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舟顯然十分嫌棄二八式自行車, 一出高執部的大門就叫了寄靈所唯一的那輛四輪車——賓利SUV添越, 上車前不忘問三人一句：坐嗎？

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拒絕了，人窮志不窮，絕對不能在奉靈局的人面前表現出對富貴生活的向往和垂涎！

夏末秋初的早晨, 空氣中彌漫著一層若有似無的薄霧, 太陽將升未升，只露出半個紅彤彤的臉龐。顧厭等人出了寄靈所大門的時候，池舟已經抽完了第二根煙。

“走吧。”池舟將煙頭用手掐滅，丟進幾米外的垃圾桶。

“等我一會兒。”沈存說完, 往常駐於楓葉街道路邊的老乞丐走去。

每次出入寄靈所，沈存都要給這個老乞丐遞些錢。顧厭一直以為沈存是習慣性地做好事，現如今知道了他的身世經歷, 這番舉動就透露出某些悲劇般的意味了。顧厭心裏不是滋味兒，拽了他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沈存偏頭看了看他：“好。”

“阿憑，你們可以先召喚載風鳥。”顧厭說。

“好的。”風憑笑了笑。

那個老乞丐顯然非常熟悉沈存，還沒走近就沖著倆人咧嘴笑。他牙齒基本掉光了, 嘴巴就有些癟癟的, 笑起來顯出幾分喜感和可憐。

“又要出差啊？”老乞丐問道。

“是啊。”沈存溫和地笑了笑，從錢夾抽出好幾張鈔票。

“花不了這麽多, 真的！”老乞丐抓住他的手往回推，小聲說，“你上次給的還有一些呢。”

沈存執意把錢塞進他手裏：“拿著吧，這次出差時間可能會久一些。”

“是啊，花不了就存著。”顧厭也拿了幾張給他。

老乞丐過意不去, 一個勁兒地推讓，沈存念他年紀大，力氣都是收著的，怕一不小心弄傷了老人。倆人就跟拔河似的你來我往，顧厭看得都累了，最後趁老頭兒不註意，拉著沈存就跑。

“你倆這孩子！”老頭兒大喊。

“立秋了，買點緩和的衣裳吧。”顧厭說。

“小沈啊，你給我買的這個挺好用的。”老頭兒舉起一個黑色的小匣子沖沈存說，“還能聽廣播呢！”

“你喜歡就行。”沈存揮了揮手，“這兩天有雨，早點回家吧。”

“哎。”

兩人在路邊等紅綠燈，顧厭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老頭兒非常聽話地收起破碗，撐著拐杖一步步蹣跚著離開了。

“這老頭兒……基本算是你在照顧吧？”顧厭問。

沈存搖搖頭：“我做的太少了，談不上照顧。”

“老人機都幫忙買了，比他子女要上心。”顧厭說。

“老人九十二歲了，沒娶老婆，也沒有孩子。”沈存頓了頓，“……他長得很像當初撿我回家的爺爺。”

“哪、哪裏像？”顧厭幹巴巴地問。

沈存想了想：“牙比較像。”

顧厭迷茫地說：“……老頭兒還有牙嗎？”

沈存笑起來，“掉得差不多了。就是掉的情況很像啊。”

“你大爺。”顧厭笑道。

“其實，過了近二十年……我對爺爺的記憶越來越模糊了。”沈存聲音很輕，“每次看到那個老人，我就覺得爺爺還活著一樣……”

即便已經知道沈存是跟著乞丐長大的，但此刻聽他提及難言而細膩的心情，顧厭覺得像被燒紅的鐵杵往心口戳了一下。

又燙又慌。

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已經握住了沈存的手。

沈存轉過臉，眼睛裏露出一點意外。

顧厭神情自若地松開手，清了清嗓子，哥倆好地往他背上拍了一下，想說‘過去的事就別在意了’，又覺得這話透出幾分混蛋，皺著眉糾結地道：“以後給錢算我一份兒。我幫你一起養他。”

沈存楞了楞，轉而笑道：“不用。”

“不用？”顧厭擰緊眉，努力想還有什麽寬慰人的方法。

沈存看向顧厭，驀地回憶起在青龍村昏暗的月光裏，看到過一雙相同的眼睛，清亮而真誠。他心裏一動，怔然道：“不用……？……好啊。”

“……智障啊你。”顧厭氣得往他手臂上甩了一巴掌，“選擇困難癥晚期了吧？”

沈存目視前方，眉眼是彎的。

“綠燈亮了，走。”

“亮好幾秒了，才反應過來。傻逼。”

……

二人回到寄靈所門口，發現風憑和池舟已經施好隱身咒，一人騎了一只載風鳥，默不作聲地等著他們。

一般來說，一只載風鳥最多可以坐五個成年男人。但這個咒訣非常容易掌握，能自己召喚的情況下，沒人願意跟很多人人擠來擠去。兩個人坐是最好的選擇，因為等載風鳥飛到高空之後，手機搜不到信號，自己一個人呆著太無聊，兩三個人還能聊天，容易打發時間。

顧厭和沈存就很喜歡在上面下飛行棋。

然而眼下這個情況，顧厭和沈存都有點郁悶。從昨天發生的事兒看，風憑和池舟貌似有點不對盤，兩人肯定不會坐一塊兒。那沈存和顧厭也不好坐一只了，顯得像分不開似的。

“我去阿憑那邊了。”顧厭說。

“嗯。”沈存心裏劃過一絲失望。

“分配好了？”池舟曲起一條腿坐在鳥背上，懶懶地笑了下，“不行你們就再召一只。”

“兩只就夠了。”沈存淡淡地說。

待沈存顧厭躍了上去，載風鳥便沖天而起，向著L市疾掠而去。

顧厭和風憑還是有很多共同話題的，畢竟兩個人都是學生，生活環境差不多。風憑要小顧厭幾歲，開學讀大三。

“你才十九？”顧厭無不羨慕嘆息道。

“看起來不像嗎？”風憑笑著摸了摸下巴，“或許我比較顯老。”

“哪有的事兒。”顧厭笑著說，“你看起來也小，就是脾性不像這個年紀的。”

“啊。”風憑笑了笑。

“沈存一把年紀了，皮起來跟個二百五似的。”顧厭感嘆道。

“皮？”風憑難以置信地說，“存哥也會皮嗎？他是馭靈界的標桿啊。”

“啊。”顧厭無奈地說。

風憑怔忡道：“我一直覺得他很穩。”

顧厭呵笑一聲，眼珠子轉到一邊，瞥到馭靈界標桿正和池舟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雖然聽不到說什麽，但從表情到姿態，看起來當真是要多穩有多穩。

嘖。

同樣長的一段時光，兩個人就是比一個人好打發。載風鳥飛了三個小時，四個人就來到了L市。

“封靈榜在誰那兒？”池舟問。

“在這。”沈存摸出一黑色的卷帛。

顧厭第一次見S級的任務卷帛，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尺寸更小，顏色更深，總感覺這布條兒的氣勢都比A級的牛批。

池舟展開來，殷紅色的文字出現在幾人面前。

S級封靈任務！

對象：未知。

地址：北緯N30°16′45.35″東經E120°09′18.54″

任務描述：近日來，L市天晟中學發生多起學生失魂時間，具體情況不得而知，懷疑與S級脈靈有關。

（線索提醒：具體情況可前往失魂對象之一，李銘悅同學家查探。L市向陽區神木街道109號）

“果然只有這點兒信息。”顧厭嘆氣。

風憑道：“根據目前的線索，我們只能從天晟中學和李銘悅家入手。不如用地圖搜索一下，哪個近就先去哪處吧。”

沈存應了聲，摸出手機，一搜發現天晟中學就在距離眾人500米處，沿著路走到頭一轉彎就是。

天晟中學是一所私立中學，單看學校外觀，就知道收費一定不低，連門衛的保衛亭是巴洛克式的小洋樓，偏英倫風的保安制服也亮瞎眼，甚至連門口賣冰棍攤的遮陽傘都是歐式花紋，透露著時尚奢華的氣息，感覺同樣的冰棍在這裏都會貴三毛錢。

“哎，你們幾個，幹嘛的？”門衛拉開窗戶，一嗓子喊停了眾人。顧厭他們沒來得及用隱身咒，沒進門就讓人帶了個正著。

池舟腦子還在放空，隨意地往門衛這邊瞥了一眼。這眼神非常符合他的氣質，看得門衛登時緊張起來，摸了摸電棍，心說怕不是要打架？

風憑清了兩下嗓子，清完也沒想好說什麽。

顧厭往沈存腰後戳了一下。

“……來找人。”沈存用臉皮頂著說。

“……找誰？”門衛問。

沈存哪裏知道找誰，瞎編道：“初三一班的張勇。”非常機智地說了個普通的名字。

“哦。”門衛斜眼瞧著沈存，“你是他什麽人？”

“表哥……”沈存挨個兒指了指眾人，“大表哥，二表哥，三表哥和四表哥。”

顧厭背過身去，想笑又不能笑，憋地胸口疼。池舟和風憑的表情也有些扭曲。

門衛大哥笑了笑：“是他家裏有事，讓你們來接人？”

“對對。”沈存露出溫和的笑，這笑容任誰看了都要信服。

“騙誰呢？！”門衛大哥突然擡高嗓子，“假期都沒結束，後天才開學！你們編瞎話也編得認真點！！”

沈存表情一滯，緊接著老臉一紅：“靠。”

顧厭撲哧一聲笑出來：“哈哈哈哈哈哈哈！”

風憑低頭咬著嘴唇，肩膀一抖一抖的。連池舟都忍俊不禁。

“還笑！趕快給我走，一看你們就知道沒安好心。”門衛指著眾人說，“再不走我報警了！”

“馬上走哈哈哈哈哈哈哈！”顧厭笑得肚子疼，扯著沈存的手臂往外帶，聲音帶笑，“走了走了。”

“我宣布，從今天起正式告別演藝生涯。”沈存邊走邊微笑著說，“好jb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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