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周遭空氣稀薄，此刻的紫九卻覺涼快舒暢。她在下墜，身輕如燕，這情形有些熟悉，騰雲駕霧般自在。

若不是心裏藏事，倒覺得這樣最是肆意！

頭頂“吱呀吱呀”作響，紫九擡頭一看，那輛散了架的馬車殘骸，就在臉龐上方肆意盤旋，下一刻就要砸到她身上一般。那些七零八落的木板仿佛被施了術法，對下墜著的她窮追不舍。

果然不是普通的天氣變幻，她要真被自然風卷，那必定是下墜極快，在這未能施展仙力的特殊時候掉到崖底摔死了。

就在她走神之際，其中一縷黑煙突然化作利劍。紫九屏息凝神，緊盯著它不敢亂動，眼見“利劍”就要刺入胸口，眼前一閃，似有白光掠過，再見那四周黑煙已消失無蹤，而包裹她的疾風也已散去。

霎時間身形自由，卻是直往下墜。

她還沒適應突如其來的變化，頓覺腰間一緊，穩住了半空中身子的同時，一股熟悉的味道撲鼻而來。

紫九撞進一個溫暖的胸膛，被緊緊地摟在懷裏，霎時穩站懸空之中。

她微微笑了，若不是遇到的是這景象，真怕自己賭輸了。

頭也沒擡，她於瑟瑟厲風中輕輕念道：“李瑞選。”

這麽斷然的口吻，令腰間的手一頓，分明是受到了驚嚇。

紫九正想擡眼看，身形卻是一閃，他們已在空中騰飛而起，只見驅散的黑煙重聚，此次更從四面八方而來，比之前更急更兇，對他們緊追不放。

摟著紫九腰的那只手動了動，紫九只覺得跟他貼得更緊了，整個人被裹在懷裏動纏不得，更別提擡頭看他了，眼睛也被風刺得睜不開。

她心思他定能應付得來這番場景，那必有平息的時候，便不急於這時去揭開面目了。想通這事，便安心地藏在他的懷裏，鼻間是熟悉的聲音，這樣依偎著……是多久以前了？

他的心跳、他的味道……在這個人寬闊的胸膛裏，似乎又夾帶著粗重的喘息聲。

紫九的眼突然霧茫茫，自己對他的一舉一動已然熟悉，繼而驚覺居然對這個人日思夜想到此時……

刺鼻的腥味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原本四周呼嘯的鬼哭狼嚎之聲悉數消失，勉力睜開眼，詭異的黑煙業已褪盡，安靜的空氣中彌漫著危險的氣息，而腳下，依然是深不見底的幽谷，峭壁觸手可及。

這是危險的開始，還是了結？

腰間的力道清減了不少，那只手沒再禁錮著她的腰，紫九得以微微仰頭，看見了她在心裏揣摩了無數天的人——

那張臉，既像靈雲又像李瑞選，是她眼花了還是這昏暗的光叫人迷離，她怎麽看見這兩張臉重疊了，變成了另一張與他們相似又有所區別的臉？可是那張臉的輪廓、鼻梁、唇瓣都是那般熟悉，連同眉宇間的一絲愁容，都相差無兩……

兩個人目光交匯，紫九定睛看著他，還沒想好要不要開口說話，唇瓣已被人狠狠吸住，緊跟著是毀天滅地性的唇舌糾葛。

紫九覺得自己要死了，唇瓣應是滲出了血，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在唇內彌漫。這個人，沒有給她絲毫的陌生感，就連啃人的方式，都是如李瑞選一樣叫她沒有一絲抵擋的力量。他究竟是誰，這樣游走在兩界之間，意欲何為？

破玥顯然已經忘記了置身何地，他只知道，她剛剛那麽輕描淡寫地一句“李瑞選”，便是知道了他從未離去。她開竅了，連日來她的反常舉止，不過是要將自己逼出來。而她心中記掛著那個塵世死去的李瑞選，令他百感交集，是不是說明他就此重新走進了她封閉已久的心裏？

那些躲在暗處時的思念，如海潮一般湧到了腦海，叫他再也無法思及其它。如若不是耳畔那句陰冷的嘲諷，他可能能把她的所有呼吸都奪走……

“你們是在延續凡間那未完結的抵死纏綿麽？”

破玥放開了紫九，將她護在身後，轉身就是一副清冷的模樣，就連口氣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根本沒將對方的言語放在心上。

“夜西寒。”

紫九透過飄飄的衣袂縫隙看過去，根本看不見對面有什麽人。而耳中分明傳來一陣狂妄的笑聲，一時間層層疊生的黑煙朝他們迎面而來，擋在她面前的人揚揚衣袖一一化解，看似輕描淡寫，卻從他僵硬的身軀能察覺有些力不從心。

那些被召喚出來的黑煙對他們窮追不舍，紫九被帶著在空中竄來竄去，盡管沒看到他有受傷，但跳躍的速度明顯慢了一點，腰間的力道也越來越松，只堪堪能架住她，兩人以微乎極微的速度往下墜。

空氣中再度傳來令人厭煩的笑聲，是那個叫夜西寒的冷笑：“帝君大人，您當這是任君逍遙的九天、還是由君暢游的四海？仔細看看吧，這凡間的幽谷，便是你最初被禁錮的所在！你在凡間濫用仙術，破秩序亂乾坤築結界，天君這次如何護你？而你如何護她？生死相依雖好，但吾——絕不會讓你們並肩前行，地獄……你們都別想一道去！”

剎那間黑煙突然化成一道道銀光閃閃的雷電，自四面八方而來，讓他們根本無躲藏之地。

“小九，抱緊我。”

面前的人語調平緩，一如既往的溫柔。

紫九不由自主聽話，他的聲音總讓她心安，這一次，他是要全心應對不善的來者了。

她伸手圈住他的腰，這才發現那腰比從前瘦了一圈。“李瑞選”抱她的時候更多一些，但她也曾無意摟抱過，他的身板不是這般孱弱，似也無力。

不過剛剛這一連串的事，讓她確定了心中所有猜測，這個人曾幻化成靈雲的樣子在身邊照料，後來又藏在暗處設下結界守護他們。

是以，才會這樣虛弱了些？

就在電閃雷鳴可怖之際，紫氣東來，成千上萬，如柱如劍如雨，籠罩著方圓幾百裏，一時之間萬物俱散，天空放晴，眼見物是物，人是人。

而身邊的人的喘息聲越來越重，身體越來越熱。

他怎麽了？

她探出頭，正巧聽到對面的人冷笑道：“吾道帝君大人神通廣大，真是令人欽佩，還有餘力護著這幾百裏的凡人呢？”

紫九擰眉看過去，那人一身暗沈的墨綠衣袍，分明是一張俊秀幹凈的臉，卻讓她不能多看一眼便沒來由地偏頭作嘔起來，腰肢隨即被攬過去，重新回到溫暖的臂彎裏。

“小娘娘這是害喜呢？”

他喊的誰？紫九只覺這人連說話的口氣都令她反胃。而護著她的人始終不發一語，他的手微微發抖，紫九勉力擡頭看，他的唇白如雪，面上依然冷落冰霜。

紫九不用多問也知道他們如今的處境艱難，“李瑞選”——不，他分明體力不支，只是在盡力拖延時間。而從對方說的話便能判斷一直在等破結界的時機，能夠讓天象隨之召喚的人定然不俗。

他們之間有何等深仇大恨，令那個人屢屢對她下手，還喊她“小娘娘”？

她忘卻了什麽重要的事？

見她的眼眸裏出現了一層又一層的迷霧，破玥輕輕嘆息一聲，又格外舒心，唇角微動。

紫九錯愕著盯著熟悉的劍眉星目，本來銳利的目光裏帶著一絲狠厲的人，怎麽突然笑了？是笑了吧，起碼有一瞬間那眉宇間的愁思不見了。

而在下一刻，他的嘴角怎麽突然湧出一股股黑血來，濺濕了兩人的衣裳，而緊貼的胸口，怎的也滾燙得要灼傷了皮膚似的——

“你……”紫九剛開口，人已被他推開，緊跟著被一團金光閃閃的氣焰包裹，將她嵌入了一旁的峭壁之中。

而他就在外面，淡淡地笑開了。那個笑容，她從未見過，又好似在哪裏見過，心裏隱隱覺著很是難得。

他是誰呢？

他到底是誰呢？

那個來勢洶洶的人，喊他什麽帝君？

“帝君當真讓吾刮目相看。”夜西寒冷冷地看著他，道：“在天上，我的確找不到什麽機會，真是要感謝您心尖上的人，不僅把你帶到凡間來，還送了兩滴血——銀龍之血至純也至毒，惡靈之器最喜……”

破玥打斷了他要說的話：“不必言之鑿鑿，你欲如何？”

夜西寒冷哼一聲：“晏羋得不到的，他人也休想得到！”

紫九確信自己根本沒有眨眼，可他們沒有任何動作就那麽憑空不見了，只有一團看不清的瘴氣裏在面前的不遠處飄蕩。她想動也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瘴氣裏時不時發出的紫光擔憂——他受傷了，約莫還是重傷。

那個帶著邪笑的男子，不可小覷。

下一瞬，她就無暇擔憂了，蓋因眼前出現了成百上千的蝙蝠圍攻她身邊摸不著的金光，紫九蹙著眉，暗暗掐了手訣。

蝙蝠喜黑，是這天上地下最陰毒之物，無論多聖潔的東西，一旦被它們染指，都無法至純如初。這金光結界是他在重傷之後築成，恐怕不能維持多久，如果讓這些尖牙咧嘴的東西破了結界，她是不是還能用上那一層仙力自保。

只是自從身子有孕之後，哪怕她做好準備癱上一日，也再也無法施術。那些仙力似乎有些怠慢了，她能感覺它們的存在，但無法使它們凝聚。

紫九不怕蝙蝠，但畢竟數量太多，萬一在身上留些印記，她可就不樂意了。它們仿佛知道了她的防備之心，攻擊越來越猛烈，銳利的爪牙不停地在結界邊緣撲騰，這近在咫尺的對峙終於讓她有了一絲恐懼。

當蝙蝠突破結界之時，紫九的腹部也最先感受了疼痛的侵襲，繼而是臉上、胸口、大腿乃至全身各處……

那些仙力果然不受召喚啊！

“李瑞選”呢？

他在哪？

不，她根本什麽也看不清，那些蝙蝠的翅膀在和爪子在她臉上啄來啃去，眼睛根本就睜不開，或者說她像被釘死在那，渾身都動不了。她的臉疼，手疼，胸口疼，下腹更疼……

好疼啊，誰來救救她？

——誰來救救她？

心底對這句話的感受為何這麽強烈？熟悉的感覺鋪天蓋地而來，曾幾何時，她也在心裏那麽撕心裂肺過？

她仿佛又看見了那個只有血光的世界，她被丟棄在沼澤裏動纏不得，那個背她而去的模糊身影逐漸清晰……

是，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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