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一度靜得出奇。李瑞選一直站在窗邊，背對著紫九，沒有說話也沒有轉頭。

時光在指縫間溜走，好似很快，又好似很慢。

紫九看著他的背影，俊朗依舊，只是多了一絲難以言說的寂寥。

“唉……”

許久他才發出長長一聲嘆息，緩緩轉過身來，就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看著她。那雙單純的眼眸依舊清澈無雜物，走近了就看得見那眸裏有他自己清晰的倒影。

他喃喃道：“不想你走……不想，與你分離。”

但他知道，她是必須走的，去卓扇國，走的是與他截然相反的方向。

紫九暗自嘀咕：這些話不是剛剛在屋裏便說過一次了？為何又把她拉進來說一次，方才以為又要被他啃了呢！李瑞選也是奇怪，本來不說想帶她一起去泠州的？這會她能去卓扇游覽異國風光，他又有意見了。

李瑞選走近了，輕聲道：“此去一別，不知何時再見。小九是否會掛念吾？”

紫九看著他，不搖頭也不點頭。

這個問題，要他走了，她才知道，而不是問了馬上就能知道。但這次知道他要去泠州自己要去卓扇，仍是分離兩地，卻頭一次有種奇怪的感覺湧上心頭。

“算了，你什麽也不記得。”他似是喪氣，又似是自嘲：“不記得才是最好。”

紫九擰眉：她何時、忘了何事？

李瑞選的臉色很快又恢覆如常，輕輕握了握她的手，柔柔道：“等子越辦完泠州的事，就立馬去卓扇找你。”

紫九默默地看著他，心中念起往昔他對自己的種種，偶爾嘴毒，實則關懷亦不少，哪怕是做戲吧，給予的溫情和呵護也算全了她這些時日的悠哉，她不吃虧。

只是，想起他猜測那些亂事與容王不知有沒關聯……

李瑞選又嘆口氣，道：“真的是天不由人麽？有些人註定是有緣無分呢……”

他的目光溫柔似水，紫九心頭一動，突然反握住他的手，驚得他一陣驚喜。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給他回應！然而接下來的事更令他喜出望外了——

“小……心……容……王……”紫九賣力說著。

她知道自己能說話，可為什麽說起來那麽艱難？難不成是太久沒講生疏了？不應該啊，心中分明早有說辭，為何卻有些排斥講出來？

她尚分不清是久不講話遲鈍了，還是不習慣對著李瑞選講話，人已被李瑞選舉了起來，他顯然是十分高興的，抱著她轉了好幾個圈，臉上的笑意怎麽也藏不住，心中的歡喜更不必言說。

“小九……你願意同我說話了？小九，我很高興……很高興……”

紫九卻是不太高興，他在開心什麽，只顧著高興，完全沒聽她說了什麽！還有他的力氣怎麽那麽大，轉那麽多圈了還不把她放下來，她的頭都被轉暈了！

這時門外小妍來敲門問道：“王爺，婢子可否進來替小姐收拾行囊？”

“再等等！”

李瑞選喊道，總算把紫九放回地上，只是她頭暈皺著眉，他就摟著那個細腰不敢輕易撒手怕人摔了。

“小九，我就等著你跟我說話呢！”他差點要脫口而出其它話了，卻見紫九微怒瞪著他，適時收了到嘴邊的話。

她在生氣！並且氣他沒有註意聽她說了什麽？

李瑞選連忙賠笑，並道：“你剛剛……讓我小心容王？”

紫九別開臉：他倒是一點不把容王放心上，她著急什麽？

“小九怎麽又不理我了？”李瑞選狀似無辜，故意轉到她面前去。紫九不想理他，只擡起右手給他看。

李瑞選瞇著眼，好一會才看到了她無名指上的小針洞，驚問：“有人紮了你？”

紫九點頭。

他生氣了：“是何人！”

紫九冷了臉，他覆賠笑，轉回正題：“紮了你，要救容王？”

紫九再點頭。

李瑞選聞言再度止不住笑意，又道：“你擔心我？”

紫九放下手甩了甩袖子不回應他。這個李瑞選聽了她的告誡非但不緊張還一直笑，簡直有病！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反正她要去卓扇了，不管他的破事了！

李瑞選見她真不理人了，只好一本正經地繞回話題，道：“小九放心！容王已飲過毒酒，大羅金仙難回魂。這命數天帝都管不了，他不能奈我何。”

他說完，紫九臉色微變：既然如此，南鬥星君如何能管她生死？不對不對，李瑞選只是個凡人，他不知道天帝真的存在，這種話定是在哪個寺廟聽過，說來搪塞她而已。

李瑞選看著她思索的模樣，撚來一縷長發，定定地看著她道：“小九不必憂思，西北邊境再亂，達穆小王爺何等異能，結果如何？泠州小地，區區土匪罷了，不足為患。”

紫九哪是擔心這個，她是後悔給了那兩滴血，如今怎麽想怎麽不對勁，到底是不該心軟的。

“本王命犯天煞，閻王豈敢輕易收我？倒是你……”李瑞選沒說出來，紫九也知道。

李瑞選放下長發，揉著她的手背，溫聲細語：“你去卓扇的話，那個小丫頭肯定是不行的。前些天把雲英遣走後就讓清兒雅兒從冷仙居過來，只是臨夏了，她們想多曬點花便耽擱了，不出意外今日或明日就到了，屆時你再走。”

李瑞選的話觸動了紫九，他要出遠門時總會將她安置妥當了再離開，其實是難能可貴的吧！

門外又響起別的聲音，很吵。

紫九不由往外看了一眼。他們進屋時外頭就一堆人呢，他怎麽就不管不顧，有時候真不像個一家之主。

“王爺，趙公公催呢！”東風道。

李瑞選又看著紫九嘆了口氣才去開門，但臉色十分不好看。朝妃娘娘看了他那樣，也不好再說什麽。

小妍立即鉆進屋裏，手忙腳亂地收拾起來。東風便也離開去給李瑞選收拾了，朝妃娘娘則示意兩個宮娥前去幫忙。

蘇還院一時安靜了許多，李瑞選看著朝妃道：“母妃也盡快回離陽吧！”

“不！本宮要同你一道去泠州！”

“母妃，別鬧了，兒臣是去剿匪！”

“本宮不能去……”朝妃娘娘看向始終站在屋門口的紫九道：“為何她便能與你同行啊？”

“她是去卓扇！”

“先前你不還說……”

李瑞選臉色浮現不耐，現下的他是各種煩憂，口氣也不好了：“母妃若是執意，既不回離陽，兒臣只要奏請父皇接您回宮了！”

“你……膽敢不孝！”

朝妃娘娘氣得捂著胸口，李瑞選卻一絲悔意都沒，他走到娘親面前，伸手到她背後順氣：“母妃相信孩兒，不會有危險的。”

李瑞選這麽說，反叫朝妃紅了眼落了淚，緊緊抱著他：“母妃心裏難安！為何母妃覺得，你此去不會再回來了呢？”

李瑞選面色一僵，立即恢覆如常，更甚是浮現笑意，道：“兒臣是不打算回來了，等剿了匪，兒臣已過了孝期，自然不回這兒，而是回咱們離陽了。”

“果真？”

李瑞選點頭，朝妃娘娘才認為作數，情緒稍好些。這時候尹舟從院外急急奔來，行禮過後道：“王爺，冷仙居來人了。”

“可領進來了？”李瑞選問。

“是！”

紫九也擡頭往院門口望去，只見兩個不算陌生的人一前一後從外面匆匆走了進來。

若是以往，李瑞選看到她們心頭定是要松口氣的，只有小妍那個莽撞的小丫頭伺候紫九他根本不放心。而今這等情形見著就意外著分離，他自是不願的。

尤其是紫九見了她們好似還記得，一點也不排斥她們接近，對她們的笑臉相迎也是喜在眉梢！

他看著鬧哄哄敘舊的主仆，而朝妃娘娘看著他，當然瞧出他的失落。

“選兒。”朝妃在兒子手背輕輕拍著，道：“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李瑞選抽回手，有些冷淡：“若是相悅何愁兩分……”

“這淺小姐情竇未開，又不是對旁的男子有心思，你又何愁不能得芳心！”

“就在昨日，母妃還十分不讚成這樁婚事。”李瑞選戳穿她。

朝妃娘娘何嘗不是說得有點違心，可相比尚有回旋餘地的兒女情長，到底是他外出剿匪不要因私事分神的好，故而才安撫勸慰，未想被嘴毒的兒子那麽一堵，也便不再多說什麽。

東風去而覆返，看著臉色凝重的主子不敢出聲。

“趙公公還沒回宮？”李瑞選面無表情地問。

東風硬著頭皮道：“他說，聖上讓親眼瞧著淺小姐上車了才回去覆旨。”

東風本以為主子還會為難，不想他擺擺手道：“準備吧！”

清兒雅兒的行囊沒有擱下就被搬到新的馬車上去，帶來的一應蔬果幹花花果之類一並也讓李瑞選叫東風放到了車輦上。

紫九被兩個侍女圍著，別提有多安心。興是先入為主，與清兒雅兒處起來，總比和雲英小妍呆著要自在。原先她還暗想是不是在郡王府沈悶的緣故，再見她們才知不是，那是沒來由的親切。

小妍收拾好之後，李瑞選便帶著他們一起去了前廳，一句話也不多講，便讓東風領著她們三人上車。

朝妃娘娘低低問了一句：“選兒，你不去看看？”

“母妃莫忘了，‘兒臣被父皇責罰，尚在面壁思過’。”李瑞選看都不看外面，只靜靜喝了口茶。

他何嘗不想目送她走，可今日府門外定有許多人想看熱鬧，看看八郡王是不是真的因為流連美色被聖上重重責罰了。他必須讓人覺得已經閉門不出了——若不是有泠州這件事，就算他違抗聖命，不要皇室身份，就帶著她遠走天涯也無不可。

君子一諾，駟馬難追。答應李瑞選的話，他必定要做到的……

茶水潤了唇，入了口，卻傷了喉。

“小九……最後一次等等我……”他在心中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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