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低沈, 鉛雲集聚, 豆大的雨滴傾盆而落，翠綠的芭蕉葉伸展著手臂，被砸出細密的劈啪聲響。淡紫色的櫻草不堪秋雨重負, 無精打采地垂著腦袋。

蔣欽緩步走下樓梯, 一樓墻壁上深棕色的精美掛鐘彈出一只布谷鳥，咕咕咕咕地叫了七聲。他接了杯溫水，看向落地窗邊，身穿雪白練功服的男人收起了最後一式動作, 盤腿坐在鋪墊上閉目冥想。

秦桑君一定能活到一百歲。蔣欽在心裏嘆道。

“我以為小學畢業之後，再也不會有七點鐘起床的機會了。”一個身形纖瘦，皮膚白皙的男孩子打著呵欠走來, 一臉困倦地蹭進了蔣欽的懷裏。

蔣欽揉揉他的頭發，餵給他一口溫水：“困的話再回去睡一會兒。”

男孩搖搖頭，懶懶地倒進沙發。他嘴唇嫣紅，眼睛大而微揚, 又畫了細細的眼線, 即使在作出不滿的表情時都帶著隱約的媚態。

程扼慢慢吐出一口氣，從蒲團上站起身, 一邊整理著袖口一邊朝客廳走來：“都醒了嗎？”

“哼，餘珂雪女士有在白天清醒過嗎？”男孩嗤笑道。

“孟晨心，我不知道你起床氣還挺大的。”程扼輕笑道。

孟晨心撇撇嘴：“睡眠不夠會變醜的。”

蔣欽捏捏他的手：“今天情況特殊，天宇的同事會過來，我們要做好迎接啊。”

孟晨心玩著手指：“知道啊, 來選脈靈嘛。一群討飯鬼。”

“別這樣說。”蔣欽低喝道。

孟晨心‘切’了一聲。

程扼換了一身銀灰色的對襟唐裝，往保溫杯裏放了幾片西洋參：“鄧姨呢，不是說讓她今天早點來上班？”

鄧姨是地宙高執部的煮飯阿姨。是的，他們有煮飯阿姨。奉靈局內部有個傳統，不到執行任務的時候，絕對不會服用祝餘果，每天讓煮飯阿姨變著花樣來做美食。

“阿嫣說鄧姨家裏有急事，要晚飯前才能趕過來。”蔣欽道。

“哦。”程扼道，“阿嫣去哪兒了？”

“應該去買早餐了吧。”蔣欽說。

程扼嘆了口氣，明凈的落地窗毫不掩飾地顯露出外面風雨交加的陰沈天氣：“剛我看了下廚房，食材已經吃光了。寄靈所的人過來怎麽辦？我們請人家吃祝餘果？”

“晚上鄧姨過來後讓她買唄。”孟晨心無所謂地道。

“大少爺，新鮮的果蔬只會存在於清晨。”程扼微笑道，“晚上只有菜葉子，您懂嗎？”

孟晨心像被點了笑穴似的哈哈直樂：“是這樣啊，原諒我連菜市場的門長什麽樣兒都不知道。”

“今天恰好有機會。”程扼抽出一疊錢，“去買點食材回來。”

孟晨心動都不待動一下的：“不要。”

程扼轉而看向蔣欽：“你去。”

“下這麽大的雨……恐怕菜市沒有人出來擺攤。”蔣欽蹙眉道。

“你可以去超市啊朋友。”程扼無奈地撓撓鬢角，“實在不行，坐載風鳥去隔壁市買總是可以的。”

“哎呀，讓林嫣去不就好了。”孟晨心不耐煩地說，“反正她也更熟悉這種事兒。”

“得，我這個秦桑君使喚不動兩位爺……”程扼說著，一陣濕冷的秋風吹了進來，林嫣兩手提著滿滿當當的早餐，從門縫裏擠了進來。

“林嫣，你回來的正好。鄧姨不是請假了嗎，你去替她買些食材唄。寄靈所的討厭鬼們不定什麽時候過來，咱們可不能顯得摳搜寒磣。”孟晨心笑嘻嘻地說。

林嫣楞了一下。樓外風雨大作，她一路趕來，淺藍色的風衣濕了大半，被湮得深淺不一，濃密卷曲的長發滴著水，緊緊貼在單薄的背上。

“好。”林嫣把早餐盒放在桌上，沒有任何停頓地轉過身。

程扼喊了她一聲：“你先……換身衣裳？”

林嫣低低地道：“沒關系的，回來換吧。”

程扼沒再說什麽，把費用塞給了她。

林嫣拿過仍在滴水的雨傘，推門走進了瓢潑天地裏。

程扼踱回辦公桌前，心不在焉地看了兩個文件，擰著筆蓋說：“小夥伴們，咱們今後能不能別再使喚人家小姑娘？”

“……她不是自願的嗎？”孟晨心驚訝地看著程扼，“人家不願意的話，別人使喚的動？”

程扼無言以對，擰開保溫杯吸溜了兩口水，繼續托著腮批文件。

“秦桑君憐香惜玉了呢。”孟晨心趴在蔣欽肩上小聲笑道，“林嫣不是一直這樣嗎……賤骨頭是會遺傳的。”

蔣欽捂住他的嘴，無奈地說：“寶貝兒，你還是上樓睡會兒吧。”

“不，我想吃早餐。”孟晨心舔舔他的手心。

孟晨心有一點沒說錯，林嫣確實十分熟悉附近的菜市場，她有時候會和鄧姨一起去買菜。但是今日天氣惡劣，最近的一個竟然沒有開門。林嫣只好頂著大雨換了一家。

她拿得這把雨傘不小，然而秋風刮得十分帶勁兒，渾身上下只有臉和脖子沒被淋到。牛仔褲緊緊地粘在腿上，走起路來特別難受。

林嫣嘆了口氣，她有些後悔沒有穿雨衣出來，這樣就可以在雨天裏坐載風鳥了。或者學習一個避水的咒訣，但是那樣走在雨裏會很奇怪吧……

念及咒訣，林嫣突然想到一個月前在L市遇見的那個馭靈師。她入行三年，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咒訣作戰，攻擊力竟然也十分強悍。不過……這要腦子很好用才能做到吧。她容貌遺傳了母親，想來智商也是差不多的，都不是學習的材料。

雨幕稠密，聲勢也是浩大的，還沒到上班時間，道路上幾乎沒有來往的行人，計程車半天都不見一輛。林嫣裹緊風衣，抄了一條小路，踩著一路坑窪找到第二家菜市場。

謝天謝地，這家還在營業。

林嫣收起雨傘，攥了攥濕透的長發，小步跑了進去。

……

地宙奉靈局位於G市，在寄靈所的東南方向，乘坐載風鳥的話要花費兩個半小時左右。顧厭和沈存他們幾個大小夥子倒是早早地就準備好動身了，一向守時的明茗反而姍姍來遲，臨近下午三點才從樓上下來。她臉色很臭，單手拎著一個行李箱，坐在沙發上二話不說點了根煙。

四個男人察覺到她低沈的氣壓，坐在對面的長沙發上屁都不敢放一個。

“昨晚程扼這個王八犢子來過了……”明茗紅唇輕啟，吐出一個煙圈，恨聲道，“他帶了長老院的手令，把【夔鼓】給搶走了。”

顧厭小聲問：“程扼是何方高人？”

“四方靈君之一。”明澗小聲回，“目前屬於奉靈局那邊的勢力。”

“哦。”顧厭點頭。

“你們就沒什麽要說的？”明茗沈著臉問。

四個人腦袋晃得跟撥浪鼓似的。

“老娘昨晚氣得半宿沒睡著，氣得肝疼！”明茗一巴掌拍在茶幾上，“我他媽、多少年沒吃過這種悶虧了？！你們想罵我也行，我都想抽自個兒兩巴掌！”

顧厭哄祖宗似的：“領導，不至於。再大的事兒也不至於氣得睡不著。”

“是啊是啊。”明澗幫妹妹搓搓手心，“別往鋼化玻璃上拍啊，多疼。想解恨的話還是打我更管用。”

明茗哭笑不得地瞪他一眼。

“【夔鼓】雖然很厲害，卻也不是無敵的。”沈存柔聲道，“別氣了。”

“而且，存哥馬上就要去匹配脈靈。”風憑笑了笑，“到時候我們的實力會更加強悍啊。”

明茗嘆了口氣，把煙頭掐滅：“我其實也知道，審判所早完會把【夔鼓】收走的。目前，四方靈君中，鵲山君蘇羽和濯光君莫染偏向寄靈所，而荒澤君紀旋和秦桑君程扼則站隊奉靈局。但是我們的A級馭靈師卻比他們多一人，審判所為了平衡雙方的實力，不會讓【夔鼓】留在我們手裏的。”

明澗揉揉妹妹的頭發：“想明白了不就這麽回事兒嘛。”

“別動。”明茗推他一把，“把我發型搞亂了打爆你的狗頭。”

“好好好，不動。”明澗老老實實地收回手，“動身吧，時間也不早了。”

“哎……走吧。”

G市的雨沒完沒了地下了一天。幸好明茗他們隨身攜帶了首席咒師顧小厭，飛進G市上空的時候隨口掐了個避水訣。幾個人身披雨幕，幹凈清爽地飛進了地宙奉靈局。

奉靈局和寄靈所幾乎是同一時間建起來的。不過，人家奉靈局沒有遭受過破壞，各路建築和設施古雅精致。也沒有設置縛靈陣法，夏日冰爽祭百獸齊奔的盛況是人家的日常，幾人看得眼花繚亂。顧厭想到自家那邊的三輪車和二八式大杠雷，默默地咽下一口辛酸淚。

載風鳥長唳一聲，收斂起雙翼，乖順地停在奉靈局高執部的大門口。

明茗等人剛從上面跳下來，乳白色的雙扇大門便被人從裏面打開。程扼面帶微笑，捋著袖口迎接：“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明澗無不頭痛地道：“秦桑君啊，當年你的語文成績一定名列前茅。”

“還好，還好。”程扼做了個‘請’的動作，“房間已經收拾好了，別客氣，當成自己單位啊。”

“我們絕對不會客氣。”明茗冷笑道。

顧厭走進門，毫不意外地看到站在玄關處的兩個人，面帶譏諷地勾了下唇角。

蔣欽神情覆雜。孟晨心抄著胳膊，不冷不熱地看著顧厭：“好久不見啊……

……表哥。”

顧厭臉上的笑容更大了：“好久不見……小婊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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