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寒橋小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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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夢仙宮,玉鹿閣。

極夜雪域終年長夜,故鹿辭第二日睜開眼時窗外還是漆黑一片。

房中仍舊只點著角落裏的兩盞燭火,朦朧勾勒出周圍擺設的輪廓,隱約的熟悉感揮之不去,叫人恍惚以為自己身處於秘境居所。

逐漸清醒之後,昨日記憶才一點點回籠。

藏靈秘境,逐赦大典,鏡池,鹿輿,人間大陸,渡夢仙宮……暖床。

鹿辭轉過頭,發現姬無晝已不在身側,再一看墻角滴漏,忍不住意外了一下:這個時辰若是放在別處,應該早已日上三竿了吧?

鹿辭起身下床套上外衣,簡單洗漱之後忍不住在房中轉了轉。

昨日酒後直接睡下,他只大概看了囫圇,如今細看之下才發覺這內間格局確實與秘境居所相仿,只不過諸多擺設都已不盡相同,畢竟當年姬無晝離洲時那一屋子的“寶貝”一件也沒帶走,如今眼前這些必都是建宮之後才添置的。

轉著看著,鹿辭忽地眼前一亮,因他竟在那琳瑯滿目的擺設中看見了萬鈴法杖。

他沒帶走麽?

鹿辭好奇地湊了過去,剛將它拿起便發現法杖不遠處還有件紅色紗衣,再往旁還有柄羽扇,看上去竟像是幻蠱紗衣和天闔羽扇!

這怎麽可能?

這兩樣東西不是應該在彌桑師姐和紀師兄手中麽?

鹿辭一頭霧水,但此時姬無晝不在他也無處發問,只得暫且將疑惑壓下,轉身行至了外間,見昨夜留在榻上的陶罐被拎到了桌上,而那件鶴羽長袍卻是不見了蹤影。

他也未多駐足,徑直走到門邊打算出去轉轉,結果一拉開門卻是被嚇了一跳。

門外的東瓶同樣吃了一驚,旋即笑道:“你醒啦?宮主還說別打擾你,讓你多睡會呢,我都沒敢敲門。”

鹿辭聽這意思似乎她已經在門外等了很久,道:“你找我有事?”

東瓶擺擺手道:“沒事,你忙你的。”

說著,她側身邁進門中,輕車熟路地往左邊走去。

到了墻角火爐邊,她蹲身端起了地上一只扁平的銅爐,剛要起身忽然“嗯?”了一聲,又將爐子放回地面,拎起爐蓋往裏看了一眼,疑惑道:“怎麽是空的?”

鹿辭奇怪道:“怎麽了?”

東瓶拎著爐蓋回過頭:“你昨晚沒用?”

鹿辭莫名其妙:“用什麽?”

東瓶指指銅爐:“這個啊。”

鹿辭茫然:“這是什麽?”

東瓶似乎被問得有些懵,眨了眨眼啼笑皆非道:“你不知道這是什麽?那你昨晚怎麽暖的床?”

鹿辭:“……”嗯?

他看了看地上的銅爐,又看了看旁邊矮爐裏的炭火,忽然福至心靈:“你是說……用這個暖床?”

東瓶好笑道:“要不然呢?”

鹿辭半晌無語:搞了半天暖床是用銅爐??那昨晚我問你的時候幹嘛不直說?還……笑那麽暧昧幹什麽?!

鹿辭心中一陣腹誹,而東瓶還在盡職盡責地追問:“你該不會是沒暖吧?”

鹿辭無奈道:“……暖了。”

“可是暖爐裏連炭都沒加你是怎麽……”話說一半,東瓶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麽,緩緩挑眉張大了嘴,“啊——”

鹿辭看著她恍然大悟的表情,有心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卻不料她竟還來了興致,好奇道:“那宮主生氣了嗎?”

鹿辭回憶片刻:“沒有……吧?”

他昨晚雖是微醺,但至少還記得姬無晝睡前說的幾句話,態度良好,語氣尋常……不是,這有什麽好生氣的?管他用什麽暖,反正不都已經給他暖了嗎?

東瓶雙眼放光地“哦”了一聲,中間起碼拐了七八個音調,而後笑瞇瞇點頭道:“行,我明白了。”

鹿辭:“……”你明白什麽了你就。

東瓶沒再繼續管那銅爐,拍了拍手起身道:“你剛才是要出門?”

鹿辭道:“嗯。”

東瓶道:“需要我陪你嗎?”

鹿辭道:“不用,只是隨便逛逛。”

他不過是想四處走走熟悉熟悉環境,並不需要有人作陪。

東瓶倒也幹脆:“行,那你去吧,我正好把這裏收拾打掃一下。”

鹿辭沒再多說,點了點頭便自行離去。

極夜雪域終年長夜不假,但那一輪懸於宮後的明月卻是大得出奇,幾乎覆蓋了半壁天幕,將仙宮裏的屋宇和道路照得雪亮。

由祈願符匯聚而成的星河依舊在上空流淌,雖然此時人間大陸該是白晝,但想來無論日夜,祈願殿中都不會缺少信徒。

昨夜抵達渡夢仙宮時鹿辭便十分好奇那星河最終究竟流往何處,此時正好有機會,他便索性順著那星河的流向一路向仙宮深處行去。

穿過回廊,繞過殿宇,時不時擡頭確認方向,不知走了多久,身遭殿宇樓閣逐漸稀少,似乎已是接近了仙宮後方。

空中星河終於有了斜向下的趨勢,與此同時,前方不遠處傳來了清晰可辨的巨大轟鳴。

帶著對那聲響的滿腹疑惑繞過一座橫寬數丈的排樓之後,鹿辭赫然被眼前出現的場景驚得屏住了呼吸。

前方不遠處便是轟鳴聲的源頭。

一條東西走向、寬逾數十丈的奔騰河流!

它的流向既非從東往西也非從西往東,而是從中間流向兩側。

河流正中像是有一口通往地心的泉眼,源源不斷的清澈流水從其中湧出,形成花托似的泉口,帶著升騰而起的白色霧氣散落水面,向東西兩方奔流而去,直至抵達兩端盡頭,自冰川峭壁傾瀉而出形成瀑布飛流直下,墜入萬丈深淵!

河流對岸是仙宮後方最邊緣的大片的雪地,以皓白明月和漫天繁星為背景,其上雄立著一座半球型的晶瑩冰堡,而祈願符匯聚成的星河的終點便是那冰堡的穹頂。

終於找到了。

鹿辭心中欣喜。

然而,想要抵達對岸冰堡,路徑有且只有一條——懸於河流上方,橫跨兩岸的一座寒冰拱橋。

若僅是一座拱橋自然並不難過,但讓鹿辭有些踟躇的是,那座拱橋的最高處,也就是河流泉眼的正上方,有一處亮著燈的小閣,不大,但卻剛好與橋面等寬,將拱橋隔為前後兩段,仿佛一座刻意建來攔阻過橋之人的崗樓。

鹿辭原地斟酌片刻,還是決定先上去看看。

說不定是自己想太多,那只是個擺設呢?再說就算真是什麽崗哨所在,只是看一眼總不至於被扔進河裏吧?

冰橋晶瑩剔透,下方流水湍急。

鹿辭一邊緩步上行一邊觀察著那座小閣,越到近處越發覺它其實無甚特別之處,門窗緊閉,屋中亮燈,看不出有什麽嚴防死守之勢。

行至門前,鹿辭稍頓片刻,擡手試探性地叩了叩,便聽門內有人言簡意賅道:“進。”

鹿辭也未猶豫,從善如流推門而入。

這小閣與他設想的“崗樓”截然不同,擺設如同書房,周圍書架林立,其上擺滿簿冊,左側長案之前盤坐著一人,正執筆低頭書寫著什麽。

那人擡起頭來,鹿辭不禁一怔。

他雖是早料到這閣中會有人,卻沒想到這人自己竟然認得。

南橋。

看見這張臉的一瞬,鹿辭立刻想起了昨夜仙宮弟子對他的介紹——仙宮四掌事之一,比所有人來得都早,是姬無晝的心腹。

與此同時,他也想起了昨夜自己對這人身份的猜測——這人很可能就是東海岸酒肆那小廝的哥哥,也就是說,他或許知道十年前姬無晝返回秘境的內情。

在鹿辭分神的這片刻裏,南橋一直面無表情地靜靜看著他,像是在等他說話。

鹿辭笑了笑,自我介紹道:“我是——”

“我知道,”南橋淡淡將其打斷,“何事。”

鹿辭噎了一噎,道:“沒什麽事,就是隨便逛逛,恰好轉到這。”

南橋一聽跟自己沒關系,二話不說低頭繼續動起了筆,再沒有要理他的意思。

鹿辭:“……”這麽耿直的麽?

他眨了眨眼,客氣道:“我能進來麽?”

南橋手中一頓,重新擡起頭,似乎很奇怪:“你不是已經進來了麽。”

鹿辭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邁過門檻的一只腳……說得也是。

既然如此,他索性將另一只腳也邁了進來,而後隨手關上了屋門。

南橋並沒有反對的意思,再一次面無表情低下頭忙起了自己的事。

鹿辭道:“你在寫什麽?”

南橋道:“字。”

鹿辭:“……”果然耿直。

眼看著寒暄進行不下去,鹿辭索性直奔主題道:“對面是什麽地方?”

南橋道:“半月堡。”

鹿辭無語片刻,好吧,從名字真是一點也聽不出到底是個什麽地方呢。

想著,他又試著問道:“我能去麽?”

南橋幹脆道:“能。”

鹿辭頗有幾分意外,想起方才自己還當這小閣是什麽用來攔阻前行的“崗樓”,不由覺得好笑,自嘲道:“我還以為那是什麽禁地呢。”

不料,南橋聽到這話再次停下筆,擡頭一本正經道:“是禁地。”

鹿辭還沒來得及茫然,又聽南橋繼續道:“但宮主吩咐過,你在宮中來去自由,任何地方都可以去。”

鹿辭不禁有些訝異,他著實沒想到姬無晝背地裏還給了他這般“特權”,楞怔半晌後才“哦”了一聲,指了指對面的另一扇屋門道:“那我……現在能過去?”

南橋道:“你自便。”

鹿辭點了點頭,直奔那扇門前將其拉開,卻又忍不住回頭道:“你可有兄弟?”

南橋大約是被他打斷的次數多了,這回想等他走了再繼續寫,故此時還沒來得及低頭。

聽到這問題後他明顯茫然了許久,而後忽像是想通了什麽似的微一皺眉,義正辭嚴道:“我不缺兄弟。”

鹿辭:“……”啥意思?

他也跟著茫然了半天,而後驀地恍然大悟:他是以為我要跟他拉關系攀兄弟?

鹿辭簡直哭笑不得,道:“我是問你有沒有親、兄、弟。”

南橋一怔,這才意識到是自己想太多,不由鬧了個紅臉,眨眼訕訕道:“沒有。”

鹿辭不死心道:“真沒有?就沒個弟弟什麽的?”

南橋篤定道:“沒有。”

居然不是他?

鹿辭略覺失望,卻也沒再多言,點了點頭出了門去。

剩下的半段拱橋與對面並無不同,鹿辭很快便已下到了河岸雪地。

從這處看去,嵌在明月背景中的冰堡微微散發著熒光,顯得靜謐非常,而從上空註入冰堡穹頂的那條祈願符匯聚的“星河”則像是這幅靜止畫卷裏的唯一動景。

腳下“咯吱咯吱”踏著不深不淺的積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腳印,鹿辭很快便走到了那冰堡的近處。

站定後,他上下左右打量了一遭,卻忽然發現這冰堡竟然……沒有入口?

難道是在背面?

鹿辭心中想著,腳下轉了方向沿著冰堡的墻面往右側行去。然而繞到背面一看,別說是門,就連扇窗也沒有。冰堡之後乃是一片高聳的石林,每一塊巨石都仿佛一棵林木,排列淩亂卻又緊密,像是防人失足踏出冰川的圍墻。

認認真真尋找了一圈後繞回原點,鹿辭才終於不得不相信這冰堡真就是個完全封閉的半球,連條縫隙都挑不出來。

難不成入口在頂上?鹿辭擡起頭,不由想起了那些祈願符註入之處。

可也沒見哪裏有扶梯啊?怎麽上去呢?

鹿辭眉頭微蹙雙手環胸,一邊冥思苦想一邊隨意往冰堡外墻上靠去,卻不料這一靠竟什麽也沒有靠著,一個趔趄直接朝墻內栽了進去!

靠!

鹿辭心中大驚,下意識松開手要去撐地,然而手還未及伸出,下一瞬已是結結實實跌入了一個溫暖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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