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厭知道自己陷入半昏迷的狀態, 甚至感覺到有人把他抱了起來, 可就是睜不開眼睛，四肢百骸使不上力氣，靈印位置隱隱發燙……等到身下觸到柔軟的床墊, 就迷迷糊糊地陷入昏睡了。

他近期熬夜背咒訣, 已經久沒擁有過如此溫柔黑甜的夢鄉。

夏日的天空逐漸黑透，高執部一樓的大座鐘鐺鐺鐺敲了八次，顧厭終於從酣睡中醒來。

甫一睜眼，就看見一顆腦袋正貼在自己上空, 兩雙招子像刺目的手電筒，發射著灼灼探究的眸光。

顧厭一驚，大腦尚未反應過來, 手已經條件反射地甩了出去。

“啪！”這巴掌，又響又亮。

“……臥槽不好意思”顧厭回過神，跳起來解釋，“阿胖, 真不是故意的, 沒睡醒沒睡醒。”

明澗面沈如水，隔空點點顧厭, 冷聲道：“只有我妹能打我。”

顧厭自知理虧，賠笑：“是是是。”

明澗哼了聲，胸膛起伏了下，好歹把氣壓了下去。他手往褲腰帶處一摸，滿臉猥瑣的神秘：“嘿嘿, 給你看個寶貝……”

“不是吧？”顧厭很不鎮定地往後一縮，慌忙制止道，“別介啊哥有話好好說！你還回來行不行？”

明澗拽出掛在腰上一條黑布樣的東西，一臉莫名道：“我怎麽了？”

“……沒什麽。”顧厭清了清嗓子，一臉正義地坐了回去。

明澗將手中物事遞過去：“喏，【夜披風】。”

“啥玩意兒？”顧厭不明所以。

“擂臺賽第一名的獎勵啊。”明澗道。

“你得了第一？”顧厭笑了笑，“恭喜啊。”

“老子第一輪就輸了，第一名是你！”明澗翻白眼。

“我？我好像只比了一場。”顧厭一臉懵逼，“對了，現在是什麽時候？”

“睡了一天半，比賽都結束了。”明澗解釋道，“你昏迷之後是我妹和存哥對打，我妹棄權了。剩下你和存哥，存哥又棄權了，所以你是第一唄。”

“？？？什麽神仙操作！”顧厭徹底懵了，“……不會是你們商量好的吧？”啥叫躺贏？這他媽就是。

明澗心虛地別開眼睛：“沒有。”

顧厭梗著脖子：“勝之不武，我不能要。”

“少廢話！”明澗不耐煩地將夜披風繞到他脖子上，順手系了個紅領巾結扣，“讓你拿著就拿著。這是高階防禦道具，披上它連脈靈和馭靈師也看不到你。時效120秒，冷卻時間24小時。難得的保命道具！”

“我是讓大家多操心？”顧厭戴著黑領巾苦笑。

明澗嘿道：“說實在的，你小子是最強大腦啊，高級咒訣張嘴就來。”

“只背了一道。”顧厭把夜披風解下來。

明澗羨慕道：“奶.子真好用。”

“……”顧厭擡頭看著他。

“腦子、口誤口誤。”

顧厭一陣無語。

明澗視線落在床頭櫃上的小盒子：“傳心海螺能讓我看看嗎？”

“能啊。”顧厭也挺好奇的，拿過禮盒打開。

兩枚小巧的藍紫色海螺靜靜躺著黑絨布上。

“兩個？”

“對啊。”明澗把玩著其中之一，“這是雙人使用的天賦道具，佩戴者能增加默契度，提升心靈感應力，最主要的是可以傳音。”

“傳音？”

“嗯。”明澗手持一枚海螺，閉上嘴巴，在心中默念了一句話，“聽到沒？”

“聽到了。”顧厭一臉黑線，“你剛說，‘傻逼’？”

明澗哈哈大笑，打了個響指：“感受到它神秘的力量了吧~”他將海螺拋給顧厭：“雖然是輔助類道具，不過組隊的時候蠻好用的。收著吧。”

“嗯。”顧厭把海螺放回盒子裏，“大家都回來了？”

“昂。”

顧厭頓了頓：“誰把我弄回來的？”

“存哥。”明澗露出兩排大白牙，“而且是，公、主、抱。”

“操！”顧厭想再抽他一巴掌，“老子感覺得到，你他媽非要提這事兒？！”

“哈哈哈哈哈！你小心點兒，我估計存哥的小粉絲開始編你倆的小黃.文了。”明澗幸災樂禍，“你當時沒看見，圍觀的姑娘們眼睛都看直了，腦袋瓜子裏指不定想什麽呢。”

“嘖，人家想倆男人開車都能看出來。”顧厭看著他，“你到底是不是直男？”

“老子當然是！筆直筆直的！”明澗叫起來，“別告訴我你不是！”

“我不是。”顧厭勾唇笑。

“……操？”明澗呆呆地眨了眨眼，看出他的神情不是作偽。

顧厭往靠枕上一歪：“怎麽，第一次見？”

“不是。”明澗咳了一聲，好奇又猶豫，“那你是……上面的……還還還是……”

顧厭挑眉：“等老子做的時候錄下來傳你一份？”

“別別別瞎說！”明澗大吼，想到兩個男人在床上翻滾的畫面，登時淩亂了。

顧厭笑倒在床上。

“就你騷話多。”明澗好氣又好笑地站起來，“小爺就不該守著你。”

“要走了？”顧厭說。

“不走幹嘛？存哥交給我的使命已經完成了。”明澗指了指夜披風，邊往外走邊嘟囔，“存哥不知道是什麽情況，好端端地突然發燒了……”

“他生病了？”顧厭從床上坐起來。

“馭靈師不會生病。”明澗回過頭，“所以也不知道咋回事。”

“……發燒不是生病是什麽？”顧厭看著他。

“就是單純的體溫過高。”明澗回答地還挺認真。

“……”顧厭無力地揮揮手：“走你的吧。”

明澗走到門口，突然轉身：“我一直很想問件事兒。”

顧厭擡了擡眼睛：“說。”

“你頭發是哪家店燙的啊？怪好看的。”

“……娘胎裏。”

明澗失望地推門離開。

顧厭在床上坐了會兒，腦袋裏一會兒是和喜萌的對戰，一會是小黃.文預告，最後定格在土狗存的發燒上。

他嘆了口氣，下床換鞋。轉身的時候瞥到鏡子裏一身皺巴巴的衣服，還是前天冰爽祭的那身，於是換了身整潔的衣服，抱著禮盒敲響沈存房門。

“哪位？”或許是生病的緣故，沈存聲音有些微啞。

“顧厭。”

“請進。”

顧厭推門而進，一眼就瞧見了靠著床頭看書的男人，一條長腿微曲，一腿平平地搭在床面上。他大概剛洗過澡，發絲微濕，顯得眸色深了一些，穿白色T恤和深灰色寬松蓖麻蠶絲束腳褲。像一塊從泉水裏撈出來的玉。

“隨便坐。”沈存說。

顧厭回過神的時候已經坐到人家床邊上。

“發燒了？”

沈存從腋下拿出一支溫度計，看了看：“嗯……現在退了。”

“我還沒來得及慰問呢。”顧厭笑了笑。

“那你等會兒，我再燒一個。”沈存笑著說。

“別皮。”顧厭笑著指他。

“你來得正好。”沈存合上書，丟給顧厭一個小本子，“中級咒符裏可以用作連招的，我整理了出來，有空可以看看。”

顧厭翻了翻本子。裏面記載的有些是他背書的時候也考慮過的，大部分是耳目一新的施咒連招，甚至還有四種連用的，一招套一招，只是看看就知道效果非常牛逼。

顧厭在心裏嘖了一聲，大佬的戰鬥水平不是胡吹的。

沈存看到他一直抱著禮盒：“怎麽，賄賂我？”

“是啊。”顧厭把傳心海螺扔給他，“禮尚往來。”

沈存打開看了看。海螺不大，只占據半個手掌心，微沈，殼面略有凹凸不平，神秘浪漫的藍紫色渲染其上，在燈光下發出暗啞柔和的光芒。

沈存拿出一枚，隨手塞進枕下。

“這對兒都是你的。”顧厭指了指禮盒，“組隊的時候用，你拿一枚怎麽發隊內語音？”

“啊，可我自從成年後就沒有組過隊了，給誰用？”沈存眨眨眼，“哦，除了上次去青龍村。”

顧厭默了一默：“那這個呢？”

“你帶著吧。”沈存說，“估計你做下個任務的時候，領導還會讓我跟著。”

顧厭嘆了口氣：“就這麽不放心我。”

沈存笑了笑：“不要有負擔，畢竟你剛接觸這行。”

“你剛說……成年以後就沒組過隊？”顧厭後知後覺地說，“你和喜萌一樣，也是沒成年的時候簽約的？”

“嗯。”沈存說，“我是在寄靈所長大的。”

顧厭怔了怔。

沈存淡淡笑了下，濃密的睫毛低垂，目光落在他的靈印位置：“今天是所裏縛靈陣法解禁的最後一天，不打算召喚祈願姬？”

顧厭嘶了一聲：“差點忘了。”

他立馬閉上眼睛，幾秒後又睜開了，有點尷尬地說：“怎麽召喚？”

“心隨意動，嘗試跟它溝通。”

“好。”

靈印處傳來輕微地刺痛，像是高濃度的鹽水浸過薄透肌膚，顧厭的腦海裏分明沒接收到回應，卻感覺有東西想沖破靈印。

忽然間金光一閃，有道小小的人影出現在半空——

她身長約六七十公分，像個中號的洋娃娃，銀色的蓬松卷發接近腳踝，身穿銀紗裙，層層疊疊，輕盈朦朧地好似月光織就，裸露的手臂與臉龐呈現晶瑩的瓷白，眸若水銀，耳朵平平的尖尖的，如同電影裏精靈的那種款式，唇色淺淡的接近透明，背後有一雙薄如蟬翼的小翅膀。

“好漂亮……”是人類不可能具有的美麗模樣。顧厭和沈存都看呆了，大氣不敢喘，像兩只呆頭鵝。

“你快跟她打聲招呼。”沈存胳膊捅了顧厭一下，很小聲很小聲地說。

顧厭看著趴在琉璃臺燈上玩耍的小精靈，緊張地往沈存那邊挪了挪：“她能不能聽懂我說的話？”

“不知道啊。”沈存迷茫地說。

顧厭深吸一口氣，嗓子都有點兒發緊，看著祈願姬：“你好啊。”

祈願姬高傲地扭頭瞥他一眼，沒什麽反應。看到沈存時反而怔了一怔，放下臺燈圍著他轉了一圈，時不時聳動尖翹的小鼻子嗅一嗅，最後用軟涼的小手輕輕捧起他的臉，在額頭落下一枚吻。

沈存：“……”

顧厭：“……”臥槽？是我召喚的你啊，認錯人了吧！

祈願姬飄身飛到窗邊，頭揚四十五度，憂傷地望著月亮。

“她好像不理我……”顧厭難以置信地看向沈存。

沈存作為一個沒有脈靈的馭靈師，出起主意來一點都不心虛：“別怕，臉皮厚一點。”

顧厭重振旗鼓：“我是顧厭，以後咱們倆就搭夥過日子了，是不是可以相互認識一下？”

祈願姬沒反應。

顧厭又說：“聽說你沈睡很久了，為什麽會選擇我呢？”

祈願姬換了個賞月的姿勢，依舊沒動靜。

沈存小聲說：“可能你們都是自來卷……”

“靠。”顧厭笑出聲，“和女士交流的場合能不能嚴肅點兒？”

“是我的錯。”沈存投降狀。

顧厭沒辦法，只能像騙年幼女兒去上幼兒園的老父親，一個勁兒尬聊：“大家都是自己人，叫祈願姬多生分，我給你取個昵稱吧……”

祈願姬這次微微偏了偏頭，好像認真思索了片刻：“姬姬。”

“啥？”顧厭傻眼。

“你可以，叫我姬姬。”祈願姬重覆道。

“……”

沈存再也忍不住，低頭悶笑。

“別笑！”顧厭有些羞恥，小聲替自家脈靈辯解，“純潔點兒行不行？她什麽都不懂！”

“我知道。”沈存笑著把頭埋在顧厭脖頸間，“可我忍不住哈哈哈哈哈！”

顧厭僵了一下，努力忽略脖子上的感觸，對祈願姬道：“我叫你吉吉吧？吉祥如意的意思。”

祈願姬想了想，她思索的樣子很像在走神，半響後輕輕點頭，言簡意賅：“可。”

顧厭笑了笑，回到剛才的話題：“吉吉，你為什麽會選我？”

祈願姬沒說話，定定望著他，抿了抿嘴，倏地化身流光鉆回靈印之中。

“……”顧厭楞了楞，“她好像生氣了。“

“不至於吧……”沈存也搞不懂仙女的心思。

“長得真像小精靈。”顧厭往床上一躺，望著天花板，嘆息道，“感覺像有了個女兒。”

“顧大俠人生贏家啊。”沈存低頭看著他。

“這輩子離完美人生又近了一步。”顧厭躺床上直笑，伸手往沈存背上胡亂搓了搓，“你也會有的，別急。”

沈存彎著眼睛應了聲。

顧厭此時極為愜意，一邊走神，一邊在沈存背上胡亂劃著，摸到一條小凸起的時候，下意識地拽了下。

“啪。”一聲不大的，皮筋反彈到皮肉上的聲音。

“……”顧厭。

“……”沈存。

“剛才是什麽？”顧厭冷不丁被拉回註意力，還有點懵。

“內褲邊。”沈存一字字地說。

顧厭楞了一秒，趴在床上不住地笑：“是我手賤，對不住。”

沈存掀起T恤，又把褲腰往下扯了扯，扭頭看：“你手勁兒不小啊，我估摸著抽紅了。”

他掀衣服的動作毫無預兆，最起碼沒被顧厭預料到，一片緊實光滑的肌膚就這麽闖進顧厭視線了，還是腰下臀上的位置。

顧厭盯了兩秒，觸電一樣從床上蹦起來：“你他媽、你對著一個基佬的時候能不能，能不能莊重點兒？”

沈存頓了一下，迷茫地擡起頭：“你是……你喜歡同性？”

顧厭看著他沒吭聲。

“我我沒別的意思……”沈存舔了舔嘴唇，說話有點不利落，“我就是有點意外。”

“哦。”顧厭咳了一聲，“你不是？”

“我不是。”沈存回答地毫不猶豫。

顧厭又‘哦’了聲。

“但我也不喜歡女孩。”沈存慢慢地說。

“啥玩意兒？”顧厭懵逼道，“你不是同性戀，也不是異性戀？”

“嗯。”

“……那你是無性戀？”對男的女的都沒欲望的那種？

“……我不知道。”沈存皺起眉，“我，我沒有喜歡過別人。”

“……哦。”顧厭沈默半天，覺得自己只能說這個字。

沈存也看著他，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麽，房間裏流淌著十分尷尬的氣氛。

“你別多想。”顧厭終於開口道，“基佬也不是看見男人就起色心的。況且……”他默了一默，很認真的說：“況且我有男朋友了……所以別多想。”

沈存看著他沒說話，在漫長的沈默過後，別開眼睛‘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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