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赤焰花谷

關燈
鹿辭舉目望去, 只見前方人潮盡頭,數匹高頭大馬自街口一側齊齊踏出,牽引著一架山丘般紅帳金頂的車輿轉入主街。

車頂金雕盤蛇, 四面紅紗朦朧,車轅左右各隨一人,輿後浩蕩兩列束發佩劍的紅衣少女,皆端一副英姿颯爽的冷傲之態, 目不斜視昂首前行。

車服照路,驂騑如舞。

服馬前蹄所至之處,熙熙攘攘的行人仿佛被船槳劃過的水面向兩側退讓開來,伴著竊竊私語和車馬叮鈴之聲,漸次空出中央一條寬逾六尺的大道。

那伴在車輿左右的二人鹿辭都是見過的,正是逐赦大典上站在彌桑妖月身後的女子。

這隊車馬的來路已是一目了然, 必是從東海歸來途經此處的幻蠱仙宮弟子, 而那輿中端坐之人的身形雖是影影綽綽, 身份卻也已不消多問。

師姐好大的陣仗。

鹿辭暗自咋舌, 隨著向旁散去的人潮往街邊挪了兩步,及至人擠人肩碰肩,便聽身後幾人小聲議論道:“聞見沒?好香啊。”

“那可不?幻蠱仙宮哪回出行不是香氣四溢?就跟花仙過境似的!”

聽聞二人之言, 鹿辭忍不住吸著鼻子嗅了嗅,果然, 明明車馬尚在遠處, 四周卻已是暗香浮動,香氣不濃,但隱隱透著股誘人馨甜,讓人不自覺便想再多嗅幾分。

鹿辭回首悄聲問道:“幻蠱天師每回出行都這麽大排場?”

身後那人撇了撇嘴:“倒也不能這麽說。”

見鹿辭作願聞其詳狀,那人“嗐”了一聲, 道:“這不是幻蠱天師的排場,是彌桑家主的排場!”

這二者乍聽無甚差別,都是彌桑妖月的身份,但細究起來含義卻大不相同:彌桑家主的排場,那就意味著彌桑妖月即便沒有天師頭銜,在這人間大陸也一樣是處尊居顯。

車馬臨近,鹿辭的目光不由定在了那垂紗帳上。

他才在逐赦大典見過彌桑妖月不久,此時雖只能窺得依稀輪廓,卻也不難想象師姐的威嚴容姿。只是他不大明白,既然除了鐘離不覆外其他幾位天師都有可以直接傳送的祈願符,她卻為何不直接傳送回幻蠱仙宮,而要乘坐車馬回程?

正疑惑,打頭的服馬已是從他身前經過。

就在這時,忽一陣斜風拂來,輕紗撩起的窄縫間彌桑妖月擡眸撣眼,恰與立在街邊的鹿辭來了個四目相對。

彌桑妖月瞳仁一緊,倏然擡手掀簾,口中下令道:“停!”

路旁百姓和仙宮弟子皆是被這聲一驚,鹿辭也沒料到竟是這般巧合,楞楞盯著彌桑妖月唇齒微啟。

車馬停下,彌桑妖月望著鹿辭微微蹙眉,似是疑惑他怎會現身此處,而後目光在鹿辭周圍逡巡一圈,確定姬無晝未與他同行後當即喚道:“你過來。”

整條街雖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但鹿辭卻也沒扭捏,幾步邁到車邊行了一禮:“見過彌桑宮主。”

彌桑妖月道:“你在此作甚?”

鹿辭如實答道:“此城有祈夢之人,原是隨天師前來,宮中有事,他便先回去了。”

彌桑妖月略一思忖,幾乎未作多少停頓,當即果斷道:“上車。”

鹿辭一怔,他還當彌桑妖月不過是叫他過來問幾句話,未曾想竟還會叫他上車。然轉念一想,他也差不多能猜到彌桑妖月真正想問的是什麽,而這眾目睽睽之下絕非適宜詳談之地。

他未再猶豫,單手一撐躍上前板,躬身掀簾邁入了車中,剛一坐穩,彌桑妖月立即扭頭朝車邊弟子吩咐道:“走。”

車馬繼續前行,道路兩側的議論聲霎時鼎沸,或是猜測鹿辭身份,或是猜測他與幻蠱仙宮的關系,總之七嘴八舌眾說紛紜。

紅紗相隔的車輿內,二人皆是對車外嘈雜置若罔聞,彌桑妖月靜看了鹿辭片刻,道:“你可有什麽想說的?”

鹿辭心知她在逐赦大典時便已看出端倪,眼下這麽問並非試探,而是想讓他自行告知,便也未拐彎抹角,直截了當道:“師姐,是我。”

這聲稱呼已足以證明她的猜測,彌桑妖月眼睫微顫,抓住他的手腕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為何會變成……這個人?”

鹿辭無意隱瞞,奈何這借屍還魂的緣由他自己也還未有頭緒,只得將在懸鏡臺醒來的過程簡單講了講,而後道:“洛師兄猜測這許是與伏靈有關,可伏靈為何會落入此人手中,我目前還尚未查明。”

彌桑妖月凝眉消化片刻,又道:“那當年秘境究竟出了何事?是不是姬無晝殺了你們?”

鹿辭搖了搖頭,據實道:“當年秘境發生了一場瘟疫,我們都是因染瘟疫而死。”

彌桑妖月明顯有些難以置信:“瘟疫?”

鹿辭點了點頭:“且至少在我死前,並未見到過姬無晝在秘境現身。”

話到此處,他索性將當年如何發現木盆,如何將嬰屍撈起掩埋,秘境弟子又是如何接連染病死去都詳盡敘述了一番。

然而說著說著,他突然發現彌桑妖月的表情一點點怪異了起來,眉頭越蹙越緊,眼中甚至滲透出一股驚疑不定。

“師姐?”鹿辭奇怪道,“怎麽了?”

彌桑妖月臉色發白,像是陷入了某種臆境般放空了雙眸,喃喃道:“七竅流血……皮肉化盡……空餘衣發白骨?”

鹿辭不由微微皺眉,在他的印象中師姐向來沈穩,應該不至於聽見些血肉白骨之類的字眼就大驚小怪,如今這反應著實有些離譜。

他加大幾分音量,再次喚道:“師姐?”

彌桑妖月驟然回神望向他,卻未發一言,忽地轉頭掀簾對著車邊弟子道:“我先走一步,你帶她們原路回宮。”

弟子不知發生何事,但很快接令道:“是。”

彌桑妖月再未多言,放下車簾回過身來,一手抓住鹿辭手腕,另一手從封腰裏捏出一張紅色祈願符輕輕一揉,刺目白光霎時閃出。

一串動作全在電光石火之間,幹脆利落得叫人發懵,鹿辭甚至都沒反應過來,再睜眼便看見了一片火紅花海。

西南腹地,赤焰花谷。

嶙峋峭壁垂藤盤蔓,環繞著天坑似的一方寬闊谷地。谷頂薄霧遮籠,如雲如煙。谷底遍地滿是烈焰般的火紅花簇,朵朵艷極刺目,叢叢齊腰綻放,花枝間幾乎沒有空隙,緊密延伸至遠處峭壁下雕欄玉徹,畫棟飛甍的環形宮群。

幻蠱仙宮。

此時二人站立之處乃是通往前方赤焰花海的峽谷盡頭,谷口左右各有一仙宮門侍,見彌桑妖月突然現身嚇了一跳,慌忙拱手行禮道:“宮主!”

彌桑妖月微微頷首,二話不說領著鹿辭直奔花海而去。

鹿辭直至此時才反應過來,趕忙問道:“師姐為何帶我回宮?”

彌桑妖月邊走邊道:“帶你看樣東西。”

鹿辭心中仍舊疑惑,卻也沒再追問,跟著她向前行去。

即將邁入花叢之時,緊密無間的花枝突然像是畏懼彌桑妖月一般,自行簌簌向兩旁縮去,如舟破水,如劍劈綢,花叢間霎時空出了一條狹窄小徑。

鹿辭訝異道:“這花好生奇特。”

彌桑妖月道:“此乃赤焰花,為養蠱所用,每朵花中都有蠱蟲,若外人擅入,蠱蟲會即刻上身。”

說罷,她又囑咐道:“跟緊我。”

鹿辭點了點頭緊隨其後,花叢自二人前方陸續劈分,又在他身後重新閉合。

花間幽香彌漫,香氣與在街中嗅到的如出一轍,只這處更為濃郁,想來仙宮弟子身上香氣便是在此長久熏染所致。

一路暢行無阻,不多時便已走過大半花海,前方不遠處便是仙宮所在。

幻蠱仙宮建於峭壁之下,背倚山巖,大體分布如傾斜扇面層層遞上,扇面底端的正殿如扇釘立於正中。

所有殿宇皆以竹制為主,垂珠簾為門,掛紗帳為窗,顯然是西南濕熱之地特有的風格。

正殿門前一道寬長翠竹階梯銜接花海,階上兩列紅衣弟子分立左右,見彌桑妖月行至近前齊齊行禮道:“師父!”

隨彌桑妖月踏上竹階,鹿辭立刻發覺這幻蠱仙宮氛圍完全不同於渡夢仙宮,所有弟子恭敬有加,行禮之姿一派肅然,見到他這麽個陌生“外人”也絲毫不露異色,更無人好奇追問。

行至階頂,門前弟子撩開珠簾,彌桑妖月領著鹿辭大步邁入,徑直穿過正殿向後行去。

殿後亦是長階,依山勢傾斜,彌桑妖月疾步拾階而上,期間路遇無數弟子停步行禮,她皆只是潦草點頭,像是惦記著什麽要事一般,帶著鹿辭直奔仙宮最高處的那座巍峨殿宇。

那是仙宮主殿,亦是宮主居所。

入殿之後,彌桑妖月腳步依舊未停,穿過數道珠簾,繞過殿中屏風,直接行往主殿後方。

踏出主殿後門,鹿辭登時便是一怔——他原以為這主殿是緊貼巖壁而建,卻未料後門與山壁間竟有一道深不見底的狹長溝壑。

數丈寬的溝壑上橫跨一座廊橋,一端連著主殿後門,另一端通往對面山壁,而山壁上竟還別有洞天,嵌著一座青灰石門,門楣雕雙蛇,蛇頭浮雕凸出前昂,兩側以赤焰花藤為楹,紅花爛漫,將幽峻山壁圈出了一片嫣香姹色。

不知怎的,這廊橋竟令鹿辭想起了渡夢仙宮鏡月河上的冰橋,而對面無人把守的青石門則仿佛半月堡一般,透著一股“禁地”的氣息。

行過廊橋至石門前平臺,彌桑妖月擡手伸進側面赤焰花藤下摸索著一擰,石門霎時轟隆隆向上啟去。

洞中稍顯昏暗,鹿辭邁入後適應了片刻,直至石門在身後閉合,他才逐漸看清眼前景象。

——三根琉璃柱與半月堡中如出一轍,漫天紅色光點忽明忽暗如顫動燭火,應是無數祈蠱符匯聚。

頭頂山石鑿空成筒,如煙囪般直直向上,祈願符便是從頂端註入落下,散化成紅光點點。

見鹿辭駐足觀望,彌桑妖月還當是因他不知這些為何物,剛要開口介紹,卻聽鹿辭問道:“師姐,為何你們貯藏的壽元都是黑紅色?”

此處琉璃柱中壽元與半月堡一樣,都呈現出一股異樣的黑紅,與他在童老爺靈門中看見的那大半鮮紅壽元完全不同。

彌桑妖月有些意外:“你怎知這是壽元?姬無晝告訴你的?”

鹿辭點了點頭:“我在他宮中也見過這樣的琉璃柱,他告訴我這些都是靈氣,分別為壽、運、憶。”

“見過?”彌桑妖月聞言更為詫異,“他宮中貯藏靈氣之處可以隨意出入?”

鹿辭一怔,訕訕道:“那倒不是,聽說那是禁地,不過……他說我在宮中任何地方都可以去。”

彌桑妖月沈默片刻,隨即不冷不熱地評價道:“那他倒是大方。”

評價完後,她這才想起回答鹿辭的問題,轉向那紅色立柱道:“當年他將靈器交給我們時便已提前說好,往後以靈器施法換取報酬之時,壽元只可取黑紅這種。”

鹿辭道:“為何?”

彌桑妖月面露一絲輕嘲:“他什麽緣由也未給,只說這是拿走靈器的條件,還說若我們哪日違背,他自有辦法收回靈器。”

說完後,她似是不想再談這個話題,徑直走向了山洞中央。

鹿辭邁步跟上,這才註意到洞中三足鼎立的三根立柱中間有一方長案,長案之上別無他物,單單擺著一只手掌大小的盤蛇頂雕花金爐。

彌桑妖月捧起金爐,鹿辭只當這便是她要給自己看的東西,好奇道:“這是何物?”

誰知彌桑妖月看了他一眼,卻並未回答,而是轉身往洞外走去:“跟我來。”

還要走?

鹿辭困惑不已,彌桑妖月卻已是行出了數步,他無奈,也只得快步跟上。

出了這山洞之後,彌桑妖月帶著他重新穿過廊橋和主殿,回到殿前向西繞過幾處殿宇,抵達了另一處挨著巖壁的溝壑。

這處溝壑與主殿後的那處應是相通,但溝壑之上並非廊橋,而是一架鐵索吊橋,對面依舊是一扇石門,可石門前的平臺上不再是空無一人,而是由兩名佩劍弟子把守。

行過吱呀吊橋,守門弟子行禮後將石門開啟,甫一邁入山洞,鹿辭便發覺此處莫名陰寒,仿佛彌漫著一股沈沈死氣。

山洞裏火盆劈啪,寬闊甬道兩側開鑿著諸多小室,撣眼看去與懸鏡臺的牢房頗為相似,但小室前卻並無牢門阻擋,只籠著一層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輕紗。

鹿辭隨著彌桑妖月步步向前,一邊走一邊透過輕紗觀察,便見每間小室中都設有一張石床,石床上無一例外都躺著人,而那些人皆是一動不動,不知死活。

“這些是什麽人?”鹿辭好奇道。

彌桑妖月腳步未停:“蠱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