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有效地控制下來。

四月中旬, 寧北援鄂醫療隊返回渝西。

沈淩風和許默跟著大部隊回寧北。

結果剛回去沒多久，褚溪沈家爸媽又打來電話，讓沈淩風趕緊回去, 蔣銘軒和爸媽出櫃，鬧著要見沈淩風。

沈淩風無奈：“讓他鬧吧。”

沈媽嘆氣：“他現在躲家裏不吃不喝, 偏要見你 。老蔣一家就這麽個寶貝兒子, 真急壞了。不如…你回來看看他吧，你倆打小關系也好。”

沈淩風回頭望向許默，許默進洗手間放熱水洗澡，對此不置一詞。

“……”沈淩風揉撚眉心, 壓低嗓音，不讓許默聽見，悄聲道：“媽，我要回去見蔣銘軒, 許默肯定不高興。”

沈媽對他和許默的關系，差不多清楚了, 也知曉三人間糾葛，訥訥低語：“那老蔣他都求到咱們家門上了, 多年朋友, 低頭不見擡頭見的，你真不見他, 也不對啊。”

“你問問許默。”沈媽說：“他心地好, 肯定明白。”

沈淩風不太想為蔣銘軒的事打擾許默, 本來蔣銘軒明裏暗裏威脅許默，讓他離開沈淩風，為此，許默心裏始終有個疙瘩。

“嗯, 行。”沈淩風猶豫再三，答應下來。

許默自浴室裏遞出只光潔如玉的胳膊：“沈淩風，幫我拿下睡衣。”

沈淩風本來沒啥想法，這兩個月，他和許默除了牽牽小手摟摟抱抱，啥也沒幹，太忙，那種幾乎相當於戰時的狀態下，就算想做點什麽，也覺著不合適。

現在他放假了，院裏破天荒地給了他一周假期。

要好好陪許默。

沈淩風喉頭發幹，盯著那條胳膊，起身步過去，接了許默扔出來的衣服，抱回洗衣簍，到臥室翻找睡衣。

“許默。”沈淩風將睡衣擱在幹燥的流理臺上。

那人身形隱入一片白茫茫水霧裏，看不大真切。沈淩風低頭，移開了目光。

“怎麽了？”霧裏傳來許默的聲音。

“等你洗完跟你說。”

“……嗯。”

沈淩風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許默在浴室裏捱了好半天，才慢吞吞地步出來，短發濕漉漉地貼著頭皮，神色淡淡。

沈淩風拿起幹毛巾，讓許默坐沙發上，給他擦頭發。

許默等他開口，沈淩風卻什麽也沒說，換了電吹風垂頭。許默甩腦袋。

“豆漿寄放在顏老板那裏，”許默幹幹地說，“什麽時候接回來。”

“過兩天。”沈淩風道。

許默猝然擡頭，直直盯住他。

沈淩風心裏發虛，不敢看他眼睛，一徑抓揉他柔軟的發絲。

“你 …不是有話跟我說嗎。”許默垂眸。

“嗯。”沈淩風在他身旁坐下：“腿。”

許默微怔，下意識擡起雙腿，被沈淩風放在自己大腿上，沈醫生手法熟練地按捏起來。

“沒問題了。”許默說：“不用再按。”

“不行，”沈淩風道，“你老腿疼抽筋，還得養。”

“你回去吧。”許默忽然開口。

沈淩風按他雙腿的手頓住了。

“他很重要，對你來說。”許默悻悻地笑了下：“你心裏放不下的。”

沈淩風松開他，站起身，背對著許默，立在落地窗前，垂在身側的雙手微微捏緊。

許默以為他是猶疑，等了一會兒，沈淩風仍未開口，便兀自起身，拿起手機回臥室。

沈淩風在客廳裏站著，許默掀起被子躺回床上。

在鄂省時，忙得沒空玩，回來了，閑下來，反而不知該做些什麽，許默打開手機，朋友圈裏都在道別，是全國各地援鄂的醫療隊成員，大家還有些不舍，微信群也挺熱鬧。

許默翻看聊天記錄，把離開時拍的照片保存下來。

不知何時，沈淩風立在門口，目光沈沈地看他。

許默撩起眼皮，視線掃過他。

沈淩風步上前，脫下上衣扔在床頭，俯身下去，雙臂環住了許默：“你要趕我走麽？”

許默扭頭，沈淩風笑了下，微斜腦袋親吻他唇角。

許默呼吸微滯，沈淩風伸手，將他摟進懷裏：“你最重要。”

“你說不去我就不去，無論他怎麽鬧，我全當做不知道。”沈淩風跪坐在床上，啞聲低語：“都聽你的。”

許默閉上眼睛，深吸口氣，耳旁回蕩著沈淩風的心跳，貼得太緊，以至於感到些灼熱，良久，他無言道：“回去吧。”

“你和我一起。”

“……嗯。”

·

兩個人一同去了蔣銘軒家裏。

蔣銘軒原本挺高興再次見到沈淩風，沒想到他身旁還跟來個許默，頓時笑容凝滯在臉上。

沈淩風特禮貌地跟蔣家父母介紹許默：“這我對象，去年領證了。”

蔣家父母左右尷尬，還得客客氣氣地同許默打招呼，蔣銘軒瞪著許默，許默面無表情。

蔣家父母借口出門閑逛，留下這三人在家裏面面相覷。

於是，餐桌兩頭。

許默和沈淩風並排，蔣銘軒在沈淩風對面。

“為什麽絕食？”沈淩風沈聲問道。

蔣銘軒張了張嘴，斜眼一看，許默低頭玩手機，純粹不搭理他倆。

“你為什麽把許默帶來？”蔣銘軒反問。

“我對象，為什麽不帶上他？”

“……”蔣銘軒幹笑：“你還真喜歡他啊。”

“是。”

許默看似玩手機，兩人一問一答，他卻悉數收進耳朵裏，手心微微滲出汗水，他取出藍牙耳機，戴上玩游戲。

“我就沒機會了？”蔣銘軒起身問，看上去有些激動，椅子腳與地板劇烈摩擦，發出刺耳響聲。

“我從來沒有對你說過喜歡吧。”沈淩風仍舊坐著，擡頭看他：“早點想明白比較好。”

蔣銘軒坐了回去，兩手搭在桌上，互相捏緊。

“所以你今天不是來看我，而是來攤牌？”蔣銘軒再傻，也看明白了。

“是。”沈淩風一聲篤定回答。

許默怔住，放下手機，扭頭望向沈淩風，沈醫生側對他，認真地註視蔣銘軒，看來他不是開玩笑。

蔣銘軒低頭，沈默不語。

“…你爸媽這兩年為了你 ，身體上出了小毛病，別讓他們再擔心。”沈淩風緩和語氣：“蔣銘軒，過了年你也三十了，你的病差不多痊愈，該幫他們分憂了。”

蔣銘軒深深地吸口氣，良久，才開口：“我知道。”

“有些事情，不能強求。”

蔣銘軒扯了下嘴角：“哦。”

沈淩風說完，也找不到什麽話題聊，無話可說，便不約而同地沈默。

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事實已經擺在面前，無論蔣銘軒如何掙紮否認，沈淩風沒有和許默離婚，若非出於喜歡，又能是什麽？

“我可以等，”蔣銘軒驀然開口，“等你厭煩他那天。”

沈淩風皺眉，搖頭：“不可能。”

“走著瞧。”

沈淩風擡手，食指輕敲桌面：“我們倆不可能，你再這樣固執，我們連朋友都做不成 。”

“就為了許默？！”蔣銘軒不可置信：“咱倆認識多久了沈哥，你就為了許默？！”

“許默在我心裏，和我爸媽一樣重要。”沈淩風沈沈地盯住他：“而你 ，是我的朋友。”

蔣銘軒啞然。

“行，”蔣銘軒笑得比哭還難看，“我知道了。”

至於他究竟想沒想通，沈淩風並不多做過問，他只是盡一個朋友的責任，勸他迷途知返，沒有生氣憤怒或者別的激動情緒，全程都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冰冷。

傍晚，蔣家父母留他倆一起吃了晚飯。

許默想走路消食，沈淩風陪他一路走回沈家。

路燈昏黃，行人若幹。

昨天下了雨，地面尚且濕滑，春夜寒意仍存，許默裹緊外套，沈淩風將自己的外套脫下披他肩頭。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許默小聲說。

“明白什麽？”沈淩風好奇。

許默轉頭看他，笑了下，搖搖頭。

原來真正不在乎的時候，沈淩風一點兒脾氣也沒有，更不會發火、憤怒乃至嫌惡，對他而言，最直接明白的表現，便是冷靜地處理這一切。

也許，從沈淩風開始憤怒那時，就註定他很在乎許默的舉動。

到底他倆互相之間，透過迷霧試探彼此，陰差陽錯地，撞上了。

沈淩風伸長胳膊，攬住他肩膀：“我記得過年那會兒，我離開寧北前，你說你有一個最想去的地方，是哪裏？我陪你去。”

許默想了想，點頭：“好。”

兩個人回了一趟楚家。

沈淩風終於知道，許默最想去的地方。

楚家陵園。

楚婉君在陵園中長眠，而許默，從來不曾到過這裏，他害怕。

自從楚婉君死後，他也只出席了葬禮，並未親眼來目送她下葬，無非是不敢面對，愧疚叢生，難以釋懷，看見了反而害怕。

沈淩風撐一把黑傘，身著黑色正裝，來之前，作為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楚家在他胸口別了一朵白花。

春雨霏霏。

許默彎身，將懷中抱著的花束，小心翼翼放到石碑前，一擡頭，是母親年輕美麗的笑臉，一如從前，將他攬進懷裏，溫柔地喊著小默。

許默記得以前小時候，陪同母親去外婆的葬禮。

年幼的他問楚婉君：“媽媽，外婆永遠不回來了嗎？”

楚婉君點頭：“不回來了，她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時起，許默開始畏懼，生命的消亡，他很害怕，有一天，楚婉君也像外婆那樣離開，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永遠不回來。

夜半自噩夢中驚醒，被楚婉君摟入懷裏，怕極了被丟下，獨自一人。

楚婉君便溫柔地安撫：“小默長大了，會有別的人陪你，媽媽不能一輩子在你身邊。”

“如果媽媽…也像外婆那樣…”小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那媽媽找人來陪你，好不好？”楚婉君伸手擦拭他眼淚：“會有人代替媽媽來陪你。”

“不會丟下你一個人。”她柔聲保證。

許默回頭，沈淩風立在他身後，撐傘擋雨，眉眼間依稀似極生母。

他們還年輕，還有很長的以後，有很多互相陪伴的歲月。

“回去嗎？”沈淩風伸手。

許默牽住他，笑眼彎彎：“嗯！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就…完結了QAQ

果然是小短篇e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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