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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傾山風滿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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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扼不疾不徐地笑了笑:“大長老但說無妨。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 自然不會有所推辭。”

大長老欣慰頷首, 慈愛地看向程扼:“好,很好。小程隨我來。”

大長老緩步離開議事廳,一眾長老俯身恭送, 一雙雙低垂的眼睛裏盛了掩飾不住的古怪興奮之色。

審判所歷史悠久, 從成立到現在,更換過幾次地點。即便如此,目前使用的也是數百年的老宅院了。經歷了多次翻修,大宅裏的悠悠古意並沒有受到減損。廊腰縵回, 檐牙高啄,細細的積雪鋪滿黛青色的瓦片。若從高空俯視而下,便能體會出古宅特有的靜謐與莊嚴。

程扼跟著大長老穿過一條長廊, 寒冷的夜風卷起細微的雪沫。在漫天飄卷的細雪中,這座古老的宅院像只匍匐在黑暗中的怪獸,程扼突如其來感覺到一陣未知的,深邃的恐慌……

“小程, ”大長老回頭, 溫言細語,“怎麽不走了?”

“……沒什麽, 突然看到一只野貓罷了。”程扼牽起微笑,再次邁出步伐,閑聊似的問起,“大長老,這是要去哪裏?”

大長老捋捋唐裝袖口:“別著急, 馬上到了。”

程扼不再說話。

大長老來到一座假山前,伸手在某處石塊上搬弄幾下,一陣沈悶的轟隆聲從地下遙遙傳來。

程扼眼眸微斂,疑竇叢生,卻只字不問。

大長老當先一步,彎腰踏進假山。他從衣袖中摸出一個圓圓的東西拋了出去,昏暗的的空間裏霎時間浮動起暗紅色的細碎光影。大長老又擡手在假山上用了抹了一下,粗糲的巖石將指尖劃出一道血痕。程扼看到他用帶血的手指在某個泛著金光的凹槽處畫出一輪奇異繁覆的圖案。空氣驀然扭動起來,二人身影一晃,下一秒便消失在假山中。

程扼再次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處一條長長的走廊中。微弱的光芒透過一扇猩紅色的厚重簾幕傳進空間,打破了深沈黑暗。程扼下意識地打量四周,身後是一排試衣間樣式的密封小隔間,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了。

程扼狀似隨意地往隔間門上敲了下——

一聲野獸般的嘶吼乍然響起,與此同時,隔間門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程扼掌心被震得突突發麻,驚疑不定地後退一步。

大長老拍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撫:“別擔心,不過是些失敗的實驗品。小程來幫我試試兩個新奇的小玩意兒。”

程扼點頭稱是。

大長老拍拍手,兩扇隔間忽地打開。裏面走出一高一矮兩道身影,神情麻木,眼瞳全黑。

程扼心臟砰砰砰地跳起來,呵呵笑道:“咦?二位有些眼熟呢,是地宙的夥伴嗎?”

沒有回應。

大長老笑道:“小程眼神不錯。不過他們現在剛剛做出一些驚喜的改變,一時半會不能與人交流。”

“驚喜的……改變?”程扼道。

“不錯。”大長老道,“這個空間可以使用靈力,小程不妨試試他們的身手。”

大長老拍拍手,兩道身影迅速朝著程扼襲來。程扼擅長遠攻,第一時間向著長廊的另一側大幅度退開,他身為s級馭靈師,不論是反應力還是移動速度,無疑都是馭靈師中最為頂尖的存在。意料之外的是,面前的兩個B級馭靈師竟然猛地提速,緊貼著追了上來!

程扼一怔,五指淩空一拽,抽出電雷鞭與另外兩人纏鬥在一起。交手之下更是大吃一驚,那兩人明顯不是B級馭靈師的身手,其中一人甚至能堪堪達到A級的程度。

大長老笑瞇瞇地止住戰鬥。一高一矮兩道身影將招式盡數收回,木楞楞地垂手立在一旁。

程扼茫然道:“他們的實力為何能突破等級?”

大長老神秘一笑:“這二人的脈靈被改造過了。”

“改造?”程扼道,“脈靈是天地間自然孕育出來的生靈,還有改造一說?”

大長老道:“天然生靈又如何?這世間萬物哪個不是自然孕育,人們還不是能夠能以基因技術進行操縱?”

“我還是不懂……”

大長老開門見山:“現如今魔靈現世的消息不再是秘密。這群畜生不知道在我們眼皮下蟄伏了多少年,已經不是一朝一夕能對付得了。強行剿殺,極有可能會造成第二次‘元魔道之戰’,到時候我們馭靈界勢必會傷筋動骨,甚至於一蹶不振。不知道要歷經多少代才能回到現有規模。”

程扼感到陣陣不安:“所以……”

“前不久魔靈一方派人向長老院透露出希望合作的消息……”大長老兜袖而笑,“經過慎重的思考與討論,長老院決定與魔靈打成共識。”

“另辟蹊徑,光覆馭靈界!”

程扼將顫抖的指尖藏進衣袖,喉嚨幹澀:“大長老……我們這是與虎謀皮啊。”

大長老哼了一聲:“沒有強有力的制約方式,我們豈會冒險?小程啊,你可知道魔靈方的首領是誰?”

程扼搖頭。

大長老微笑著說出一個名字,又道:“據悉,他掌握了【天道誓約】。”

程扼被接二連三的重磅消息砸得發楞,喃喃道:“三道終極咒訣之一的【天道誓約】……”

“現在你能理解了吧。”大長老呵呵道,“違背【天道誓約】者神魂俱滅。被魔化的脈靈實力翻倍增長,這很可能是馭靈界變革的好機會,值得為之一搏!”

程扼半響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您……已經與那位……簽訂契約了嗎?”

“沒有。”大長老笑了笑,“現在我們根據那位的指導,正在做魔化實驗。實力越強的馭靈師轉化成魔靈師的成功率越高。B級在百分之五十,我們推測A級能夠達到百分之九十,S級則是百分之百。”

“大長老命我來,是希望……?”程扼強笑。

“我自然希望你能擁有更強的實力。”大長老慈眉善目地看著程扼,“沒有人會拒絕力量。小程,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一陣徹骨的荒冷侵蝕從指尖寸寸侵蝕而上。程扼垂下眼睛,看著自己與大長老相似的衣著,心中被強烈的恨意與悔意所填滿。

“一切都聽諸位長老的安排。”程扼擡起頭,微笑道,“現在轉換?”

大長老哈哈笑道:“打鐵趁熱,就現在吧。”

“好……”程扼低語:“一切就拜托大長老了!”

鞭尾帶著嗚嗚的風聲朝著大長老毒蛇般甩了過來!

“攔住他!”大長老慌忙避開,目眥欲裂,“程扼,你敢!!!”

“我怎麽不敢?!”

六七所隔間砰地炸開,程扼不遺餘力地揮鞭掃開撲向自己的魔靈師,以最快的速度朝著窗邊掠去!

大長老目露毒光,冷笑不斷:“這是特殊的空間,你以為自己能逃得出去?”

他邊說邊結出印訣,十指成籠,一層暗紅色的光芒倏然從手指空隙間亮起,一根模糊的紅線刷地連到程扼靈印上。

“啊——!!”程扼痛嚎。

一只藏青色的類人形脈靈硬生生地強行從靈印中扯出半截虛影!

程扼噴出一口鮮血,一鞭子抽向大長老。

大長老不敢硬碰,只能暫時放棄施咒,閃身回躲。

程扼一腳將窗戶踢出個破洞,窗外是無邊無際的濃黑——正如大長老所言,這是一方獨特的空間。

魔靈師面無表情地逼近程扼。

大長老冷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自己下來吧。”

程扼咧嘴笑了笑,擡手抹掉嘴角的一縷血痕,淩空畫了一輪奇詭圖案,竟與之前大長老所畫出的一模一樣!

大長老發出一聲怒吼:“你早有防備!”

“S級馭靈師,不用【聚靈槽】也能點通傳送陣。”話音未落,程扼從窗口翻身而出。

……

夜色深濃,星光黯淡。

一只翠綠色的載風鳥奮力扇動羽翼,審判所方向急掠而出。

一團團的鮮血從程扼口中湧出,他顧不上擦拭,顫抖著解開衣襟,鎖骨之下是一條泛著烏色的印痕。

“雷澤、雷澤……”程扼聲音嘶啞,不斷呼喊著。過了很久才感覺到一絲虛弱的回應。

“還好及時……”程扼形容狼狽,幾乎是癱坐在鳥背上,“長老院瘋了……要趕快制止,不然真被他們培養出一群魔靈師就麻煩了。”

他掏出手絹擦掉嘴邊的血,馬不停蹄地趕回奉靈局。

“池舟——!阿雪——!蔣……”程扼僵了一下,突然想起蔣欽已經爆頭身亡……

他撐著墻壁,在玄關處將一群人的名字呼喊了個遍,沒有絲毫回應。

別墅空蕩黑暗,竟然沒有一個人……

程扼怔了片刻,漸漸猜測到他們去了寄靈所。

“呵。”

程扼靠在墻上,像是嚼碎了一顆苦澀的膠囊。

“真是難得的神情……”

空蕩蕩的別墅中驀然間響起了低磁沈悅的男聲。

“誰在那裏?!”程扼站直身體,雙目不斷梭巡。

男人輕笑一聲:“你不是一直想找我麽。”

啪地一聲,吊燈開關被人按了一下。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男人倚在墻邊,身姿慵懶,神情戲謔,濃長的睫毛下是一雙紅褐色的眼瞳。

“沈、沈存……?”程扼驚慌到近乎失語,直勾勾地看著面前那個危險而陌生的男人,“不,你是敕令……不對,你怎麽會醒過來?藥效應該還沒過!”

他邊說邊掏向口袋——裏面空空如也。

“我是沈存……也是敕令。”男人走近,似笑非笑,“隨你叫哪個。”

“你找我……做什麽?”

程扼汗如雨下,膝蓋隱隱打顫。強大的威壓潮水一般從四面八方湧來,壓抑到幾乎無法呼吸。

男人嘖了一聲:“得罪了一只睚眥必報的兇獸,你現在問它來做什麽?”

程扼不斷告訴自己鎮定,呵笑道:“你如果知道長老院的人正在搞什麽鬼,一定會改變現在的想法。”

男人嗤笑:“你想用秘密換狗命?”

程扼咬牙:“怎麽樣?”

“不怎麽樣。”男人瞇了下眼睛,“不過,倒是提醒我你腦子裏存有的價值……”

他說著,擡起食指直直地點進程扼的眉心。

程扼雙目圓瞪,整個人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緊緊攝住,動彈不得,像只待宰的羔羊看著男人從自己眉心中勾出一股淡白色的煙霧。

程扼一個晃神,莫名間感覺腦海中缺失了某段東西。他皺著眉仔細思索,什麽也想不起來。

男人隨手將煙霧置在空中,喃喃自語:“要了你的命他大概有情緒……罷了。”

男人懶洋洋地伸出手,一把掏進程扼靈印,捏著雷澤的腦袋生拉活扯地將之拔了出來——半神級脈靈驚恐的嘶叫剎那間響徹整間別墅!

程扼臉色蒼白:“你做什麽……放開它……放開它!!!”

男人面無表情地瞥他一眼,掌間噗地升起一簇淡青色火焰,三兩秒間將雷澤燒得形魂俱滅。

程扼雙目一翻,直直栽倒在地。

男人看也不看,朝懸浮在半空中的煙霧輕輕點了一下。淡白色的氣體在幾息之間變得稀薄起來,繞成一個四四方方的框架,中間閃滅起重重畫面。

男人雙手插兜,不言不語地看著,俊美無鑄的面容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良久之後,煙霧散去,男人推門而出。

雪下了一夜。

男人攜了一身涼氣回到寄靈所,緩步走上樓梯,打開某間緊閉的房門。

滿室的黑暗中,床上靜靜躺了一個閉眸昏睡的少年。微卷的頭發撒了半個雪白的枕頭,眉眼冷雋,高挺的鼻子喘出細細的呼吸。

男人輕手輕腳地翻上床,隔著棉被擁住顧厭,嘴唇在他肩胛骨處輕輕吻了吻。

即便傷痕已經痊愈,那猙獰見骨的畫面也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男人闔起雙眼,令自己陷入沈睡……

一秒後,一陣視頻邀請的音樂在安靜的臥室裏放肆叫囂起來!

男人瞬間嚇醒,低咒一聲,手忙腳亂地翻出顧厭的手機。小小的屏幕上映出‘陳梅果’三個大字。男人毫不遲疑點了一下,及時掐斷噪音。

亮光一閃,一個蘋果臉的女孩子出現在屏幕裏。

……點錯了?!沒掛斷?!

陳梅果和他大眼瞪小眼地對視幾秒,縱聲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操卷卷啊這個就是你家野漢子啊?!!”

野漢子揉了揉太陽穴,長長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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