沈沈的金色,大片大片的陰影潑灑在房間裏,沒有開燈。

“父親?”他連喊了幾聲,沒有蟲應答。

沒有蟲在嗎?他想。雌父去哪裏了呢?往常這個時間他們該儀器用晚餐了。

他們這棟房子並不算寬敞,本質屏風上是他的雌父一針一線繡上的花紋。他繞過屏風,將只蟲終端從手腕上解下來丟到沙發上,正準備往廚房裏走,耳尖卻忽然捕捉到不遠處臥室裏傳來的異動。

有賊?

他的第一反應是迅速地從桌子下面的抽屜裏摸出一把折疊光刃握在手裏,然後才朝臥室裏走去。

假如說他能夠預知未來的話,那天傍晚他一定不會推開那扇門。

幼蟲時期的經歷對於成蟲之後的影響是不可預估的,哪怕只是一件一件久遠的往事,或者是僅僅看到了一個畫面,也會埋藏在腦海當中,伴隨著你的整個成長過程,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你的個性,你的選擇,你的蟲生。

但彼時的他尚且懵懂——他循著聲音,一把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門。

房間裏暗如巢穴,床上有兩只蟲在糾纏,床上的被褥濕淋淋地扭成一團,白花花的蟲體直直地刺向視網膜。

他們在做.愛。

只那一瞥,穆溪就認出來了,上面那只蟲是自己幾年還見不了一面的雄父,而他身下的那只蟲……不是他的雌父。

是不久前剛剛以借住為名義搬進來的,他的雌父的朋友。

穆溪的手在微微顫抖,他克制不住,只覺得心底有一團火燒的他痛苦不堪。他轉身逃離了那片荒.淫的天地,誤打誤撞沖進了洗手間,結果卻見到自己的雌父,坐在墻角的地面上,垂著頭一聲不吭地在給他的雄主洗衣服。

看到年幼的雌崽站在他面前,亞雌擡起頭,用手背飛速地蹭幹了眼角,然後笑著問他怎麽了。

穆溪看著他強顏歡笑的模樣,張大了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不明白,為什麽他的雄父可以毫不顧忌他跟他的雌父,在屬於他們的家跟其他的雌蟲歡愛。為什麽即使雄父長期失蹤,從未對他盡到過任何作為雄主的職責,他的雌父還是不願意舍棄雌君的身份離開他。

看著他懵懂卻仇恨的眼神,他的雌父擦幹凈手,寬大的手掌落到了他的發頂,輕輕地揉了揉,眼神裏盡是他讀不懂的悲哀。

“快長大吧。”他說。

“長大之後,要找一個真正愛你的,會把你放在心尖上的雄主。”

“即便他不愛你,你也要用最濃烈的愛意來回饋他,感動他。你要確信他屬於你,這樣你的蟲生才會真正有意義。你也才會有真正的快樂。”

“一定不能有背叛與欺騙,一定要忠誠與信任……”

“千萬不要像我這樣……明白嗎?”

那天他和他的雌父在狹小的衛生間裏相擁了很久,一直到外面臥室裏傳來的聲響停止,不久後大門“砰”地一聲關上,年幼的穆溪知道那是雄父離開了。

那天的記憶最後停留在走出衛生間後,那個剛從床上下來的亞雌臉上趾高氣昂的表情。然後沒過多久那只雌蟲就搬離了他們那裏,據說是跟在了穆春來身邊,成為了一名貼身雌侍。

再後來……在他成蟲的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後,看到的卻是雌父安詳死去的屍體——他將他照看長大,了無牽掛,於是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

被雄主厭棄的雌蟲,能有什麽好的歸宿?

他和雌父相依為命那麽多年,雌父和他說了很多話,教會了他很多事情,但唯獨那次他記得最清楚。

在科研所輾轉錯落的光陰間,在流離失所的歲月裏,他和那些話一並想起的總是那少年的身影。或許在冥冥之中他的雌父將自己畢生的不幸都轉化成了對他的祝福,在那些話出口的剎那加諸於身,所以他才能夠碰到秦斯。

……

親吻的間隙,他伸手緊緊地摟著秦斯的後背,胸膛密密地貼著胸膛,用力之大甚至有些擠壓到了心臟。

他在朦朧間再次響起自己雌父在夕陽中的洗衣房裏落寞的身影,和那嘆息的話語,於是有些惶惶然地問秦斯。

“你愛我嗎?”

秦斯說,“愛。”

穆溪不依不饒,一遍遍地重覆著,“你真的愛我嗎?”

他說的話實在是太像是一只年幼的雌崽,在不斷地用言語加固著盔甲,來保證自己確信的事情不會消失。

秦斯沈聲:“我愛你。”

他感覺自己的脖子要被身下的蟲給勒得透不過氣來,但還是沒有伸手去挪開,反倒是徘徊在他赤.裸的後背上,沿著脊骨一遍又一遍地從上到下捋,活像是在順毛。

這樣來回問答了好幾次,穆溪才算是滿意了。他懶洋洋地松了手臂,渾身像是骨頭被抽走了一般,在雄主制造的浪濤間起起伏伏,感覺心底一直空落落的地方竟然在不知不覺間被填滿。

一個真正愛你的,會把你放在心尖上的雄主,大概就是這樣子的吧。

沒過幾天,有關林同的審判悄無聲息地進行了。

由於這次的案件不像蘇銳那樣涉及內容多,且在某種意義上是審判庭在自己打自己的臉——畢竟當初林同做出那些冤假錯案的時候借助的可是審判庭審判官的名義,因此審判庭上層思慮再三,還是決定秘密進行這場審判。

秦斯跟穆溪誰也沒提要去看。

秘密審判原本規定能夠到場的蟲數量就不多,穆溪貿然出現恐怕會被蟲懷疑,秦斯更是不想再看到林同那張臉,於是幹脆跑到蘇格那裏編了個理由,滾去檔案室裏翻看舊案了。

他查了好多資料,都是有關當初給自己帶來主要罪責的那起案子——五年前科研所的實習蟲遇害案。

遇害的是一只剛畢業的年輕亞雌,檔案上的照片看上去既文靜又秀氣,臂彎裏夾著幾本厚重的圖冊,害羞地看著鏡頭,眼神明亮而有朝氣。

秦斯的眸色暗了暗。他的手指輕輕觸碰到光屏上的蟲影,嘆了口氣。他記得這只蟲,曾經對他告白過,但被他幹脆利落地拒絕了。

當初只覺得面熟,待到後來不知第幾百遍地看案件資料,已經從記憶裏搜尋出了這蟲的蹤影。

後來這蟲是被殺死後分屍,塞進了科研大樓頂樓的一間實驗室的冰櫃裏,被大袋大袋的冷凍實驗品給埋藏得結結實實。

那實驗室位於頂樓,幾乎被當作儲物間用,很少有蟲上去。這次是因為頂層要重裝電路,有蟲擔心實驗室裏裏面保管著的實驗品會受損,於是主張去查看一下,把它們暫時地換到下層去。

然而誰承想,在挪動塑料袋的悉索聲裏,有蟲聽到了有什麽東西跟結了冰霜的冰櫃壁面碰撞的聲響。搬開最後一塊遮擋著的實驗品,露出來的是一顆幾乎被冰霜給囫圇包裹了的腦袋。

而在這起案子發生前不久,實驗體Qin剛剛做完蟲格心理測試,測試結果十分不理想。

但這還不算什麽,即便是所有蟲都懷疑他,一點證據也沒有就送上審判庭也著實是說不過去。

於是第二天,在搜查他的房間時,在他常用的那把光刃上,提取到了一絲肉眼不可見的血跡。經過化驗,正是那名亞雌的。

更加證實“實驗體008跟這起案子相關性極高”這一點的,是那把光刃放大後的圖像。

通過圖像可以看到那光刃的邊緣有著很多坑坑窪窪的凹痕,痕跡還很新,應當是不久前留下的。而要制造分屍則必定會在工具上留下印記,這便是最好的證明。

那麽動機呢?

實驗體殺蟲沒有動機,因為他壓根就不算是正常蟲族。這個觀念已經在當時的蟲心目中根深蒂固。暴力傾向,虐待狂,機械蟲,無情無義,冷心冷肺,令蟲憎惡……這些詞都是形容他的。

秦斯被關進了監獄裏,翻來覆去地審問,臺詞他都背的滾瓜爛熟,成天不是發呆就是思考。他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沒有做過的事情該如何辯駁。

過了一個星期,林同也被送了進來,和他成了一個房間裏獄友。

新來的青年斯文溫和,鷹鉤鼻子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雖然身上臉上都有掩蓋不住的尷尬跟狼狽,衣衫破舊,風塵仆仆,但還是主動熱情地和秦斯打招呼。

“你好!我叫林同,是因為非法出版印刷等候審判的,你呢?”

“……”秦斯翻了個身,不搭理他,睡了過去。後來他才告訴他,他們懷疑自己是殺蟲兇手。

林同往往一邊惺惺作態地勸他,還一邊明裏暗裏地套著秦斯的話。他們的每一句對話都被他細心地保留著,裝點了那一襲壓根就是粗制濫造的審判書。

現在想來,當時的林同還真是下了血本,怪不得在沒有成功當上代理審判長時那般憤怒。

要是他,他也憤怒。秦斯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現在,林同已經不成問題了,關鍵是那個當初隱藏的如此之好,就連穆溪也沒有找到的真正的兇手,到底是誰?

他會不會至今依舊潛伏在科研所裏,甚至已經步步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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