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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永生之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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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此言, 鵲近仙不由眸中一亮:“喲?你居然還沒有老糊塗?”

姬遠塵漠然道:“沒你老。”

鵲近仙也不再與他鬥嘴,只是好奇道:“我這還沒說你就猜到了?你怎知他是商家人?”

姬遠塵似乎並不覺得這有多難猜,對鵲近仙大驚小怪的反應十分不屑, 道:“你當年與無晝說的故事那般模糊,他縱使在門外全聽了去也不過只能確定下一任島主是誰,至於封印崩壞的時機和你靈力衰微之事,若非有高人指點, 他怎可能知曉得如此清楚?”

鵲近仙深以為然似的緩緩點頭:“嘖,不愧是你。”

這兩人的對話如同在打啞謎,鹿辭三人聽著皆是一臉茫然。

鵲近仙本已收回目光,結果一看他們仨這反應,頓時再次蹙眉瞇眼望向姬遠塵道:“我說你也真是可以哈?無晝都離洲這麽些年了,你就沒跟他交待過半點祖上的事?”

姬遠塵哼笑道:“知道的越少越好, 省得整天上趕著送死。”

這話明顯是在說靈門化器之事, 聽得鹿辭忍不住偷眼瞥向了姬無晝, 而姬無晝倒是一臉坦然, 觸到鹿辭投來目光後甚至還微笑著擡手摸了摸他的後腦以示安撫。

鵲近仙一看兩人這模樣,該明白的不該明白的瞬間都明白了,但卻還是哂笑著看向姬遠塵道:“既然不想讓他知道, 當年還送他去秘境作甚?不送去不是什麽事都沒有?”

這一回,姬遠塵竟然沒再反駁, 像是生生被這話噎住了一般, 只是斜睨了他一眼後便偏過頭不再理會。

鹿辭三人實在是被這話中有話的字字句句和兩人詭異的態度繞得有些頭暈,忍不住催問道:“師父,你們到底在說什麽?”

鵲近仙終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他們三人,略帶無奈地嘆了口氣,認命道:“得, 最後還是什麽都得我來解釋。”

說罷,他沈默地思忖了一番該從何處說起,許久後才再度開口道:“上古之時,將邪氣鎮壓於秘境的先祖並非只有一人。”

鵲近仙當年留在壁畫上的記憶中便已講述了人間先祖鑄造靈器用以鎮壓邪氣的過往,只是那段記憶中並未提及,當初這一壯舉並非是一位先祖獨立為之,而是由三位先祖共同完成——

守靈人先祖羲堯,姬家先祖姬英和商家先祖商乾。

彼時,鎮壓邪氣的想法最早是由羲堯提出,而這想法恰與另外兩位先祖所願不謀而合,故三位先祖便一同謀劃,最終做出了“聚靈化器”的決定——將世間靈氣聚攏,鑄造靈器將邪氣鎮壓。

然而靈氣與邪氣相同,想要聚攏就需有物貯藏,先祖羲堯鎮壓邪氣的決心尤為篤定,毫不猶豫地決定獻出自己的靈門以貯靈氣,並甘願在靈氣聚攏後以身投爐,以自己的血肉為靈器鑄形。

姬英與商乾感念其大義,但也明白光是如此還不足矣,因為靈氣與邪氣都非死物,即便一方形成封印暫時將另一方壓制,也會在漫長的歲月裏逐漸松動衰弱,直至封印徹底崩壞。

所以,他們所能做的恐怕只是造就一個起點,而往後千年萬載的歲月中不斷反覆的過程還需後繼有人。

為此,羲堯毅然決定放棄轉生,將自己的魂元一分為二化作兩枚魂胚藏於靈器之中,令它們每逢封印即將崩壞之時便有其一化形成人,肩負起將邪氣重新鎮壓的責任,身死後再度魂歸靈器成為魂胚,如此交替往覆。

而姬英與商乾則承諾世世代代相助羲堯魂胚所化之人,傾盡全力助其將邪氣尋回。

於是,三位先祖以血脈為誓結下永生之契,約定三人的後裔將在往後每一次邪氣崩散時各司其職:

羲堯一脈負責“守靈”,以靈門化器收回邪氣,並在鎮壓後駐守封印。

姬英一脈負責“尋邪”,以接近邪氣便會發生變化的發色與眸色尋找被邪氣侵入之人。

商乾一脈負責“示災”,以預知之力將預見的災禍告知身負邪氣之人,並以此勸誡他們開啟靈門獻出邪氣。

永生之契在三條血脈間纏上了一道永遠無法割裂的隱線,令他們永結同盟,永遠無法自相殘殺,並賦予了三脈後人不同於常人的生命運轉——守靈人一脈的生命會在修覆封印後凝滯,待到八千年後新一任守靈人出現時恢覆流轉,而其他兩脈的生命則會在筋骨體膚皆達巔峰時凝滯,待到誕下子嗣後開始衰老。

因著永生之契結下的那道隱線,往後三脈後人哪怕分處天涯海角,也會在邪氣崩散之時因各種機緣巧合相會,並完成各自的使命。

八千年前,攜四方靈器前往人間大陸的鵲近仙正是因這樣的機緣巧合與姬遠塵和商家後人商河相遇。

三脈各秉祖訓,皆是對自己的使命心知肚明,故相遇後也都未顯得有多意外,只是如無數先祖們曾經做過的那樣,各司其職以圖將邪氣重新鎮壓。

然而,就在他們收回邪氣的過程中,商河逐漸對自己的使命產生了動搖——勸說世人開啟靈門並沒有他所想象的那般容易,哪怕明知邪壽將會帶來怎樣的災禍,大多人卻依然不願放棄這平白多出的“壽命”。

這其實正是四方靈器另一作用所在,當遇見不願放棄邪壽之人時,以靈器施法為其償願,換其交付邪壽。

這樣的交換自初代時起便延續至今,說得上是祖輩慣例,但是在商河看來,這根本就是一種懦弱的退讓,不僅憋屈無比還毫無意義。

這樣的念頭在他心中生根發芽不斷蔓延,令他對靈器償願的做法越來越抵觸,甚至不止一次因此與鵲近仙二人產生分歧——他認為那些不願交付邪壽之人不配被拯救,理應讓他們自食惡果,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鵲近仙二人只想穩妥地完成先祖交付的使命,將邪氣盡快封印,自然沒有理會他這仿若意氣之爭的提議,然而商河對此卻越來越偏執,在數次攔阻他們施法無果後終於忍無可忍,決定從此與他二人分道揚鑣。

“我徒承‘示災’之責,然世人知災而不避,見利而起意,你們既願妥協,又何必我再枉費唇舌勸之,一概以利相誘便是。從今往後我商家一脈再不會參與此事,今日就此別過,後會無期!”

商河臨走前這一番話不僅闡明了自己的立場,還替子孫後代與他們兩脈劃清了界限,抱得是永不再承示災之責的決心。

鵲近仙二人未再試圖扭轉他的想法,也未再攔阻他的決定,任憑他決然離去,從此杳無音訊。

缺少了商河的助力後,收回邪壽的過程自然比從前更為坎坷了些,但好在也沒有出現太大紕漏,二人最終還是合力將其完成,將邪氣盡數收回。

重返羲和洲之前,鵲近仙曾問及姬遠塵將來作何打算。

他雖問得委婉,但姬遠塵還是聽出了他並非是在問他一人的打算,而是在問姬家這一脈往後還是否會繼續承先祖之訓。

彼時的姬遠塵於兒女情長之事尚未開竅,答得倒也隨性:“今日不知明日事,有沒有後人都難說,順其自然便是。”

鵲近仙忍不住調侃:“想知明日事也不難,天闔羽扇一探便知,可需我幫你看看何時能遇姻緣?”

姬遠塵半點也未動搖:“用不著,人生意趣就在未知,探了豈非索然無味。”

聽他這麽說,鵲近仙也一笑未再多言,與他告別後便啟程離去。

其後的數千年,三人皆對彼此的情況一無所知,直至人間大陸那對夫妻偶然間將患病的孩子順流而下漂去秘境,“仙人仙島”的傳說在人間流傳開來,不斷有孩子被送往羲和洲,不斷有秘境弟子回到大陸,姬遠塵才稍稍知曉了些許有關鵲近仙的近況。

姬遠塵當初所說的“有沒有後人都難說”並非虛言,因為往後的數千年他一直醉心於鉆研姬家自古家傳的醫術,常年雲游-行醫蹤跡難尋,從未試圖尋覓過所謂姻緣。

從這一點來看,其實《百家雜記》對姬姓的記載並不算錯,他們的確行蹤鬼魅難尋,也的確會時常出現在災禍發生之地,但卻並非降災之禍首,而是為了救死扶傷。

只不過,由於他們在相助守靈人探尋邪氣的過程中因為反覆接近邪氣而使得發色眸色都與常人迥異,所以在世人眼中他們委實顯得十分特殊且古怪。

而世人向來便是如此,看不慣特殊,容不下古怪,凡與我輩不同者必為妖異,管他是真是假都先編排了再說。

姬遠塵並不在意這些,也懶得理會他們因無知而起的胡亂揣測,只繼續依自己初衷行事,仿佛一個無愛無恨的獨行俠。

他原以為這樣的獨來獨往會持續到天荒地老,卻沒想到就在八千年期限接近尾聲之時,那位仿佛命中註定般要令他傾心之人就那麽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眼前。

相見恨晚,情投意合。

互許終身,喜結連理。

一切都是那樣的順理成章。

成婚後一年有餘,在姬遠塵得知自己即將成為人父之時,巨大的欣喜與滿足將他團團圍繞,甚至令他因此而想起了當初商河的決定——若孩子無須承擔尋邪之責,一家三口就這麽安穩寧靜與世無爭地生活下去,那真是再好不過。

那是他第一次對祖輩賦予的使命產生動搖,雖只是一個一閃而過的念頭,卻終究是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跡,使得他在期待這個孩子到來的歲月中時常心中矛盾,時常猶豫不決——

待他長大成人,我還該讓他去履行尋邪之責麽?

如果不去……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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