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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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艙暗潮湧動,氣氛如同弓弦一點點拉緊了。

“啪!”

就在獄卒的手在落到秦斯的肩膀上的前一秒,他的動作被少年硬生生截斷在了空中。隨即是一個利落的反擰,獄卒的手臂被秦斯一把攥住,然後用力一扯——

“哢嚓”!

獄卒臉上的神經混合著驚愕與迷惑,劇痛襲擊了他的大腦,讓他發出一聲驚呼,隨即就被秦斯的力道帶著,眼看要向一旁的蟲群跌去。

但他也不是省油的燈,反應不可謂不快,在秦斯松開他的下一瞬間,他穩住了身形,然後另一只手朝自己手臂脫臼的地方重重一拍一擰,只聽又是一聲“哢嚓”聲和一聲悶哼,整條手臂就又被獄卒自己給安了回去。

“怎麽樣?現在還覺得我是雄蟲了嗎?”

秦斯隨手撥了撥臟亂的頭發,它們又長又亂,在秦斯刻意的撥弄下顯得不羈又粗獷,這讓他壓根就不像是一只雄蟲,就好像剛剛的柔弱精致只是錯覺而已。

他剛剛下手又快又狠,手臂爆發的力道絲毫不遜色於任何一只受訓多年的軍雌,同時一點也沒有因為獄卒身份的原因而對他手下留情。

獄卒咬著牙活動著手臂,臉痛到扭曲,擡起下巴一指秦斯,“行!你有種!”

秦斯鏡片後眸光一閃,言簡意賅,“廢物。”

他剛吐出這兩個字,就已經做好了獄卒會沖過來的準備,然而等了兩三秒,卻什麽也沒有發生。

他擡眼對上獄卒上下打量他的視線,面無表情地扯了扯稍顯寬松的衣服,“幸虧我不是雄蟲,不然一定告到你把牢底坐穿。”

依照帝國雄蟲權益保護協會參與制定的法律條文規定,任何雄蟲在受到不應有的侮辱虐待之後都有權利向施害方要求提供補償,並有權要求對主要施害者進行審判,最高達死刑,無論對方是來自政府還是軍方。

秦斯前世作為各方面基因都是最優越的實驗體,每一條帝國法律條文都牢牢地鐫刻在他如同存儲器一般的大腦裏,直至重生後,這樣的記憶雖然有所損傷,但絕大部分都得以繼承。

獄卒此刻也有些自我懷疑。

現在是高科技的蟲星帝國時期,發育到了高階段的蟲族從外表上其實是沒有很鮮明的性別特征的。蟲們一般用來判斷性別的方式都是外表和直覺。而且雄蟲們往往有著跟雌蟲截然不同的氣質,這讓他們在蟲群裏會格外地顯眼。

就如同剛剛那驚鴻一瞥,少年身處一群邋遢的罪犯蟲群之中,雖然面容不清,但卻有著跟周圍的蟲格格不入的淡然與冷漠。

高貴,矜持,傲氣,嬌弱……這些都是珍稀的雄蟲所具備的典型特征,也是很多蟲眼裏雄蟲的模樣。

然而走近來看……

獄卒看著秦斯雖然纖瘦但力量感十足的胳膊,臉上被蹭上了一團灰,頭發淩亂,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爛爛,站著的姿勢也是弓腰塌背,邋邋遢遢,不拘小節,跟周圍的蟲沒有任何不一樣……

而且手臂上的痛楚還鮮明無比,一只嬌弱的雄蟲,怎麽會有那麽強大的力量?這不是瞎扯淡嗎?自己要是被一只雄蟲給單招制服了,這話說出去不得被蟲笑掉大牙?

獄卒的臉色陰晴不定,目光像蛇一般纏繞著秦斯。

難道說,自己剛剛那瞬間的感覺真的出了錯?或許是值班時間太長了,產生了幻覺?

他皺了皺眉,厲聲問,“你的編號是多少?叫什麽名字?”

“097。”秦斯頓了頓,胡謅,“秦慕。”

獄卒狐疑地盯著他看了半晌,但又奈何手邊沒有檔案,更何況在那樣混亂匆忙的情況下,很多新送來的犯蟲壓根就沒來得及登記。

再說了,誰會閑的沒事冒充犯蟲服勞役啊,莫不是腦殘?

獄卒不說話了,然而臉上疑慮並未消散。

他一指秦斯,道,“你,收拾收拾,跟我過去。”

秦斯“啊?”了一聲,無辜道,“怎麽了?長官?”

興許是那聲“長官”讓這位小小的獄卒得到了某種意義上的承認,他的態度稍微好了些,但還是冷冰冰,“我去通知我們長官,核查你的身份。”

秦斯垂下眼睫,眼梢餘光向左右掃了掃,“現在嗎?”

獄卒卻誤會了他的意思,趾高氣昂道,“當然不——你在這兒等著。”

秦斯:“好。”

他找了個稍微空著的地方,盤腿坐下,大有一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氣勢。

獄卒見他肯聽話,也就不在廢話,匆匆地朝來時的方向走去,三兩步就爬上了樓梯,然後傳來了底艙門的落鎖聲。

底艙再次恢覆了靜寂。

秦斯卻敏感地感受到了氣氛的不同。

如果說之前的氣氛是死水一般的麻木沈悶,那麽如今就是被攪渾了之後再度恢覆平靜的水面,看上去已經風平浪靜,然而水底已經是一片渾濁。

無數的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秦斯的身上,帶著猜疑與估量,終於,有只蟲開了口。

“兄弟,你是新來的吧?”一只膀大腰圓的雌蟲粗著嗓子開了口。

秦斯看了他一眼,有印象。

這蟲體型實在是過於龐大,監獄的囚服壓根就遮擋不住他健碩的身軀,大片大片的肌肉裸露著,顯現出黝黑的皮膚上青色的古怪花紋,看上去像是什麽神秘宗教的祭祀圖騰。

他剛剛一直獨自一蟲占領著一個角落,不允許其他蟲瓜分他的領地,身邊還有兩只挨得很近的雌蟲,像跟班一樣鎮著場子,看起來應該是個小頭頭兒。

在這種情況下,跟他們鬧僵實在是劃不來。這飛船還不知道要繼續航行多久,做最壞的打算,假如說秦斯中途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順利逃出去,那麽就很有可能得跟這位兄弟同處一室很久。

這種蟲,直接打死,太麻煩,天天應付,更麻煩,所有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蟲不犯我,我不犯蟲。

秦斯不卑不亢地答道,“是。我是新來的,不懂什麽規矩。”

他適時地露出一個帶著歉意和惶恐的神情,配合著他那單單看起來的確是沒有什麽攻擊力的身形,再次最大限度地發揮了其具備的欺騙性。

花臂大哥原本就沒怎麽看清楚剛剛秦斯是怎麽單手把獄卒的胳膊給弄脫臼的,這下更是完全不覺得這個新來的有什麽突兀之處了。

但是雖然秦斯一沒跟他們搶營養餐,二沒占他們多少睡覺空間,之前也一直存在感極低,但對於新加入他們的蟲,規矩還是得立的。

花臂大哥清了清嗓子,邁著公鴨步走到秦斯身邊,彎腰打量他。

秦斯被嚇到了一般瑟縮了一下,差點跌倒,周圍立刻有蟲發出低聲嘲笑。

敢情剛剛那麽橫都是裝出來的?

他們不屑地想。

花臂大哥圍著秦斯轉了一圈,把他仔仔細細地看了又看,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大陸一般,雙眼發亮,卻又故作漫不經心地問,“你真的不是雄蟲?”

這話一出,秦斯立刻憤怒地挺直了背。

他說,“我是不是雄蟲我自己最清楚!我沒有雄蟲犄角,身上也沒有雄蟲的氣息!為什麽還要這樣侮辱我?”

此話一出,全場靜默。

花臂大哥尤甚,神情一時間精彩紛呈。

小跟班鼓起勇氣顫顫巍巍問,“你說什麽?”

大哥只是覺得你長的像雄蟲而已,您管這叫侮辱?

“穆教授?穆教授!”

“哎!在!”

穆溪站起身,對一旁的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有點走神了。”

他笑的時候梨渦淺淺,一側露出半顆尖尖的小虎牙,溫柔又好看。只不過這幾天不知道他是怎麽了,眼底總是掛著一片青黑,似乎是心事重重的模樣。

“穆教授,您要是身體不舒服就請假回去休息吧,這邊的課我來幫您代!”

說話的蟲是穆溪一直帶著的課題組研究生,算他半個徒弟,為蟲聰明伶俐,有眼力,處事靈活,這一點在他們這個研究領域格外難的,因此穆溪也對他十分器重。

穆溪搖頭,揉了揉眼睛,柔聲婉拒,“我沒事,就是昨天晚上做了一晚上的夢,沒睡好而已,不是什麽大事。”

可是,你已經連著好幾天都這麽心不在焉了。小徒弟的控訴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穆溪打斷。

他站起身,道,“你的那個問題我今天下午匯總成一個資料包,你先看著,還看不懂再來問我。”

小徒弟欲言又止,穆教授視若無睹。他說完,就在小徒弟憂慮的目光裏站起身,收拾好東西,打開只蟲終端翻了翻講義,然後走出了辦公室。

今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金燦燦的陽光毫不吝嗇地鋪灑下來,給來來往往的蟲身上鍍上一層毛茸茸的華光,連帶著看什麽都自帶一層柔和的濾鏡。

時不時有蟲對穆溪行禮問好,穆溪淺笑著點頭致意,然而當他們走過去後,穆溪臉上的神情就如同潮水一般全然退去,眸底一片暗沈沈,湧動著不知名的情緒。

他所教學的大學在這座星球上充其量算是中等,蟲數不多,條件一般,一周的薪酬不夠他一頓晚飯。但沒辦法,在這裏隱姓埋名,他能找到這樣的工作已經算是很不錯了。他在這裏教了三年學,原本的打算是一直待到去世,但萬萬沒想到有一天這種生活會被如此猝不及防地打破。

穆溪嘆了口氣,不緊不慢,優雅地走過長廊,鉆進衛生間洗了把臉。水珠沿著側臉細膩的皮膚滑落,沾濕了襯衫的立領。穆溪用紙巾一點點擦拭著臉上的水跡,眉眼一點點顯現出來。

輪廓相比之前更加鋒利深邃的,一雙淺色的眼睛中似乎在醞釀什麽風暴,在白熾燈光下,一點點轉成了翡翠一般的碧綠。

剛剛說的什麽昨天晚上沒睡好,不過是拿來唬蟲的。真正的的事實是,他已經好幾天沒有合眼了。

而他最後一次進入酣甜的夢鄉,是在那只蟲離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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