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厭再次恢覆意識的時候, 已經回到了高執部的臥室裏。眼前是熟悉的民國風情裝潢, 精秀雅致得能隨時隨地開拍《情深深雨蒙蒙》。

一只幹燥的手從床邊伸過來，熟稔地扒開他的眼皮。顧厭懵逼了一瞬，一個頭發花白, 面容卻秀嫩的女人拿著小手電筒往他眼珠子裏一照, 冷冷淡淡地收回手：“沒什麽大礙了。”

明茗聞言從一旁的沙發上站起來，臉上掛著笑：“麻煩您了，衛姨。”

衛藻容把雜七雜八的東西收回藥箱：“我去看看沈存，有什麽事叫我。”

“啊, 沈存怎麽了？”顧厭躺不住了，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忙不疊地抻著頭問。他起得猛, 耳邊出現一陣嗡鳴，撐在床上緩了會兒。

衛藻容淡淡瞥他一眼，擰門離開了。

這個衛姨一走，明茗就把笑臉收了, 瞪了顧厭一眼：“躺回去。”

顧厭冷不防看到明茗的臭臉, 心裏竟然升起些懷念的滋味來，不由得沖著明茗揚起一朵笑。

明茗翻了個白眼, 臉色卻柔和了不少：“老實躺著吧，再出了毛病看誰遭罪。”

顧厭扯過靠枕歪了上去，腦子還有點發怔——一個封靈任務做出了恍若隔世的感覺。他突然間就理解了陶南枝曾說過的那番話，一個馭靈師如果獨自一人去執行任務，在前路未蔔的日子裏, 脈靈確實是最大的慰藉了。

明茗拖了張椅子到床邊，看著顧厭嘆氣：“醒神了？”

顧厭點點頭，他身上沒什麽明顯的不適感，就是感覺四肢酸軟，估計是躺得時間長了。

“領導，存哥怎麽了？”顧厭又問了一句，聲音還有點飄。

明茗目露擔憂：“外傷什麽的倒是都恢覆了，就是一直在發燒。”

“又發燒了？”顧厭皺起眉，“不是都說馭靈師身體機制產生了變化，不會生病的嗎？”

“是啊，很奇怪。”明茗神情凝重，“衛姨給他做過詳細的身體檢查，目前也沒得出結論。沈存的癥狀像是某種排異反應，衛姨懷疑他之前做封靈任務的時候中過什麽毒。”

“中毒？”顧厭上半身前傾，“嚴重不嚴重？”

“現在表現出來的癥狀就是發燒嗜睡。”明茗說，“衛姨又給他抽血去了，審判所說不定會有專家能夠解惑。”

顧厭支起一條長腿，將胳膊搭在膝蓋上，垂眸應了一聲。

“哎，不會有什麽事兒的。”明茗往他胳膊上甩了一巴掌，“別這麽喪，你們三個都沒問題，沈存這種馭靈界扛把子能衰到哪裏去？”

顧厭笑了下：“阿憑他們怎麽樣了？”

“池舟被帶回奉靈局了。阿憑傷勢最輕，醒得也最早。”明茗說，“估計一會兒就能把封靈報告送過來。”

顧厭聞言放下大半的心：“對了，我記得當時被雷劈暈了，是誰把我們帶回來了？”

“評定中心檢測到強烈的波動，立刻派人去查看了。”明茗壓低聲音，“幸好我們快了一步，不然，這個東西就到落到奉靈局手裏了。”

明茗左右手的食指拇指一扣，扣出個不怎麽規整的圓圈兒。

顧厭操了一聲：“這次差點折了爺的小命。”

明茗卻一臉慶幸：“還好派了你們四個，不然真要有馭靈師埋骨在那種鬼地方。”

顧厭哂笑道：“我們四個也沒好到哪兒去，封靈任務還是失敗了。”

他不提這事兒還好，一說起來明茗就他媽難受，指著顧厭的手都有點哆嗦，像個痛心疾首的班主任：“半神【司幽】啊，S級脈靈啊，我聽評定中心的人說丫長得還美輪美奐的，這麽個金貴脈靈，就給你們一劍把頭削了啊……！”

顧厭咧咧嘴：“確實長得挺妖孽……你說什麽？”顧厭臉色一變：“誰頭被削了？誰把誰頭削了？”

“你不知道？【司幽】的腦袋被砍了。”明茗還在心痛，波西米亞風的裙擺被她搓成一團皺，“哎，脖子上連層皮也行啊，弄回封靈冊還能救……”

顧厭楞在靠枕上，半天都沒回過神：“臥槽……誰把它弄死的……？”

明茗翹起二郎腿：“看傷口的話，是沈存沒跑了。”

顧厭揉著太陽穴，努力回憶當時的情景，喃喃道：“不應該啊……當時逃命都來不及……存哥怎麽會折回去把【司幽】殺了呢……？”

“你是在【司幽】被殺之前暈死過去的？”明茗挑眉。

“啊。”顧厭點頭。

明茗哦了一聲：“行吧，一會兒我問問阿憑。”

倆人正閑聊著，房門就被敲響了。

“進來——”

風憑擰門走進，手裏拿著封靈報告。他換了身衣服，穿白襯衫和牛仔褲，清清爽爽的，是那種是站在海棠樹下引人垂涎的少年。

海棠少年看到顧厭，眼睛一亮，笑道：“顧厭哥，你醒來了。”

“嗯。”顧厭沖他揚揚下巴，“聽說你沒事了？”

“對，我……傷的比較輕。”風憑似乎想到了什麽，眸中閃過覆雜的神色。但他很快收拾好情緒，把封靈報告遞給明茗。

明茗一目三行地掃讀起來。

顧厭挪開一條腿：“坐。”

風憑在他身邊坐下來：“你們學校是不是要開學了？”

顧厭頓了頓，“操了，我竟然忘了這茬。”他四下摸索了一陣，終於摸出手機，下一秒差點把眼睛瞪出來：“九月十七？！離我們去L市過了大半個月了？！”

風憑十分理解他的震驚：“你躺了六天。”

顧厭邊算邊說：“評定中心檢測到強烈波動肯定會立即去查看的……被帶回來的時候就是九月十一，而我們在天晟中學開學前一晚進了地洞……”

“……我們在地洞裏，過了十二天……”

風憑嘆氣：“在手機沒辦法用，不會輕易感到饑餓和疲倦的情況下，時間觀念是模糊不清的。”

顧厭搓了搓臉，心裏像被塞了一個大大的氣泡，有點空還有點脹……這種感覺，好像自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半個月。

從這個溫暖熙攘的世界上剝離了，半個月。

他莫名間想到了沈存。沈存曾經說過成年之後再也沒有做過組隊任務，那麽，那些令人稱頌的煌煌戰績，是他吞下多少孤獨和壓抑才拼殺出來的啊……

顧厭心尖一抽，突然很想去看看沈存，哪怕沈存不能跟他說話不能很溫柔地笑，哪怕只是靠著門框上看一眼那個傻逼也好。

風憑見顧厭一直沈默，想了兩秒就知道怎麽回事兒了：“寄靈所有心理輔導人員，顧厭哥要是有需要，可以讓小明姐給你聯系一下。”

顧厭擺擺手，從床上蹦下來：“我先去……”

“你先等會兒。”明茗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她把報告遞給顧厭，“你看看。”

顧厭莫名其妙，他心裏想著沈存，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怎麽了？”

“沒有不對勁？”明茗問。

顧厭傻眼，又低頭看了看，“有啥不對勁？”

風憑也是一臉莫名。

明茗沈默了好幾秒，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跟神功大成的東方不敗似的，每一道笑聲都透出得意張狂勁兒。

她整這麽一出，把另外倆人都給嚇得不輕。風憑心驚膽戰地從床沿上站起來，緊緊貼著顧厭，小聲道：“哥……，小明姐、小明姐這是……”

顧厭小聲回：“估計是被【司幽】的死給刺激狠了。走吧，你先和我存哥那裏避避風頭。”

“那小明姐？”

“把明澗叫過來頂著。”

“……好。”

倆人貼墻根兒挪了兩步，明茗驀地把笑聲一收，筆直地望向顧厭：“顧厭啊，你天生……就是要成為馭靈師的人！”

“啊？”顧厭一臉懵逼。

“馭靈史上不是沒有出過驚才絕艷的天才馭靈師。”明茗也站起來，抄著手說，“但我們身處的這個時代，能配得上這個稱呼的只有兩個人。”

“不，應該說……竟然能有兩個人。”

“一個是沈存。一個，就是你。”

顧厭被誇出一身雞皮疙瘩：“領導，有話好好說……”

明茗拎起報告晃了晃，“擂臺賽那天我就知道你不是簡單的角色。掌握咒訣並不是最難的，難的是臨場的反應力和判斷力，以及面對不可知的力量懷有的膽識！你入門不到三個月，這只是你的第三個，嚴格來說，是第二個任務，在這方面已經可以媲美訓練有素的頂尖馭靈師了！”

明茗眼睛亮得像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爐裏煉了七七四十九天：“而且，你和沈存，都是寄靈所的力量！”

顧厭明白明茗為什麽會如此激動了。

青龍村任務的時候他是菜逼一個，報告裏基本沒提他。橫公魚任務裏，沈存知道他不會鳧水，所以基本上是只身封印的，而他和紀旋打過的那一架雖然也有些看頭，但是二人在寫封靈報道的時候隱去了這一段。明茗對顧厭的了解，除了擂臺賽就是這個半神任務了，顧厭在這期間的成長是巨大而迅猛的，明茗難免被震驚了一把。

話說話來，即使明茗目睹了他和紀旋的鬥爭，也不會改變所下的定論。

顧厭確乎和沈存一樣，是劍走偏鋒，出類拔眾的優秀馭靈師！

顧厭幹咳一聲：“沒你說的那麽誇張，存哥也教了我挺多的。”

“哦，他教你什麽了？”戰鬥方式都不一樣。

顧厭想了想：“……不要慫，上去就是幹。”

明茗一噎，給他比了個大拇指。

風憑也豎起大拇指，眼睛亮晶晶的：“顧厭哥，這次一起執行任務我就覺得你很厲害。小明姐一說，我又覺得你更厲害了！原來你之前只做過一個任務啊。”

顧厭這個人吧，自吹自擂的時候沒皮沒臉，別人認真誇他又會臉紅心虛，心裏還有些小竊喜，嘿嘿笑了兩聲：“低調低調。”

明茗好笑地往他胳膊上甩了一巴掌，又忍不住撲過去，踮腳使勁揉了揉他的卷毛：“好小子，今後也給我們寄靈所爭氣，氣死奉靈局那群大傻逼！”

顧厭勾起唇角，對她眨眨眼。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敲門聲，緊接著是衛藻容平靜的聲音：

“明小姐，沈存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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