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選一張開眼，紫九就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布滿紅色血絲不說，眼眸的顏色都變淺了。本來是如幽井般深邃亮黑，如今代入一絲枯黃，可說如秋日落葉一般，又如搖搖欲墜的殘陽。

“酒……九……”

他的聲音極其沙啞，叫人聽不清到底是什麽。總歸不是酒吧？哪有人醒來便要喝酒，何況病著。

蕭谷風在一旁道：“看樣子王爺神智又恍惚了。”

他才說完，李瑞選突然側著身子嘔了起來。

紫九一時不知所措，蕭谷風則上前熟練地取過絹帕墊在他的下頜。

紫九端看著，見李瑞選幹嘔了好一陣，看模樣十分痛苦，但一刻鐘過去了，也不見他嘔出一絲汙穢之物。

紫九暗暗驚奇，怎會有這等奇怪現象？

直到他沒再嘔了，蕭谷風也推開，她便走過去徑自坐到床沿，掀開了薄被。只見李瑞選上身無衣，簡陋的包紮斜掛在他的肩頭與胸口之間。

紫九扯松了紗布，那個小小的箭傷暴露眼前。確實不深不大，已經在愈合。可那傷映在她眼裏，居然覺得刺目。

她露出一絲迷茫，既然醫官說無毒，定然是無誤的，這已然在愈合的傷口為何還能讓他如此難受？

李瑞選本就未醒，這時往裏翻了個身，趴了過去。蕭谷風還來不及將他翻正，他立即跳坐起來，“嘖”了好大一聲，儼然醒了。

蕭谷風即刻行禮：“王爺壓到傷口了，末將喊軍醫去！”

“嗯。”

蕭谷風連忙退身出去。

李瑞選低頭看向胸口，怎麽包紮的紗布不見了？剛剛是在換藥麽，換藥軍醫怎麽沒在營帳內？

“谷……”

他回過頭，另一個字還沒喊出口，便如鯁在喉，什麽也說不出了。

床沿坐著紫衣白裙的女子，青絲未挽，臉上依舊是淡漠疏離的神色，但流轉的眼波裏不再是冷若冰霜，反而多了一絲叫人心安的恬靜。

這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李瑞選不知自己有喜極而泣的那一天，他扶著眼前人的雙肩，手居然顫抖起來，也忘記了她為何會出現在此處。

“小九，你來了。”他看到女子點了點頭，竟然朝他微微一笑。

他也跟著笑了：“本王一定是在做夢……是在做夢……小九，我時時刻刻都想見到你……本王一定是魔怔了……是本王太想見你了……夢也好……夢也好……”

紫九當他是激動得語無倫次了，可下一刻那人怎麽就鉆進她懷裏，雙手環抱著她的腰肢，把頭靠在她身上，一動不動了？

蕭谷風帶隨軍醫官進來時看到的就是此番景象，王爺儼然睡在淺小姐懷裏了，連日來昏迷時都緊皺的眉頭都放開了。

他過去幫忙要將王爺放到到床上去，但王爺的雙手就是不放開，而他又不好靠太近免得與淺小姐肢體接觸……

三刻鐘過去了，紫九讓他枕著頭的手麻了，腳也麻了，李瑞選還沒有松開的打算。蕭谷風和醫官也站了許久，都不知如何是好。

蕭谷風試探問道：“淺小姐，王爺受傷以來從未睡得如此踏實過，屬下想，那傷口既然沒再出血，就不必再重新包紮了。您陪著王爺，屬下給您吩咐點吃的去。”

紫九連連點頭，她是要吃點東西了。一到此處就被李瑞選纏著，已然忘了這事。

蕭谷風帶醫官退了出去。

紫九低頭看向李瑞選，唉這家夥到底是真中毒還是假的，耍無賴的樣子與從前別無二致。不過嘛，睡覺的樣子好是勾人，從前就知道他俊俏，可風流與他不沾邊，如今未著上衣，倒是顯得有點……

紫九不知自己動情臉紅了，只覺面頰發燙，有點反常——李瑞選此癥該不會也能相互傳染吧？

經歷過卓扇太子府的事，她也有點猜忌了……

話說回來，以前都是李瑞選照顧她，這樣對換一下也挺有意思，且看看照顧人累是不累。

沒多久蕭谷風送了膳食過來，比在西北打仗那會好多了，有素果子有野菜湯。

紫九餓得慌，也不挑，不一會兒就吃得幹幹凈凈。蕭谷風顧忌著主子正躺在她懷裏，不過是轉過身拿塊帕子想墊在碗下的時間，轉身就看到碗裏的東西沒了。

他神色尷尬，問：“淺小姐，屬下再備一點來？”

紫九點頭。

等她吃了三回後，肚子總算被填滿了，而懷裏的人不見有下去自己躺的意思。她推了幾次，那人紋絲未動。

暮色四合，昨夜到現在，她已是疲倦不堪。

紫九打了好幾個哈欠，伸手捏捏李瑞選的臉，這廝真的睡得很沈，眉頭都沒皺一下。她實在忍不住困意，又扯不開他的手，幹脆往後倒，壓著他的雙手也睡了過去。

蕭谷風中途來過兩次，見此情形稍稍別過臉，內心掙紮片刻，還是走近了，另取一床被子，將兩人蓋得妥帖才退出去。

紫九一向不認床睡得極好，睡不好的是另一個。

半夜又下起大雨來，本應是好眠的，她卻覺得呼吸不暢，難受得驚醒過來。而眼前壓在她身上的不是李瑞選又是誰？

紫九惱怒——他是多餓，又啃自己的嘴！

她支起雙手抵住他的胸膛，想借此拉開兩人的距離，不料他沈得很，根本推不動。

好一會兒他才放開緊緊吸住的唇，又喃道：“是我不對……我不對……我不好……別不要我……別走……別走……你走了我也會去的……”

紫九怔了怔，他說什麽呢？

這時，一滴濕潤滑到紫九的臉頰上，冰涼冰涼。跟著，耳畔傳來他近乎魅惑的聲音：“你去了哪……你在哪兒……三天六界，四海八荒……你在哪……”

他似乎真的失去神智。

紫九賣力推開他，隨即飛快起身。床上的人一動不動，她趴下去，伸手在他眼角擦過，果然是一片濕漉漉。

他哭了。

堂堂八尺男兒，因何而泣呢？

紫九看著他已沈靜的臉龐，心頭湧起一陣酸楚，令人無所適從的是，她不知道那酸楚從何而來，因的什麽。

這麽莫名其妙，與李瑞選的淚如出一轍。

紫九也不知道自己後來怎麽睡著了，總歸醒來時天已大亮，身邊無人。她坐起來，被子蓋得齊整，環顧四周，營帳內沒有別人了。

李瑞選何時起了，不知清醒沒。

紫九隨即起身，玉足落地方才發現衣裳已換，紫衣白裙不見，一旁架子上還掛著一件湖藍色的外衣，一看便是男子的。

她擡手取來穿上，除了腳下稍長，其餘恰到好處。肯定是李瑞選讓人準備的，如此說他可是恢覆了神智。

他那副不認得自己的模樣，紫九頗為不悅。

她剛穿好，外面傳來一句問候：“淺小姐可醒了？”

紫九過去拉開帳簾。

那兵士將水與毛巾端進營帳內，恭敬道：“王爺與蕭將軍商量剿匪的事去了，吩咐小的給您送洗漱的東西。您先梳洗，在下去給您取膳食。”

紫九聞言心頭微動，李瑞選當真好些了。

洗漱過，用了膳，紫九百無聊賴，幹脆出營帳看看。四周都是雜草，荒無人煙，沒有好風景。

她覺得沒什麽可看的，何況不管走到哪都有個人跟著，更無趣，便打算折回營帳。才轉身，迎頭就撞進一個人的懷裏。

李瑞選似笑非笑地低頭看她。

紫九眨了眨眼，確定目前這個李瑞選是沒有任何問題的，他臉上浮現的是以往那種調弄的神色，既讓人覺得熟悉又危險，感覺又胸有成竹想做什麽壞事。

“小九，泠洲風光可好？”他開口，聲音已無昨夜裏的沙啞，少了一絲蠱惑多了一分真實。

聽這聲音，看這人，哪是昨天那個病態的人——雖然臉色還是那麽難看。

紫九搖頭，這深山野林的，有什麽好瞧的。

李瑞選聞言居然笑了，微微的，讓人如沐春風。

紫九挑眉，她覺得這裏不好有什麽好笑的？只是不得不承認，李瑞選這笑容真是好看。近兩月來不曾見到他的尊容，如今瞧著越發順眼。

李瑞選一手牽著她的手，另一手順勢搭上肩，兩人並行往營帳內走。身後的兵士早已退下，周圍或有看熱鬧的，皆被李瑞選眉間的凝重震懾而退開。

傳聞八郡王相中的是個癡呆蠢笨的女子，如今看來傳聞未必全是真的，那女子雖然著男裝，清麗脫俗的臉蛋、靈動的美目以及嬌柔的身姿，完全不像個傻子呀！

紫九自是不知道李瑞選為何幾乎將她藏在自己的懷中的，他回回如此，都習慣了。

“我聽谷風說了，你是獨自騎馬出現在附近的山腳。清兒和雅兒呢？”

紫九看著他，就是不說話。

李瑞訓微微嘆息，伸手捏捏她的小嘴，重重呼出一口氣：“你何時才願與我講話？”

紫九心想應當是上次離別前她講了幾字，他就記著自己能說話卻故意不說，如今想要算賬麽？

她愛說就說，不愛說就不說，他能如何！

這麽想著，她甩過頭，不讓他捉弄。

李瑞選見狀面色大變，顯然氣極了，側了身彎下腰就把她打橫抱起來，動作粗魯。

紫九怒目而視，他在她漂亮的眼眸裏看到小得如同米粒大小的自己，心中湧起的一絲怒火霎時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滿腔久別的思念。

紫九靜靜看著他的臉色瞬息萬變，直覺想跳下去。

李瑞選似乎意識到了，恐嚇一句：“你再亂動本王辦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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