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撚著紫九的小指頭，神色突然暗淡下來。

“其實，”她微微嘆息著：“不該讓你不遠千裏而來，八弟那麽在乎你，萬一有什麽閃失，可怎麽跟他交代……”

太子妃這樣斟酌再三欲言又止的樣子實在罕見，紫九不由擰眉——她喜歡的三公主，應當是不論什麽時候都像晚膳時那樣處事不驚，而非這般糾結姿態。

許是靠久了不太舒服，太子妃摸摸發硬的腹部，纖細的玉手在上面揉了幾圈，擡頭時卻見紫九盯著它新奇地瞧著，眼珠子一動不動。

太子妃頓時笑了，紫九聽到也回神跟著笑了。

“小九，你來。”太子妃拉起紫九的手覆在她的腹上摸索著，沒多久，紫九突然驚得抽回來——那在掌心裏跳躍的是什麽東西？

太子妃吟吟笑了：“看來這小家夥喜歡你呢！”

這還在肚皮裏面的小東西還能搗鼓呢！紫九難以置信地看著那肚皮，伸手又戳了一下。薄紗下的肚皮猛地竄起一個小疙瘩，然後很快又恢覆如初。

紫九很開心，看著太子妃臉上柔和的笑意，很想再戳上幾下玩玩，又想起清兒先前攔著不讓她碰，提醒要萬分小心，便僵坐著不敢再動，臉上的好奇卻掩飾不住，時不時就朝那肚皮瞅上幾眼。

那樣子好似羞怯，叫人忍不住愛憐。

“八弟要是看見你這樣子，估摸就會想讓你也懷個小娃兒了。你這麽良善，仿若不食人間煙火的小仙子，生的定然像你，與人為善貌若天仙。”太子妃的情緒好了一陣子。她也不確定是不是懷胎的緣故，情緒總是忽好忽壞。

可能是見到故鄉的人，起了思念的心。

紫九則微微一楞，不只因太子妃說中了她的身份，更甚是……

懷胎？

天地陰陽兩炁，她既為仙子，便是陽炁之身，不能孕育胎兒。對於這點她最是清楚，桃花姐姐與周老頭那整天惹事的兒子周罔，便是桃花姐姐尚未得道時所生，修得正果之後不能再生，桃花姐姐遺憾不已，曾言做夢都想要個女娃。

紫九還記得，周老頭氣死人不償命地道：你想什麽夢我都能給你造，只求醒來之後你不要更惋惜。自古以來只有陰炁之身才能懷胎，誰讓你早年不多生幾個！

想起他們，好久沒見了……

她們沈浸在各自的情緒裏，誰也沒發現誰臉色不對。

過了好一會兒，太子妃擡眼望窗外，臉上的笑意逐漸收斂。

今夜天氣不好，月色朦朧。

“小酒，其實讓你來的人不是我。”太子妃說完又瞥了一眼窗臺，然後雙手撐床，費力地起身。紫九見她行動不便，忙往一旁讓了讓。她是不會伺候人的，不敢貿然去扶，不知道什麽部位能不能碰。

太子妃靠在床頭的枕頭上，有點出神。

紫九循她視線望過去，只是眨眼之間，那空蕩蕩的窗臺似乎有個人影——不，更像鬼魅，它只出現了一瞬，隨即無聲無息。

太子妃輕嘆一聲，紫九渾身卻繃緊了。

不過稍稍她便冷靜下來，庭院深深，太子府內，誰敢擅闖太子妃寢殿，那不是不要命了！

“你嚇到小九了。”太子妃突然道。

來人像是太子妃的故友。

紫九看著前方，進殿前清兒囑咐過，得謹慎小心。

待黑暗中的人影露出臉來，她連那一點小心也拋諸腦後，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以示嘲諷。

卓不羈站在床的另一頭，眸色難辨。

此時，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紫九，語氣平淡：“她哪有那麽嬌弱。”

紫九扭過頭看太子妃，只見太子妃掩袖輕笑，仿佛知道她為什麽不待見卓不羈。

“生氣呢？”卓不羈問。

這不是明擺著麽！

紫九盯著太子妃，原來她也會捉弄人了！本來就覺得怪怪的，太子妃聽到太子要來用膳臉上就藏不住心思，可太子來了，還帶著另一個女人，她卻沒有妒忌的情緒。

原來不是不在乎，原來不是關系不佳，而是……有奸情啊！

這麽說也不對，他們本就是夫妻，哪來的奸情？

——明擺著的關系。

合著太子妃夥同太子瞞騙眾人呢！虧得雅兒為其鳴不平，哪知兩個人根本是暗通款曲來著！

若說紫九最開始是有點小情緒，聽著卓不羈那好似熟知她心思的胸有成竹，頗有一種被人拿捏住卻不能如何的怒火。

太子妃擡起頭，碰見卓不羈的面色，牽著紫九的手，細聲道：“小九，不是故意做戲給你看的，我們是處境艱難，不要怪罪，好不好？”

太子妃平常都是柔柔的聲調，如今這撒嬌式的口吻，簡直讓人心頭舒緩。尤其是牽著紫九的手，讓她想起李瑞選有事無事總喜歡撚自己的手或頭發玩。

好歹是一國公主，給她個身份不明的小乞兒如此低聲下氣，紫九立即心軟了。

可好是好，但就是不想給卓不羈好臉色看，怎麽了？

太子妃見她面色緩和，這才又說道：“本來是覺得無礙的，不羈一直不怎麽放心肚裏的孩子，這才把你尋來的。當時本宮無緣無故中了蠱毒，只揪出幾個小宮娥，到如今都查不出是何人指使。如今皇兒即將出世，不羈面上與我不合，可難免會怕節外生枝，禍及腹中骨肉。”

紫九盯著她的大肚子，皺了皺眉。當初救命確實陰差陽錯，若是再有一次，的確不知自己是不是還能再救一次，尤其是一體兩命的情況。

這是卓扇，沒有了李瑞選的庇護，她們勢單力薄。

如此她又狠狠瞪了幾眼卓不羈，一個太子這般窩囊，連太子妃都保護不了！結果那家夥仍然面不改色，厚著臉皮走到床頭，挨著太子妃坐，這樣，紫九也只能跟他面對面了。

太子妃又道：“晚膳後我留清兒問了話，你們路上遇到了吉木溪南？”

紫九點頭。

“他與你們說過了吧，是太子府的護衛長。”太子妃輕嘆一聲：“也曾是宋側妃父親的麾下將領。”

紫九這才想起那個不可一世的男子，也不知道清兒有沒有跟公主說，她們還無意救了易嵐。不過現在看來，卓不羈並非與公主不合，那麽救易嵐與他而言不是壞事，清兒應該不知道內情才不敢透露。

“府中都是各個勢力的眼線，太子的人安插不進來。就連給本宮把脈的易大夫，如今也不知所蹤。父皇多兒少女，本宮只有一個皇妹，年歲相差甚多。思來想去，只與你較為親近，所以不羈修了封家書，說本宮夢魘滋擾難眠，甚是想念閨中摯友。”

紫九聞言松了口氣。只要太子妃身體無恙，她奔波一趟無謂。

就是這太子卓不羈，她越看越惱。白日裏與那嬌媚女子親密得緊，夜裏又來尋太子妃，是不是另有盤算不得而知。

卓不羈見紫九又用不屑的眼神看自己，突然開口解釋：“本王與那宋側妃只是做戲，娶她乃權衡之計，當前局勢不利，只能虛與委蛇。公主當知我心……”

他雖然對著紫九說，卻是看著太子妃。

太子妃臉色微紅，嘴上卻道：“你心如何，誰知道呢！”

卓不羈挨近她，幾乎是貼在她耳邊：“本王夜夜都來你的寢殿，哪有時間與他人交心？”

他說著這話，熱燙的氣息撲在太子妃的脖頸上。她臉上發紅，羞赧得渾然沒了平常的高貴姿態，儼然是個嬌滴滴的小娘子。

“是誰說——宋側妃萬般好，誰不喜歡呢？”

“那不是說給旁人聽的麽……”卓不羈突然笑了：“原來你吃醋呢？”

“何人要與他人爭風吃醋！”太子妃臉紅心跳，急得低了頭。

紫九覺得這種氛圍有點熟悉——怎麽，像李瑞選對著她的時候呢？於是她自覺站起來，將位置讓給他們。

太子妃見狀連忙喚她：“小九，你別走呀！”

她連忙也要起身，卓不羈連忙過去扶，怕她一著急忘記自己懷著身孕不得激動。

紫九並未走兩步便轉過身安靜地看著他們。離開長盛府一個多月了，日子過於愜意，她不怎麽想起李瑞選，好似距離越遠就沒有瓜葛。然而自打見了太子妃，她已經幾次想起前去泠州剿匪的他。

不知剿匪可順利，他可安好……

太子妃站著不太舒服，卓不羈扶著她坐到桌前的高凳去，道：“別著急，人都來了，本王會好好與她說的。”

看卓不羈呵護太子妃小心翼翼的樣子，紫九算是放下晚膳時的成見，相信他“寵愛”宋側妃只是表面上的功夫了。

不過，這也不能說明紫九就待見他。既然是擔心暗處的人再傷太子妃，又讓自己千裏迢迢而來，必是覺得自己能夠在關鍵時刻幫上忙的。

然而啊，請人幫忙沒有半點求人的姿態，果然是——骨子裏傲慢的太子脾氣，瞧他那副運籌帷幄的模樣，叫人心裏格外不舒坦！

若不是看太子妃還挺鐘意他的樣子，紫九才不理會他！

那邊卓不羈安撫好太子妃，給她倒了杯清水，這才轉身，把紫九也請到桌旁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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