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清醒

關燈
夜深了。

穆溪在夢境中沈沈浮浮,恍惚中仿佛又回到了好久好久之前。

那時他還是郁涉的實驗負責蟲,偶爾會去樓下的實驗室裏觀摩學習。有一天,他聽說了實驗體Qin。

彼時少年才十五六歲的身量,眼底卻已然成了一片寂寂雪落的荒原。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神,仿佛飽經磨難的旅蟲,又像是神聖高潔的神祗,冷漠又漂亮。

不過這一眼,就刻在了心頭,輾轉不能忘。

後來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比如說有時候他照看的實驗體會到處亂跑,他去把他找回來時,偶爾能撞見Qin。

少年依舊一身淡漠,容貌比冰雪更清冷,但穆溪知道他的內心其實比誰都更溫暖,也更真誠。相比於那些蠅營狗茍,成天都在謀劃算計著名利的正常蟲,他則要純粹太多太多。

他在暗處收集他生活的點點滴滴,足足過了兩三年。他喜歡他,沒有任何蟲發現。

有一次他“不經意”地從花房路過,看到少年斜倚窗臺曬太陽,手指輕撫一朵玫瑰花柔軟的花瓣,畫面如同油畫般美好。

他抱著實驗報告看了許久,小心翼翼又歡心雀躍。

他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就看到一只年輕的小亞雌站到了他的少年跟前,臉龐如同含苞欲放的花朵。

他緊張地手指頭絞著衣角,怯怯地向Qin請求一朵玫瑰花,“可以送我一朵玫瑰花嗎?”

穆溪眼神暗了暗。這哪裏是想要玫瑰花,這分明是想要得到少年的喜歡。果不其然,Qin摘下玫瑰遞給了他,然後小雌蟲表白了。

穆溪的心臟奇怪地劇烈跳動著,他潛意識裏知道少年不會答應的,但卻又可疑地緊張著,甚至還有那麽一絲期待——假如說Qin對此有所反應,那麽有關他“永遠不會對任何蟲產生感情”和“對於他蟲的感情保持無所謂態度”的理論就可以推翻了。

那麽他……是不是就有機會站到他的面前了?

他其實是有些羨慕眼前的小亞雌的。他看起來是個小實習生,並不怎麽清楚Qin身上的缺陷,或者是知道了他的缺陷,卻因為了解的不夠深入而心存著永不磨滅的僥幸。而他穆溪已經在Qin身邊呆了這麽久,又因為對科研的理解之深,因而比誰都更清醒。

他一邊清醒一邊沈醉,就連站到他面前說出那樣一番話的勇氣都沒有。

為此,他已經悔恨了好多年。

要是再給他一個機會,他一定會在一切發生前,站在他面前,微笑著自我介紹。

“你好,我叫穆溪,可以……送我一朵玫瑰花嗎?”

後來他親眼目睹了那些蟲對他不公的審判,但那時他還太弱小,他沒有辦法保護他心愛的雄蟲。審判過後他把自己關到了實驗室中,用了足足一個星期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怪物。

一個依靠藥劑,能夠改變容貌,秒殺正常蟲的怪物,但代價是不長的壽命和脆弱的精神力。他會時不時地變得暴躁易怒,冷酷古怪,冷血無情,身體裏像是養了蠱,日覆一日地吸取他的鮮血和生命力。

但他不後悔。

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彌補當初的遺憾,無論是自己的,還是秦斯的。

從夢裏掙紮著醒來,穆溪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要淩晨了。外面的燈依舊亮著。

他披著衣服起身走了出去,看到秦斯一只蟲倚在沙發裏,面前是熄滅的光屏,眼睛緊閉著,睫毛微顫——已經睡著了。

他不用想也知道他剛才在幹什麽。讓秦斯從穆春來手裏拿到林同的受賄證據,原本就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此時秦斯應該已經關於怎麽解決林同有了大致的想法。

穆溪默默地嘆了口氣。果然,原本在沒有蘇銳的情況下,直接將林同抓過來折磨兼職易如反掌,但秦斯還是不會這麽做。

流年輾轉而過,他驕傲依舊。冤屈不是靠單純的覆仇來洗刷,他終有一天要讓當初所有的蟲都親口承認自己當年的錯誤。

這一點,已經跟他剛重生時變了很多。

然而不管怎麽樣,他都會跟隨著他,為他開路。

他之前讓葉柒不定時地給秦斯送藥,秦斯也都服下了去。給他解毒是假的,只不過是為了解決他的失憶問題罷了。之前在讓秦斯重生時他的身體上就留下了一些小bug,新寄居的這具身體,會時不時地清空記憶,也就是俗稱的“恢覆默認出廠設置”。

很無奈,所以穆溪為了不讓秦斯受影響,當時要求他每天都回家吃飯,然後在飲食中放入微量藥劑進行機能調節。

直到秦斯離開了MN-85,再也沒有回去。

最後一點藥效也隨著新陳代謝從身體裏脫離,他慢慢地失去兩個月前的記憶。所以當他在一個多星期後以佐伊的身份與他見面時,果不其然,他見到了一個忘記了穆溪的秦斯,而他裝作流浪蟲被秦斯發現時,秦斯是忘記了穆溪,又遺忘了佐伊的秦斯。

現在的他,是陪伴著秦斯的阿穆。

按照日期來算,秦斯應該快要想起來了。最近他的一些反應也證實了他的想法。

穆溪的目光落到少年臉上,溫柔繾綣。而一旦秦斯想起來,為了不叫他為難,他會主動離開的。就像前兩次一樣,穆溪想。

睡夢中的少年少了些平素的冷淡,暖黃色的燈光照在他白皙如玉的側臉上,光明與陰影的分界線從臉上橫亙而過。他的發色實在是太深,光打到上面都像是被吸進去了,像是他藏了無數心思的內裏,本質上是個深淵。穆溪用目光描摹著他的輪廓,從眉眼到鬢角再到優越的鼻梁,最後落到了唇上。

少年淡色的唇不似平時緊抿著,因為熟睡而微微張開,顏色似乎也更粉了一些。

穆溪之前就挺喜歡看他說話的模樣。秦斯本來話就少,還帶著一種跟外貌極其不符的的少年老成的感覺,又擅長撒謊,就那說出口的寥寥幾句話中,還得估摸著到底有幾句是真的。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唇。很柔軟,像是撫摸一朵玫瑰花。他忽地想起了當時他借用“佐伊”的身份偽裝時那個一觸即分的吻。

血液有點微微激蕩。穆溪的臉在燈光下泛起了紅暈。

剛剛夢境裏前世那個少年的身影再度浮現,他手執一朵玫瑰,唇邊淺笑,背後是燦爛的萬丈陽光。

無論過了多久,那都是他摯愛的少年。

穆溪沒忍住,他在沙發邊半跪下來,虔誠地俯身,手肘撐在秦斯身體兩側,以免壓到他將他驚醒,然後嘴唇輕輕地觸碰了一下秦斯的嘴唇,伸出舌尖舔了舔。

然而下一秒,少年原本緊閉的眼睛忽然睜開。

四目相對,唇齒相依。

穆溪清楚地看到少年的黑眸逐漸從茫然變得深邃,恍惚中似乎還帶了點笑意,如璀璨星河般好看,像是一瞬間萬千思緒呼嘯而過。

穆溪被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想逃跑,然而後腦卻被蟲緊緊按住。

他的力氣真大啊,穆溪模糊地想。

“哐當”一聲,桌上的只蟲終端被摔到了地上。秦斯輕松地翻身,另一只手按著亞雌的肩膀,把他按到沙發上。

穆溪只覺得天旋地轉,眨眼間就跟他調換了位置。

“抓到你了。”少年唇角微揚,居高臨下地喃喃道,“騙子。”

臥室門打開之前,秦斯也同樣沈浸在夢境中。回憶如同破繭的蝶,在腦海中飛舞。

“你還記得你的名字嗎?”一道溫和的聲音傳入耳朵。

“秦,秦斯。”渾身赤.裸的少年,從裝滿營養液的休眠艙中坐起來,將目光從自己滿身的傷疤上挪到面前穿著白大褂的雌蟲身上。

“這裏是哪裏?你是誰?”

“這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亞雌有一雙桃花眼,容貌清俊,有栗棕色柔軟的發,跟溫柔的眼神。

他慢慢道,“我叫穆溪,是MN-85星球的一名大學教授。我是在垃圾場撿到你的,你是什麽蟲?為什麽會在那裏?”

記憶慢慢填滿了大腦,他想起來第一天在邊緣星球醒來時的場景。當時他浸泡在各種藥劑混合成的試劑中,身體上插滿了各種輸送管。

滔天的恨意隱藏在平靜的身體中,他看著自稱穆溪的陌生雌蟲,第一次記住了他的名字和樣貌。

彼時他尚且不知道,他將會與這只蟲產生如此深刻的糾葛。

MN-85星球破敗又荒涼,他除了眼前的蟲誰也無法信任與依靠——盡管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信任這只蟲。大概是重生之後的雛鳥情節吧,他自嘲地想。

那天他閉了閉眼,掩去眼底的疲倦,感受自己殘破的身體正在逐漸恢覆力量和生機。“我被蟲拋棄了,無家可歸。”

“您能收留我嗎?救命恩蟲。”

亞雌是真的很喜歡他,很喜歡很喜歡。看向他的目光中永遠都閃爍著星海,從不會對他發脾氣,為救他用盡畢生所學。他為他所救,與他成親,相互扶持過了幾年。那幾年裏他拼命地恢覆自己前世的能力,不惜不顧穆溪的反對改造了自己的身體,在殺手公司任職,用屠.戮來澆滅內心的仇恨。

但不過是一次通緝,他卻忘記了他的臉,也不記得了他的名字。

秦斯睜開眼,黑眸逐漸清明。

他記起來了。

記憶裏那張臉,與這些天陪伴自己的阿穆的臉一點點重合,嵌入案卷中塵封的往事。

回憶還在蜿蜒流淌。

“你,有沒有後悔過救我?”

“怎麽會?”亞雌看著他,目光中是沈沈的愛意,濃重得幾乎將他淹沒,“救下了你,是我最大的幸運。”

……騙蟲,明明除了救下他,他還為他做了那麽多。這些都是可以輕易忘掉的嗎?

秦斯只覺得一股酸澀感襲來,他還從來沒有感受過除了憤怒之外如此強烈的情緒起伏。他眨了眨眼,眼眶有點濕。他早該想到的。

阿穆,穆溪,其實這麽明顯,他居然還在懷疑是巧合。他的救命恩蟲是他,那個案卷當中為他報仇的蟲是他,如今默默陪伴在他身邊的蟲,也是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