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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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百階漢白玉臺階,呈半圓形圍繞著中央高聳入雲的建築,多立克式的石柱挑起氣派敞亮的審判大廳,而在大廳後面則是一棟大樓,有許多用來存放檔案資料,或者為參與蟲員提供短暫休息場所的房間。

而在更後面的一個大院,則是專門用來關押□□的獄所。

位於審判大廳和看守所中間的大樓內部,此刻秦斯就站在覆古的旋轉樓梯,雙手插兜,風衣的立領遮蓋住半張臉。

暮色從大樓頂部中央留出的天窗傾瀉下來,給他整只蟲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他微微仰頭,註視著從樓梯上下來的蟲。

那是一只年老的雄蟲,雖然歲月帶走了他飽滿的生命力,只給他留下了幹癟的皮囊和衰頹的狀態,但他已經深深鐫刻在骨子中的威儀是無論怎樣都不容忽視的。

審判庭最高審判長一職向來是終身制,即當一只蟲被任命為審判長時,除非死亡,否則沒有什麽能夠將他從這個位置上剝離出去。

但畢竟伴隨著年齡的增長,判斷力和邏輯能力終究會不可避免地受到生理和心理因素的影響,因而每當一屆審判長到達一定的年齡時,他就會從原來的審判官群體中提前選擇一位能夠予以重任的年輕蟲,任命他為“代理審判長”,以防止意外發生時審判體系的崩塌。

如今的審判庭也不例外。

已經半退休了的老審判長威爾遜從旋轉樓梯上走下來,拐杖點著地面發出篤篤的聲響。他俯視著面前的雄蟲,目光中滿是疑惑。

“請問你是?”

秦斯朝他恭敬地行了一禮,直起身的時候目光清澈,直直望向威爾遜,“我是新來的您的助理,負責協助您的工作,包括接送您上下班。您的一切需求都可以由我來代勞,這是我的榮幸。”

威爾遜早就聽說上面給他安排了一個小助理,但萬萬沒想到居然是一只渾身上下都透著學生氣的小雄蟲,身形清瘦單薄,看起來蒼白沈默。

倒是很有一股學法的特質。

年齡大了多少就有些控制不住的小脾氣,威爾遜冷哼一聲,徑直繞過他往樓外走,“乳臭未幹的小雄崽,你還是回去吧。告訴那個把你塞進來的蟲,你還不夠格。我也不需要什麽助理來礙事,幫倒忙和添亂的家夥難道還少嗎?”

“……”秦斯在原地站了一會,卻並未喪氣,甚至好像並沒有因為威爾遜的話生出一絲情緒來。

他只是轉過身,快走兩步趕上年老的審判長,也不說話,從只蟲終端調出只蟲經歷來,五指伸展輕輕一撥,將它們鋪開展示在威爾遜面前。

光屏上蓋著各種各樣公章的資料內容很多,其中包括這只年輕的雄蟲在一年內完成的諾克蒂斯法學院的所有課程的滿分記錄,還有同一時期他參加的各種由業界權威舉辦的智力和能力測試成績,同時也包括他從半年前就開始在審判庭任職的實習報告。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單憑想象恐怕很難相信這是一只如此年輕的雄蟲交出的答卷,尤其是面前的少年看上去寡淡又冷漠,看上去沒有任何力量感和進取心。

“……”

威爾遜臉上原本的不耐和不忿迅速褪去,他的實現從光屏上挪到秦斯臉上,他不由得仔細打量起了面前的年輕蟲。

金絲邊眼鏡,皮膚是透徹的白,輪廓如同古地球最完美的玉石雕像一般,找不出任何缺點。關鍵是他一直保持的神情……

威爾遜瞳孔微微放大。

眼前的少年,分明還是一副年輕的模樣,卻偏偏能給蟲一種已經歷盡了滄桑一樣的感覺,正常蟲的面部肌肉,五官,尤其是眼底往往藏著最細微的情緒波動,這就是情感的外在體現,但這少年的臉上卻幹幹凈凈,什麽也沒有。

威爾遜眼底精光一閃。最公正的裁判,最廉潔的“尺子”,往往也是最無情的機器,最冷酷的劊子手。無數司法審判官用畢生來追求著真正的公平與正義,拼命消弭情感在審判中帶來的誤差,熟不知其實一切都已經在最初的命運中有所暗示。

威爾遜年輕的時候曾經作為旁聽生觀摩過許多有關科研方面的審判,那時帝國的科研項目才剛剛起步,他對一個命題特別感興趣,而那個命題其中有一點就提到了,假如說蟲為地對蟲蛋中的胚胎基因做出改變,那麽有沒有可能做到減輕情感的影響,註重邏輯和理性的判斷,真正制造出一個“尺子”?

當然,這個命題的提出者沒過多久就去世了,這個堪稱天馬行空的想法也隨之被埋沒,但威爾遜一直留存著相關的印象。基因豐富多彩,多種多樣,即便是不通過科研手術,他也相信有些蟲的基因天生就註定了邏輯壓倒情感,理性壓倒感性,而這樣的蟲,是他終身要找的“尺子”。

難道說這就是上帝的眷顧,讓他在瀕死之際找到了接替他的蟲?

威爾遜看著秦斯的目光不由得柔和了幾分,其中又摻雜了幾絲不易察覺的狂熱。

秦斯按滅只蟲終端,光屏瞬間碎成無數星塵,飄散在空中。

“威爾遜先生。”他平靜地陳述,“我一直認為真實的能力要比虛擬的證明更有說服力,但受時間和場地所限,我也沒有其他辦法向您證明我取得您的助理這一職位的合理性。所以只能通過這樣的方式來麻煩您,稍微消除一下對我的誤解。”

“哦?”威爾遜背著手,拐杖戳在身後。他擡起因為松弛而格外沈重的眼皮看他,“誤解?”

“是的。對我的誤解。”秦斯揚眉,“聽您的語氣,似乎是誤認為我是代理審判長蘇格先生為了某種不可告蟲的目的,才特地將我送到您身邊來的。”

“哼——”威爾遜收回目光,嗤笑一聲,邁開步子跨過門檻,走出了大樓,“難道不是嗎?”

秦斯:“嚴格意義上來說,事實和虛假信息各占一半。”

“我的確是通過蘇格先生的介紹信從公關部調任到這裏的,但原因不是那麽不可告蟲。”

“那說來聽聽?”

秦斯扶額,“原因是因為我實在不適合留在公關部,而僅僅用我來寫稿子又太浪費公共資源,所以——”

“……”威爾遜沒繃住,唇線蠕動了幾下。他仔細地回看秦斯,不得不承認,就連他這個剛剛見過他沒多久的蟲都能清晰地認識到他有多麽不適合在新聞上露臉講話。

畢竟他可是渾身上下都透露著跟“親和力”三個字完全相反的氣質。

結束了和老審判長的談話,秦斯沒有立刻坐車離開。

他沿著蟲行軌道慢慢地往回走,

帝都已經暮色四合,縱橫交錯的懸浮車道和高聳入雲的大廈披掛著霓虹,以自己的姿態彰顯著帝都的繁華。在帝都是看不到星星的,因為任何星星都沒有帝都明亮。朵策自己就在發著炫目的光,那是來源於蟲族文明的光芒,足以將那些來源於宇宙,根植於未知的自然光芒完全掩蓋住。

這裏有整個帝國最稠密的蟲口,有最尖端的科技文明、最覆雜的政治網絡,同時也有最神秘的黑色產業,在繁華的表面之下藏匿著累累骸骨。

秦斯看著老審判長乘坐的懸浮車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朝著遠方駛去,唇角微微勾出一抹淺淡的弧度。

他依舊保持著雙手插兜的姿勢,一步步漫不經心地走著。

現如今,撒謊對於他來說早已經是一個必備的技能。他甚至能做到連自己身體一切最細微的反應都控制住,從而呈現出一個想要的結果——

無論是他想要,還是對方想要。

那個在結界中命令他進入審判庭的神秘蟲很明顯是知曉他身份的另外一股勢力,他起初以為他是和那群老家夥一起的,但事實證明並不是。如果沒猜錯的話,他只不過是想要借他的手來完成自己的什麽目的。甚至他或許也只是知道自己跟科研所、審判庭這樣的帝都上層機關有仇,卻並不清楚具體內容。

而除了他之外,應該還有一股勢力同樣也在關註著他。相比之下,這股勢力就更加令蟲毛骨悚然。秦斯看過自己的日記,之前在監獄裏解決案子的時候他發現有蟲在追殺十幾年前蟲體基因實驗的相關蟲,甚至牽扯到了一種類似於“重生”的蟲體實驗。

而也正是在監獄裏那段時間,他最先發現自己的記憶裏出現了問題。

如今,他的記憶力依舊在逐漸衰退,他也因此養成了用最原始的紙和筆記錄生活的習慣。而在記錄的過程中他也發現,會忘掉的只是一些有關自己的蟲和生活中的事,反倒是那些從最一開始就被儲存在大腦裏的,怎麽也消除不了的原理、法律、知識、概念會長久而鮮明地保留下去,大有跟著他一同地老天荒的意思。

而以往的周期大概為兩個月,也就是說,他在每一個月開始就會逐漸忘卻兩個月前發生的事情。遺忘在每一天進行,像是給過去蒙上一層朦朧的濾鏡,一層層疊加,直到只剩下一團模糊的影像,隱隱約約在腦海中浮蕩。

大概是重生的後遺癥。秦斯時常冷漠地想。假如說這一切真的是有蟲在背後操縱著的話,那麽遺忘這件事一定就是在催促著他快點完成覆仇。如今前世的記憶還尚未受到影響,但誰又能保證之後也不會呢?

假如說有一天他真的忘記了所有東西,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那麽他又能去哪裏呢?有誰會收留他嗎?

那也太可憐了吧。終其一生,什麽都追求不到。

秦斯放在風衣口袋裏的手握成拳。

不管是誰在推著他往前走,事到如今,他早已沒有退縮的理由了。那些不公的待遇,失智的指責,沖天的大火,黑暗雨夜的掙紮,都不該被抹殺,更不應被遺忘。

當初那些蟲欠他的,如今他要親自討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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