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生

關燈
一只蟲出生的意義在於什麽呢?

從一顆蟲蛋開始孵化,骨骼抽長,血肉生長,皮膚變得堅韌,靈魂一點點覺醒,而在這樣的過程中,他的身邊一定不乏愛他的蟲這樣告訴他:

你誕生於真愛之中,你是家庭與責任的見證,也是偉大生命的延續,是我們——你的雌父與雄父最親愛的寶貝。

而當他入學之後,在幼蟲園裏,一定會有教導員這樣告訴他。無論你是一只小雌蟲還是雄蟲,你的生命都有著最為獨特的價值與意義,你出生在偉大的帝國,你擁有最純凈澄澈的靈魂,你將是蟲族新生的希望。

帶著這樣無數的希冀與期望,一只幼蟲慢慢成長起來,一點點蛻變為成蟲,然後如同蒲公英的種子一般四散飄落在帝國的各個星球各個角落,過了幾百年,然後開始衰老,進入蟲族的老年期,直到以自己選擇的方式離去,度過他們平凡又獨特的一生。

這世界上大部分的蟲都是這樣生活著的,但秦斯不是。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對自我的定位一直很模糊。說的通俗一點,他不知道自己算什麽。

而在重生之後,這個定位卻反而清晰了起來。

就算什麽也不是,也沒有任何蟲能夠評判他。

“滴”

“滴”

“滴”

“滴——”

老式的虹膜鎖緩慢地運行完一個流程,門向裏面打開,露出黑黢黢的內裏。

秦斯擡腿跨進去一步,伸手打了個響指,一盞盞昏黃的的燈光依次亮起,連成兩條線,照亮了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條斜斜向下延伸的走廊,墻壁和頂板是著無機質的冷白,在暖色的燈光下泛出一種奇異的光澤。走廊盡頭,赫然是一座造型奇異的雕塑。

那個雕塑在正常蟲眼裏應該稱得上是毫無美感可言。

那是一個巨大的異形怪物,兼具獸族和蟲族的所有醜惡特點,鋒利的鐮刀型的蟲肢被粘膩粗壯的章魚腿糾纏著,渾身披掛著密密麻麻的頭發絲一般的東西,一只巨大的血紅的眼珠從中間露出來,窺視著每一個進出的蟲。

秦斯沒有絲毫停頓地拐過拐角,柔軟的鞋底踏在地板磚上,腳步聲輕不可聞。

走廊很長,有的地方還堆積著大大小小的儀器,尖銳的棱角和造型奇異的探頭幾乎讓蟲以為是進入了某個非法試驗基地。

越往前走,來自地下的寒冷就越發清晰,溫度不知不覺地下降,盡管有恒溫設備,但效果卻並不大。

秦斯目不斜視,擡手攏了攏衣襟,徑直路過一些封閉的類似於防空洞一般的小門,每一扇門上都掛著不同的編號。走了大約三分鐘,又坐電梯下行了十幾秒,電梯門打開,與外面截然不同的景象映入眼簾。

如果說剛才那些足以讓蟲在這深不可測的地下空間感受到一種由內而外的寒意與難以控制的驚疑,那麽這個不大的空間就像是聚集了所有溫暖,霎時間打破原本緊張的氛圍。

開門是一個會客廳,柔和的燈光連同溫暖的氣息一起鋪灑下來,地上的長毛地毯上印著細碎的花朵,壁紙是姜黃色的,茶幾上方懸浮著的折疊可屏上還套著毛絨外殼,外殼上垂下兩條粉嫩的長耳朵。

秦斯的目光下移,入目的先是一只拖鞋,也是粉紅色,而它的另一只同伴卻跟它相距甚遠,被遠遠地踢到了茶幾那頭。

緊接著是一條白皙修長的腿,骨骼勻稱,皮膚在燈光下泛著漂亮的光澤。那條腿從背對著門口的沙發邊沿隨意地耷拉下來,腳上也沒有穿襪子,五根腳趾圓潤飽滿。

秦斯掃了一眼,又挪開,轉身關了門。

關門的聲響似乎是驚醒了沙發上的蟲,那蟲一個鯉魚打挺加翻身,迅速從沙發背後冒出了個頭。

看見秦斯,才打著哈欠說,“怎麽現在才來呀?”

秦斯:“學校的科研項目到了最後時期,缺蟲手。”

那蟲長長地“哦”了一聲,隨即從沙發上跳下來,一邊嘀嘀咕咕“我拖鞋呢?”一邊朝廚房走過去。

秦斯知道他要去幹什麽,趕緊走過去,站在廚房門口道,“我已經補充過營養劑了,不要再給我做飯了。”

穆溪的聲音從廚房裏傳出來,帶了點不滿,“跟你說了多少次,不要吃那種東西,你這身體還沒調養好,吃那些東西傷害可大了!”

秦斯想說才不是,他明明查過,他購買的營養劑都是最好消化的,對身體沒有任何副作用的,再說,他一點也不懂為什麽穆溪總是執著地想讓他每天跟他一起規律地吃三餐,他怎麽會有這麽多精力來浪費在廚房裏?

但他抿抿嘴唇,什麽也沒說。

秦斯走到剛剛穆溪起身的沙發前坐下,照例只坐一半,在柔軟寬松的沙發上也保持著規矩嚴謹的坐姿,兩只手撐在下巴上,身體微微前傾。

他在這裏已經生活了快兩年,距離穆溪救下他,也已經快兩年了。

在那場大火裏,他原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然後清醒之後,卻發現自己正被一只蟲背著,從垃圾站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外走。

夜色很黑,夜幕像隕石一般壓在他們頭頂,秦斯只聽見自己與那蟲的呼吸聲,一道急促而虛弱,另一道卻平靜而堅定。

那只背著他的蟲,就是穆溪。

當時他在他的背上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氣吊著,又因為夜色和角度的問題,看不清他的臉,直到後來幾次昏厥,都是穆溪一只蟲將他從鬼門關上拉了回來。在那段時間裏,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大火中僥幸撿回了一條命,但等到徹底清醒之後他才意識到不對勁。

他的全身上下,沒有一處烈火焚燒過的痕跡。

秦斯閉了閉眼,握緊手中的玻璃杯,眼前再次浮現自己第一次站在穿衣鏡前打量自己的場景。

少年全身赤.裸著,身上還閃爍著沐浴後沒有被擦幹的淋漓細碎的水光,濕漉漉的黑發被向後撥去,露出美得鋒利的五官。

他從上到下細細地觀察著自己,許久之後才確定下來。

這絕對不是他之前的身體。

臉還是他的臉,但身體卻像是換了一個,變得更加白皙孱弱,而且也沒有了那些作為實驗體008號時難以消退的傷疤。

簡而言之,他重生在了另一只跟他擁有一張格外相似的臉的小雄蟲身上。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秦斯的心情十分覆雜,有一絲慶幸,又有一絲悲哀。

在那些被關在科研所的日日夜夜,他幾乎每天都在想著,為什麽他不能像一只普通蟲一樣生活,為什麽他要承受那樣多違背自身意志的痛苦,然而現在上天給了他一個這樣的機會,他真的成了一只普通蟲。

他的身體不再是基因合成打底,肌肉纖維被蟲為擴張幾十倍暴力機器。

他終於不用每天像個囚犯一般嚴格地按照科研蟲們制定的作息時間去抽血,化驗,躺在手術臺上任蟲宰割。

他也終於不用在渾渾噩噩中被一直信任的蟲背叛,推進燃燒著大火的房間,在痛苦中死去卻毫無還手的機會……

鏡子裏少年雄蟲蒼白稚嫩的臉上全是與年齡不相符合的冷酷淡漠,秦斯將大拇指貼到冰涼的鏡面上,沿著光滑的鏡子一點點滑過鏡子裏自己的臉頰,再到脖頸,到肩膀,最後停在了鎖骨處。

他的鎖骨上,有三顆米粒大小的朱砂痣。它們排成一列,靜靜地躺在白皙纖細的鎖骨正中央。

這下秦斯更加確定,這不是他原本的身體。

他沒有這樣的三顆朱砂痣。

他不知道為什麽這個跟自己容貌幾乎分毫不差的少年為什麽會以那樣淒慘的模樣被蟲丟棄在垃圾站,但想來也應該是遭受了什麽不公的對待。

據說這世界上兩只蟲擁有相似基因的概率是幾萬分之一,而作為基因造物,或許跟自己有著這樣緣分的蟲在帝國幾百年的歷史裏也只有這麽一個。

無論你是因什麽而死去,都不要怕,因為從此以後我就是你,我們生命交疊在一起,我來幫你完成生命中的最後一段坎坷的旅程。

鏡子內外的兩只手終於重疊,掌心相貼,恍惚間似乎連鏡子也有了溫度。

……

“蛋要溏心的還是全熟?”

“……”秦斯從回憶裏抽身,頓了頓,揚聲,“都可以。”

對於這類小事,他實在是難以理解做決定的必要性,然而穆溪卻跟他截然相反,他總能夠孜孜不倦地鉆研開發新的菜式,並且執著於比較同一種食材不同種做法來給味蕾的感覺差異。

是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裏,秦斯一直以為穆溪作為一個擁有頂尖能力的科研蟲被趕出去,從而不得不在這麽一個荒涼的小星球給一所名不見經傳的大學當老師,原因在於他總是在做研究的時候把實驗體當成肉給烤了吃。

後來穆溪跟他解釋,忿忿不平道,“他們就是妒忌我!因為新來的那只雄蟲科研員喜歡我,所以他們就一起排擠我,非要把我趕走!”

秦斯:“哦。”

想了想,又禮貌地說,“是他們不對。”

穆溪狐疑地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端著他的瓜子盤踢踏踢踏回臥室了。

面做好了,香味兒從廚房裏飄散出來,秦斯的肚子“咕嘟”一聲。

好吧,他確實有些餓了。

一個頂尖的殺手,原本是最能忍饑挨餓的,然而都怪他這個身體,根據骨齡測試結果顯示,居然才剛剛十九歲,還在發育成長期,每天消耗的能量巨大。

不過還好,秦斯自我安慰,這也就意味著他還有機會再長高一些,說不定加緊鍛煉,雖然可能恢覆不成重生前的體能,但也足夠他靠這一行吃一輩子了。

穆溪端著碗走了出來,擱在秦斯面前,又擺上餐具,然後才在他對面坐了下來,雙手托著尖尖的下巴,一眨不眨地盯著秦斯看。

他其實長的很好看,修眉俊鼻,看上去很是斯文,一雙桃花眼裏全是燦爛又溫暖的笑意。

然而秦斯只是依舊像往常一樣對他道了謝,然後就埋頭吃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觀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