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初，靈雲撩簾看，清兒細兒在車旁守著，雅兒致兒就靠在一旁的石頭邊坐著睡了。

這四個女婢，忠心可見。

他擡眸遠看，眼裏是煙青色的風景。

入夏之後，不常有雨。月色太好，照亮大地。溪水潺潺，水面波光許許，一切是恰到好處的寧靜。

此情此景實在夢幻，這種氣溫不冷不熱實在暢快，太適合歇息……不！

他只是晃神須臾，已經晚了一步……

清兒聽到一絲絲動靜，連忙拉開車簾，看了松上一口氣——小姐如舊，靈雲也睡下了。

細兒小聲道：“姐姐，不若……？”

她沒明說，清兒也懂。

但清兒搖頭：“算了，只要不是對小姐有害，且由著他。”

她們哪知，靈雲根本不願意睡著！

他懷著一股怒氣，望著霧茫茫的一片天地，雙手便掐起訣來。只是還未施法，一道娉婷的身影憑空出現了，就站在離他兩丈之處。

靈雲呵斥道：“你膽敢拘我夢影！”

來人淺淺一笑，並不答話。

靈雲環顧四周，冷聲道：“周公不要天職了，這夢幻夢境天都能讓你來操控。”

桃花的大眼睛盯著他，裏面承載了無數的情緒。

靈雲知她的安之如素只是表象，這個凡間修煉成仙的女子，性情暴躁，忠肝義膽，可不是溫柔賢淑的脾氣。

如此一想，他的心緒反倒逐漸穩定下來。剛剛他是不留神中了對方的術法被召進這來，一時心急氣火驟起，靜思剛剛已是寅時，再一個時辰天但亮，夢幻夢境天的威力就會減弱許多，他就能脫離。

而且周公沒有同行，看來並不知桃花私自左右夢幻夢境天，等他布夢之後有所發現，也定然會來阻止。

如此，他倒是笑開了，淡淡道：“莫非周夫人性情有變，如此知書達禮的模樣，倒叫本座忘了當初那個雷厲風行的女子也是您了。”

他嘴裏說著不溫不火的話，口氣則是毫不客氣沒有尊重之意了。

桃花此時卻也笑了，淡淡道：“你一定很疑惑，我為何不是怒氣沖沖而來？”

靈雲看著她，並不答話。

桃花滿意地點頭：“對。本來我是挺生氣的，後來覺得與你這種鼠輩無需一般見識，摔了那麽多個實夢珠做什麽，讓我相公多了事做。找他茬還不如找你的呢！”

“你有此見地，倒叫我刮目相看。”

桃花玩著自己的青絲，道：“確實呀，發脾氣有什麽用，還不如想辦法補救已然發生的糟心事，不是……麽？”

她言語腔調頗是奇怪，靈雲隨即警惕起來：“你想做什麽？”

“你慌張什麽？”桃花的笑意一點一點冷了起來：“沒有晏羋拖累，你的仙力逐漸回聚沒錯，但混濁的人間恐怕也消耗了許多，我要困住你還是綽綽有餘的。”

“困住本座與你而言有什麽好處？”

“破玥君，你與我沒什麽糾葛，但小夙這個人天地間就此一個，我是不會讓她重蹈覆轍的！”她說著，身影已經不見。

靈雲這才反應過來剛剛中了她的幻術，果真是自己仙力低微，已經瞧不出那是她幻化出來的影子麽？

不讓夙兒重蹈覆轍，她會做什麽？

靈雲——該說是破玥，他擰眉沈思，此時如何是好？桃花定然是覺得他的夢影被擒，自己便無法脫離此處。那麽，她定然是去找夙兒了……

他這麽一想，越來越著急，桃花不會傷害她，但是絕對有將她藏起來的能力。天地之大，他找尋了幾千年才重逢，怎能再度失去她的蹤跡？

偏偏這時候最忌亂心。

他閉上眼，將眼前的一切隔絕起來，平覆心情。驀地，他豁然開朗——夢幻夢境天是周公的仙力承載，只要受到攻擊，周公必定出現。

如此，他掐訣念咒，頓時紫光四飛，在這飄渺的空間撞擊，然後濺落得無影無蹤。

不消一會兒，果然有人現身了。

周公施施然而來，對是他，立即行一大禮，笑問：“何事讓帝君如此動怒？”

破玥望著這片冷清的天地，冷哼一聲：“本座從前酷愛清冷之地，可不是喜愛被禁錮。”

周公連聲應道：“哦哦哦……內人呢脾氣向來暴躁，素來做事有些魯莽，還望帝君見諒！”

“叫何帝君？本座已退位幾萬年了！”破玥不好對周公發脾氣，倒是也不耐煩了：“快些解開，不知道你那位夫人會胡作非為麽？”

周公知曉桃花的秉性，到底不敢由著她胡來，衣袖飛舞間便解了術法。

世間仙術千萬種，即便破玥的仙力未受影響，也解不了周公的造夢之地。因為這夢幻夢境天，本就不屬於這天地間，不過是虛無縹緲所在。

正因如此，才更難解。

周公見破玥急急離開，連忙跟在他身後道：“夫人此等滋擾，回去我定訓斥，呃……帝君莫要怪罪，她也是為了瓏夙……”

破玥睨了他一眼：訓斥？誰訓斥誰！

馬車內，靈雲倏忽張開眼，伸手便憑空抓住了凡人看不見的手臂，道：“你想帶她去哪？”

桃花氣呼呼地甩開他：“你管不著！”

她再伸手，靈雲再攔，兩個人已經沒有商量餘地，直接動起手來。靈雲護著紫九，一道道紫光從他掌心飛出，不讓人靠近他們。

這麽簡單粗暴的桃花，才是她本人。

靈雲知道周圍的人都被桃花施法在昏睡之中，故而沒有太顧忌什麽。不過他很快就顯得吃力，莫不是桃花說得對，他在濁氣最重的遁烏谷呆了那麽久，又在凡間流連，即便有仙力，也沒有多純正了……

何況他也真的不想傷桃花。

她是不講理了些，總歸是護著瓏夙的。

周公的出現隔開了這一場無聲的打鬥。

桃花收回本命花枝的法器，狠狠地瞪著他，口吻不善：“你來做什麽！”

周公賠著笑，準備把她拉到車外去：“夫人，要我說，這兩個人的事……”

“我就要插手，我偏要插手！”桃花甩開他，一掌過去，靈雲不及躲閃，花枝刺痛他的手臂，使他悶哼一聲。

桃花有點吃驚，可沒打算留情，周公再度拉著她，臉上的笑早收了。他搖頭，又低聲勸：“他有千錯萬錯在先，如今不是在彌補麽？”

“彌補？”桃花冷笑：“幾萬年的修為，他彌補得了麽？”

“這要瓏夙說了算，咱們都是外人不是……”

“他就不是外人嗎？你幹嘛只說我不說他？當年若不是他，小夙會被剮了仙骨嗎？當真成了神就什麽都能做、什麽錯都能一筆勾銷了？我告訴你們，我就是凡間來的小仙，不懂天宮半點規矩，我就只服一個理字。他若敢說那事跟他一點關系也沒有，我就認了！他敢麽？”

周公知道夫人脾氣上來了怎麽勸都不管用，回去了他還有挨打的份，便不能再說什麽。

他看看靈雲一臉陰沈，不言不語。這個也是的，犯得著把那張臉換來換去的，就算那些凡人察覺了有什麽，也會以為他和“李瑞選”長得相似罷了！

周公看著有點便扭，而桃花和靈雲持續僵持著。就這樣靜默了許久，天方破曉，知了齊鳴，周公和桃花的身形慢慢淡去。

周公嘆口氣，對桃花道：“天道自然。天命石你業已看過，瓏夙與他有緣，不是你阻就能斷的。這麽多年了，他的執著依舊，你何必抓著舊事不放呢？我們尚且不敢以真身現世，他只有法相，來往凡間極是不易，若不是為了小夙，何必一直去蓮池塑凡軀呢？”

“你們男人都一個德性！以為重來一世，之前的罪孽就可消除嗎？”桃花指著他的鼻子道：“別以為發生過的事可以抹去，小夙現在忘記了前塵，我就是不希望她再入同一個人的情關，才會讓南鬥星君照看一點。倘若她的生死都顧不全，談什麽心悅慕愛？”

最後一句，她分明是嘲諷靈雲的。

周公就知道不能開口，只會引她更多不滿的宣洩。他看看靈雲，終見對方微微擡頭，卻不看來，只道：“從前的事，我自然會悉數告知，她諒解與否、與我想護她，這兩件事沒關聯。”

“誰給你這麽大的面子，你自己嗎？”桃花氣不過，仍是罵咧咧的：“一句兩句顯得你無比大量，小夙若是不原諒你倒不是人了？也對，一命換一命這種叫人唾棄的事你都做得出來，還有什麽是你不敢做的？我們仙階低微，在天君面前說不上話，你就不一樣了，盤古開天以來的四大帝君之一，天君都要在你面前低頭，自然做什麽都無所顧忌了……”

“桃花！”周公喊她停口，桃花見他居然兇人，剎那間淚就流下來了：“我就是不開心，我就是憤憤不平，為何死的不是那個墮入妖界的晏羋，受苦的是從來就天真可人的小夙！”她又轉頭看著靈雲，也是破玥，心都快疼死了：“她就不該去遁烏谷，她就不該遇見你！她就是傻就是笨，喜歡誰不好，喜歡你不懂情愛何物的冷酷帝君，最後，身毀了，心傷了，你告訴我，破鏡就能重圓嗎？你在她身上剮的哪一刀——手會顫抖？！”

桃花聲嘶力竭，周公使了全力才抱住她。而在紫九身前的靈雲，早已淚流滿面，只是，他真的也沒有力氣回頭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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