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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渡夢仙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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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輿停穩,姬無晝領著鹿辭下到門前,隨意掃視了眾弟子一圈,道:“半夜不睡堵在這作甚?”

眼前的少年們半數得意洋洋,另一半則神色怏怏,卻又都鬼頭鬼腦地相互交換著眼色你看我我看你就是不答話。

被他們夾在當中的一個年紀稍大些的姑娘頗為無奈,笑嘆著瞪了他們一眼,道:“他們吶,還不都是因為知道今日是逐赦大典,非要在這守著猜您這回會不會帶人回來呢。”

說著,她順勢看向了鹿辭,目光探尋的同時還沖他友好地笑了笑。

此女名喚東瓶,並非仙宮弟子,而是宮中掌事之一,宮中弟子衣食住行和習學操練都由他們幾個掌事統籌分管。

今日正巧輪她當值,然而這幫小子到了時辰硬是不肯回房就寢,非要在這等著看個結果。

姬無晝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邁步領著鹿辭行往殿內,悠然道:“是在猜還是在賭?”

眾弟子緊隨其後,為首那個立刻繃不住湊上前“嘿嘿”一笑:“師父英明!什麽都逃不過您的法眼!”

邁過門檻,殿中富麗堂皇,四周爐火旺盛,正中一條長階通向高處寶座,地上鋪著厚厚的毛氈,半點寒意也無。

姬無晝偏頭瞥他一眼:“看你這樣子是賭贏了?”

弟子得意道:“那當然!俗話說得好,事不過三嘛!前兩回您都是空手而歸,這回可不輪也該輪著您了?”

姬無晝哂笑,目視前方玩味道:“那你們可有賭一賭我會帶幾人回來?”

“啊——?”眾弟子皆是腳步一頓,紛紛回頭往門外看去。

姬無晝行至長階頂端,閑適地往那金腳獸皮榻上斜斜一靠,沖著身旁擡了擡下巴對鹿辭道:“坐。”

眾弟子伸著脖子往外瞅了半天也再沒發現還有什麽人,皆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忙又回身快步追上臺階,或蹲或坐在獸皮榻周圍好奇道:“還不止他一個?”

“還有誰?”

“男的女的?”

“在哪呢?”

東瓶擡手一敲幾人腦袋,擠兌道:“這還用問?既然沒一起回來那肯定是在船上了?”

說罷,她又轉著眼珠猜測道:“而且逐赦大典一向沒幾個女子,我猜另一個恐怕也是男非女吧?”

姬無晝笑而不語,但顯然已是默認。

“啊?那師父您這也太偏心了吧?”為首那弟子壞笑道,“同是大典勝出的,憑什麽這位能坐鹿輿回來,那位就只能坐船呢?”

姬無晝斜睨他,道:“憑他廢話少。”

眾人楞了一瞬,旋即哄堂大笑拍案叫絕:“哈哈哈——大師兄聽見沒?師父又嫌你廢話多!”

鹿辭在旁看著他們手舞足蹈笑到眼淚飛濺的模樣,活像在看一群猴崽子,心中好笑之餘也頗為意外,著實沒料到這渡夢仙宮裏會是這般輕松熱鬧的氛圍。

說起來,這氛圍竟還有幾分藏靈秘境的遺風——當年師父鵲近仙與弟子相處時便是眼下姬無晝這般態度,自在隨意不拘小節,一眾弟子圍聚在他身旁沒大沒小嬉笑吵鬧那是常有之事。

眾弟子笑鬧了半晌才停下,而被他們取笑的大弟子則撇嘴翻著白眼一副“我不跟你們計較”的模樣,直至眾人笑完才樂呵呵看向鹿辭道:“那這位以後便是我們小師弟了?”

姬無晝看向鹿辭沈默片刻,似是在考慮什麽,而後忽地一彎嘴角:“不,是小師叔。”

“啥?!”

眾人一臉五雷轟頂的表情,鹿辭也是面色一變,卻聽姬無晝漫不經心道:“我看他甚合眼緣,打算過幾天拜個把子。”

鹿辭暗自松了口氣,其餘眾人則驚悚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被這“天降師叔”打了個措手不及。

過了好半天,他們才終於勉強接受了事實,其中一人“呵呵”幹笑兩聲道:“那這位……小師叔尊姓大名?”

得,又來了。

鹿辭心中默哀一聲,認命道:“宋鐘。”

“……”眾人石化。

那發問之人的嘴尷尬地張了半天,好容易才幹巴巴擠出一個字:“啊……”

正在這時,大殿角落傳來清冷一聲:“宮主,屬下有要事稟告。”

鹿辭轉頭看去,便見一黑衣男子正垂首抱拳站在那裏,面色嚴肅恭敬,完全不似這幫大大咧咧的弟子。

姬無晝起身朝他走去,行了幾步忽又停下,回頭對東瓶道:“看著他們別聊太晚,散了送他去玉鹿閣。”

聽到“玉鹿閣”三字,眾弟子皆是擠眉弄眼地相互看了看,東瓶也是稍一怔,這才點頭道:“是。”

目送姬無晝隨那男子離去後,鹿辭收回目光問道:“他是誰?”

“他呀?”東瓶道,“他叫南橋。”

“嗐!你這麽說他能明白麽?”大弟子嫌她解釋不清,自告奮勇道,“咱們宮裏啊有四位掌事,東瓶西鏡南橋北雪,東瓶呢,就是你面前這位姐姐啦。”

他眨著眼沖東瓶擡了擡下巴,又道:“西鏡和北雪二位姐姐這次都跟師父去了東海,你應該也見過了?”

鹿辭立刻回憶起大典時站在姬無晝身邊的兩名白衣女子,難怪她們當時朝姬無晝行禮會稱他“宮主”而非“師父”,原來她們並非弟子而是宮中掌事。

大弟子繼續道:“剩下的南橋就是剛才來的那位了,他比所有人來得都早,應該算是師父的……心腹!”

聽他這麽一說,鹿辭莫名想起了海岸酒肆那小廝口中的“哥哥”,會不會就是這個南橋?

他垂眸思索片刻,再一擡眼卻發現眾弟子正在沈默地相互遞著眼色,似乎是在相互推脫著什麽。

鹿辭不禁有些茫然,靜等了許久才聽大弟子清了清嗓子遲疑道:“那個……我們有個問題啊。”

此前大弟子一直顯得頗為爽快,鹿辭不知他為何突然變得這般欲言又止,道:“你說?”

“不過問了你可別介意哈,”大弟子訕訕撓頭一笑,“你……是怎麽去的懸鏡臺?”

鹿辭頓時恍然:逐赦大典名為大典,實際上卻還是懸鏡臺對犯人的一種“處決”,而懸鏡臺中關押的都是身負命案之人,這一點恐怕人盡皆知。

如今他“宋鐘”雖然在大典中勝出,名義上是前罪盡釋重新做人,但畢竟曾經是重犯,這些弟子不可能對他過往所犯之罪毫不在意。

不過,宋鐘所做之事在鹿辭看來並不丟人,甚至如果易地而處他恐怕也會這麽做,所以他絲毫也不覺難以啟齒,將他在鏡池幻境中得知的往事稍稍整理了一番後坦然告知了眾人。

……

“我操!殺得好!”大弟子憤然拍腿。

“就是!這種老畜生就該千刀萬剮下油鍋!”其餘弟子也紛紛義憤填膺。

東瓶同樣面露憤慨,片刻後又嘆了口氣,換上微笑安撫道:“好在如今一切都過去了,往後你就把這兒當成自己家,安心住下便是。”

大弟子道:“對對對!小……小師叔,往後咱們不提這些糟心的了。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叫什麽吧?我叫陸雁書,大陸的陸,大雁的雁——”

“大叔的叔!”眾人搶答。

“滾滾滾滾滾——”

眾人嘻嘻哈哈吵鬧一番,接著紛紛自報了家門,而後又開始好奇地打聽有關逐赦大典的過程,直至東瓶忍無可忍勒令他們趕緊回屋睡覺,眾弟子這才意猶未盡地各自散去。

……

仙宮院內,月下飛雪。

領著鹿辭去玉鹿閣的路上,東瓶告訴他這“玉鹿閣”便是姬無晝在仙宮的寢殿,雖分為裏外兩間,但外間卻一直空著,姬無晝的意思大概就是讓他先暫住在那裏。

穿過一處回廊時,東瓶忽地想起了什麽,道:“對了,既然你往後要在宮主身邊,有些事我得先交待給你。”

鹿辭點了點頭,東瓶道:“宮主平日起居倒也沒太多規矩,只一點,他每夜子時就寢,所以在子時之前,你要先替他暖好床。”

“暖床?”鹿辭詫異道。

東瓶挑了挑眉:“嗯。”

鹿辭噎了片刻,懵道:“怎麽暖?”

東瓶像是聽了什麽笑話,上下打量他一遭後暧昧而又玩味地笑道:“你說呢?”

鹿辭霎時無語,半晌後才不死心地問道:“那在我來之前……都是誰給他暖?”

東瓶漫不經心道:“誰當值誰暖咯,有時是我,有時是西鏡或北雪。”

鹿辭看著她理所當然的表情,心中頓時一陣腹誹:姬無晝你可真行!你這渡夢仙宮都是些什麽歪風邪氣?連姑娘家都如此……不拘小節?!

片刻後,二人行至一處高大殿門前,東瓶努了努嘴:“喏,就是這兒了。”

鹿辭擡頭一看,果見門頭紅木匾額上書“玉鹿閣”三個鎏金大字。

東瓶拍著嘴打了個哈欠:“你進去吧,我走了。”

說罷,轉身便往別處行去。

鹿辭目送她遠去,這才回首推門而入,剛一邁過門檻便被一股強烈暖流包裹。

所謂的“外間”床榻桌椅一應俱全,地上鋪著厚厚毛氈,四方墻角爐火旺盛,爐上空氣在熱流中顫顫晃動。

合上屋門,鹿辭解下鶴羽長袍擱在榻上,而後才意識到自己手裏還拎著先前姬無晝給他的那幾只陶罐。

盯著陶罐看了片刻後,他側身在榻邊坐下,掀開了其中一罐上的紅綢小心翼翼湊到鼻邊聞了聞,卻並未聞到預想中的古怪氣味,反而嗅到了一股淡淡清香。

會很難喝麽?

他垂眸看著那黑洞洞的罐口猶豫了片刻,索性心一橫將它遞到嘴邊抿了一口。

唔……好像沒什麽味道?

他含著那口酒感覺了一下。

哦,有點甜。

想著,他喉頭一滾將它吞了下去。

酒過舌根,瞬時如一股暖流從喉頭滑下直入胃腑,接著炙熱升騰,甘甜辛辣並著一眾奇異滋味直沖顱頂。

鹿辭眸中一亮,毫不猶豫捧起罐子又灌了幾口,直至一滴不剩才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任由那奇妙之感充盈腦中,沈迷半晌後心中冒出倆字:真香。

墻角滴漏發出一聲清脆“哢噠”,鹿辭轉頭看去,發現此時已接近子時,這才想起先前東瓶囑咐,趕忙放下罐子起身往內間走去。

內間與外間相差不大,只是稍稍寬敞一些,擺設布置並不似鹿辭所想的那般奢華,除此之外竟還透著一股……熟悉?

鹿辭看了看那床榻,又看了看其餘擺設和它們所處的方位,突然發現這屋子的格局竟是和當初秘境弟子的居所頗為相似。

依著這份相似,他很快找到了用於洗漱的後室,稍作收拾後重新回到了內間。

玉鹿閣內外兩間皆是極暖,暖到幾乎讓人頭昏腦漲,鹿辭著實覺得“暖床”根本是多此一舉,但轉念一想姬無晝那畏寒至極的體質,卻又覺得似乎不是不能理解。

行至床邊,他脫下外衣擱在床頭,直接掀開被子鉆進了床中。

這些天他在牢中睡得並不安穩,今日大典又是入憶又是落水,再加上剛才那罐一飲而盡的酒後勁湧上,他就這麽昏昏欲睡地躺著,沒一會兒就漸漸迷糊了起來。

……

午夜。

姬無晝頂著碎雪與月光從議事閣歸來,輕輕推開玉鹿閣屋門,剛邁進屋內便發現外間的床上竟是空無一人。

他稍稍一怔,反手將屋門合上,行往床榻的同時目光落在了那幾只陶罐之上。

——其中一只的封口是開的。

姬無晝在榻邊坐下,拿起那只罐子晃了晃,不由驚訝挑眉。

居然喝光了?

先前在鹿輿上將陶罐遞過去時,他面上分明是一副“刁民要害朕”的表情,沒想到……

姬無晝忍俊不禁,放下罐子將封口重新塞好,拎起麻繩將它們挪到了桌案上。

行至內間,姬無晝一眼便看見了榻上的熟睡之人,不知是不是因為酒後亂動,他半個身子都露在被子外,手腳伸出床沿,像是下一刻就要翻身滾落。

姬無晝神色不明地靜靜看了片刻,隨即放輕腳步在屋內走了一圈,將大半燭火熄滅後回到了床邊。

……

不知過了多久,鹿辭忽然覺得腰間有些發癢,皺了皺眉睜開惺忪睡眼,發現屋裏燈光已經變得極暗。

瞇眼朝旁看去,便見姬無晝不知何時已經側臥在了身旁,此刻正垂著長睫,單手橫過他的腹部在他腰側摸索著什麽。

鹿辭身子一僵,姬無晝的手也跟著一頓,這才擡眸發現他睜開了眼,當即戲謔調侃道:“是不是我這床比外頭的舒服,所以賴著不走了?”

鹿辭立刻便欲起身,姬無晝卻是胳膊一緊將他牢牢箍住:“別亂動,我可剛掖好被子。”

鹿辭酒勁未過,暈暈乎乎地躺回去,心想:又說賴著不走又讓別動,到底要怎樣?

姬無晝見他沒再亂動,這才收回胳膊轉成平躺,淺淺打了個哈欠閉了眼,恩賜似的道:“行了,就在這睡吧。”

鹿辭偏過頭,雙眼迷離地盯著他的側臉,目光不由慢慢落在了他鋪散在腦後的銀發之上,心中又想起了先前的疑問——他的頭發和眸色,究竟為何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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