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多官員註視下，八郡王李瑞選在小侍從的攙扶下步履蹣跚地走進殿中。

紫九雖低著頭，大眼珠忽左忽右亂看，餘光可瞄見文武百官臉色各異，有的凝重、有的詫異、有的欽佩，亦有幾個是波瀾不驚的。

她一時有點好奇，李瑞選在這朝堂境遇究竟如何呢？

“兒臣……咳……見過父皇……”李瑞選一開口，便是氣若游絲。

金鑾殿正中坐著身穿黃色龍袍的男子，他渾厚有力的聲音道：“賜座！”

紫九擡眼看，上首坐著不怒自威的大越皇帝，頭頂皇氣縈繞，正是鼎盛之時。

李瑞選袖下的手拉著她的衣裙，示意她幹活。紫九乖順照做，將他扶到內侍剛剛擡來的圈椅坐下。

“謝……咳……謝父皇！”

這期間，他咳了兩次，大約七、八聲，看得出極力抑制但控制不住。

紫九忍不住偷笑，這家夥在這朝堂如此裝模作樣，真像馬上要斷氣的，這麽欺瞞就不怕皇帝知道降罪麽？

李瑞選甫落座，下首第一位站著的老者率先作揖行禮：“下官……”

李瑞選不等他說完，吃力起身回禮：“相……相爺切莫行此大禮……咳咳咳！”

紫九全身緊繃，及時扶著他。

相爺道：“郡王爺打了勝仗，又與趵蕨國立下誓約，乃國之功臣，萬民之福，老臣自要替百姓謝過郡王爺！”。

相爺說罷便跪，李瑞選擡手虛攔，大臣們見相爺如此大禮，面面相覷不知當跪不當跪，就連一旁的諸位皇子也面露難色。

李瑞選見攔不住，望向上首：好一個直戳帝心的舉止啊！

武文帝對他點頭，道：“這是相爺體恤百姓，也感念你為民驅逐蠻夷，理所應當！”

聖上話一落，其他官員也紛紛下跪欲行拜禮。

武文帝揚揚手又道：“這些虛禮便算了吧！郡王這會來了，繼續議政。”

文武大臣聞言也便紛紛起身了。李瑞選便不再說話，又咳嗽著坐下。

只不過聖上發了話，卻久久沒有人講話。

武文帝只好又開口道：“既然眾卿家緘口不言，現下不妨先將官職一事且放放，聽聽八郡王講講戰場的趣事或……”他一頓：“兇險？”

紫九都察覺出不對勁了，方才他們沒進來這金鑾殿還挺熱鬧，怎麽李瑞選一進來除了剛剛那個什麽相爺講過話，其他人怎麽都不言語了。

李瑞選倒是在皇帝面前乖巧了，安之若素地靠著圈椅裝柔弱！

哦不，他站起來了！

李瑞選面色蒼白，雙手作揖，可見顫抖得厲害，他清清嗓子才道：“父皇，戰場腥風血雨……咳……枯……咳咳……枯悶無聊，至於戰事……咳……戰事過程兒臣已呈奏折細說……”

他咳得臉都紅了。

武文帝眉頭深鎖，更顯威嚴，厲聲道：“怎麽伺候郡王的，快給順順氣！”

李瑞選連忙輕咳一聲道：“兒臣無事……”

他的手自袖中探出朝紫九勾了勾。她恍然大悟，連忙上前一手攙著李瑞選手肘一手在他的背部自上而下撫了好幾下。

李瑞選——這哪是進宮看戲！

她怎麽覺得進了這宮殿就如履薄冰啊？

武文帝聽罷，也點點頭，道：“那改日，朕再將郡王的折子找出來讓內侍念一念。趵蕨狼子野心，屢犯我西北邊境，乃至大枯城百姓難為生計。郡王臨危受命，戰場刀劍無眼，僅數月便打了勝仗，擊退東遼部落悍軍，甚得朕心。”

“已是卯時末，正好郡王來了，眾卿議吧，朕稍事還要與郡王道道家常。”武文帝看向底下眾人，又道：“你們也不必顧忌，郡王爺久居離陽，雖奉詔來了京畿，但他並不怎麽入宮，朝堂之事想必他也不知其中利害，議。”

站在下首位置的二皇子李瑞莛聞言，便道：“父皇，八弟遠赴邊關平亂，兒臣自問若是我，定沒有八弟這般謀略，區區幾月便凱旋。是以封大將軍，是名副其實。”

武文帝點點頭，轉向沈默不語的李瑞韜：“太子覺得呢？”

太子尚未說話，李瑞選便又站起來，道：“父皇，你們議的是封官進爵之事嗎？”

“正是。”二皇子道。

“父皇，子越已在奏折言明……咳……此次……咳……此次能鎮壓東遼賊寇，乃是我……我大越兒郎驍勇善戰，更有前大將軍蕭兗之子鼎力相持，並非……非兒臣一人之能，這大將軍……兒臣受之有愧！”

李瑞選說得太激動，以致咳個不停。紫九這次學乖了，照先前那樣又給他順了好幾下。不過這次她不明白：這個大將軍他是想要呢，還是不想要呢？

武文帝眉頭微皺，轉頭看相爺：“張愛卿有何看法？”

“這……老臣不敢妄言。”相爺也不說話。

“既然太子和相爺都沒主意，此事容朕再重新思慮。眾愛卿所說朕皆聽了，此事幾日後再議。冊立大將軍是一回事，賞賜是另一回事。內侍，念！”武文帝道。

內侍將武文帝之前擬的賞賜念了好大一串，約莫有古董、玉如意、黃金白銀、金銀珠寶、綾羅綢緞等。

紫九心裏盤算著，這當皇子去打仗，還能得到這麽多封賞，這個皇帝大手筆呀！她擡頭，竟對上皇帝看過來的眼神，慌忙垂下眼簾。

她心中是佩服的，這個皇帝十分果斷，也十分有魄力。李瑞選的能屈能伸，受他影響頗多吧！

“謝過父皇！”李瑞選咳得唇白臉紅。

武文帝看著他，嘆了口氣：“郡王自小身子孱弱，受不得舟車勞頓，三年前為圓皇祖母心願，自離陽郡來往京畿途中染上風寒，躺了足足一月。此次自戰場歸來，更是病得如此嚴重。往後無事，朕不會宣他入宮來回奔走的。朕知道有些忠心耿耿的愛卿，怕朕有所偏頗。放心，都是朕的皇子，論功行賞，即便他不上朝，該有的賞賜一樣不會少。”

文武百官聞言又是一陣附和“陛下英明。”

“是啊，郡王是萬民之福，萬萬要保重身體。”相爺順著皇帝的話道，繼而話鋒一轉：“只是……郡王爺若要身子好得快，還需……還需……”

武文帝果然聽出什麽來遂問：“相爺何意？”

“這……陛下，郡王爺今年廿一了，後院無人，府中也無女婢，奴仆總是粗心些。若是能有個主母操持中饋，貼身照料郡王爺……”

武文帝聞言亦是點頭：“是朕疏忽了，忘記賞些頭面和首飾，也好讓郡王送給心儀的女子。”

相爺笑道：“皇上賞這些還不如賞個郡王妃呢，老臣若沒記錯，郡王爺今年也廿一了吧，依老臣所見……”

相爺的話還沒說完，李瑞選已經跪倒在地擲地有聲道：“父皇，兒臣尚在孝期！”

他一激動，又咳個不停。

“郡王爺……”相爺喊著，李瑞選突然昏倒在地。

“快！”武文帝急得站起來，就差沒直接沖到殿下來，一邊著急喊道：“太醫！”

紫九差點憋不住笑出來，這個李瑞選，果然有趣，好玩……好玩！

李瑞選一昏，也無人喊退朝，武文帝跟隨太醫一起入了內殿，幾個皇子也跟隨其後。

紫九還在猶豫自己要不要跟進去，便聽到一個老臣對剛剛那位相爺說：“相爺莫非不知道，郡王爺心儀一個瘋癲的女子，已收入府中內院幾個月了。”

相爺大吃一驚：“郡王爺怎會看中那樣的女子？”

紫九挑眉，他這話是嫌棄的意思吧！

那個老臣還在勸相爺：“這件事長盛府人盡皆知啊！那個女子雖然憨傻，居然很是心系郡王爺，郡王爺出征西北，那女子居然癡情得跑去邊境尋人，是以回京之後，郡王爺就更是寶貝了！”

“居然如此？本相當是不知情，若是如此，方才就不會失言，尚以為小女……”

“大家都知鶯聘小姐鐘情郡王爺，前兩日還去了郡王府，淋雨受了風寒，但姻緣天定啊……郡王爺身子如此不好，陛下怕是會遂了他的心思……”

他們還在說，紫九卻沒心情聽了。她從那兩個話裏聽出來了，原來這個相爺就是張鶯聘的老父親啊！難怪李瑞選要暈了，不暈怎麽能把事情糊弄下去。

李瑞選那廝到底編造了多少謊言，她哪裏癡情跑去邊關找他了？這個事估計也是他故意傳出去的，否則怎連這些朝堂老臣都知曉！

等回了郡王府，看看他有幾層皮給她剝！

紫九最終沒跟進去湊熱鬧，一想到內殿是皇帝和那些皇子，她就提不起勁。

自打入了這金鑾殿，說話的都是皇帝和相爺，除了二皇子，其他皇子從未多說一句，雖說是一家子，可感覺得出來他們談不上親近，關系也不融洽。

她徑自離開金鑾殿，下了石階，走到宮門，那兩個禁衛軍不放行，她只好乖乖在那等著。

等到百官出宮回府，等到這批禁衛軍換崗，等到玉兔初升，等到肚子嗷嗷叫，那頂金紗轎輦才緩緩出現，而轎輦旁，太子李瑞韜也在，還帶了個帶刀的禁衛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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