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任務地點位於北部某省的一所偏遠村莊，名叫九節青龍村。村子周圍有一座綿延不盡的巍峨青山，山脊起伏仿若青龍盤臥，龍首與龍尾的部分咬合銜接，將整座村莊包圍起來。村名便由此而得。

顧厭與沈存到達的時候，已是九點的夜晚。明月皎皎，疏星點點，大片的白楊林在風中嘩嘩作響，高大筆直如雄峻的戰士。沈存揮使載風鳥低空盤旋，聚精會神地掃眸搜索。

“我們先要找到那口井？”顧厭道。

“不錯。”

載風鳥飛躍成片的屋舍，來到西側田地中，沈甸甸的麥穗幾乎一望無際，沈存一直沒有感到靈力波動。

祝餘果這種東西，頂餓不解渴。顧厭已經半天沒有喝水了，連唾液都分泌不足，經過一片瓜田時，禁不住輕嘆道：“這個時節的西瓜最甜最好吃。”

沈存下意識望去，倏然間一個黑黝黝的圓點進入視線。一口古井深陷在瓜田之中，沒有絲毫靈力外洩。沈存直覺不對勁，催動起一股靈力鉆入井裏，幾乎在入井的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沈存歪了歪頭，特感興趣地嘖了聲。

二人自鳥背上一躍而下，載風鳥化作點點熒光消失在風裏。

顧厭先在井邊看了一圈，並沒看到什麽腳印。

沈存揚了揚下巴：“瞧這兒。”

顧厭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登時毛骨悚然——井壁內測有兩道詭異的抓痕。細細長長，血跡斑駁，見之悚然。

顧厭仔細觀察：“兩邊各三道指印，可形狀很像人的手……能看出是哪個脈靈嗎？”

沈存搖頭：“下去看看或許會有發現。”

很多很多年前，在顧厭還是小顧厭的時候，在他生命中第一次過蛇年除夕的時候，曾做過一個短小的噩夢。夢裏，他失足掉入一口深不見底的井裏，在永無盡頭的下墜過程中，頭頂上方有數不清的細小黑蛇鋪天蓋地地掉落，小顧厭哭喊著嚇醒。這是他做過最清晰的夢境，導致十幾年中一直對井有陰影。

是的，因為這個夢，顧厭不怕蛇，但超怕井。

顧厭支吾道：“我……不會鳧水。”

沈存不勉強他：“那我下去。你在井邊守著，看看有沒有的異常情況。”

顧厭幹咳一聲：“小心。”

沈存將手機扔給顧厭，身姿如松，矯健地躍入井中。兩三秒後，傳來沈悶的水花聲。

顧厭伏在井邊，忍著恐懼和不適往下張望，莫名間感到好像在與一只空洞漆黑的眼珠子對視。他心驚肉跳地站起身，在旁邊踱步等待著。

輕柔的晚風夾雜麥田花樹的清香，圓胖胖的大西瓜乖巧地臥在土地上。顧厭口渴難耐，腦中一直浮現二師兄大口吃西瓜的經典情節，漸漸蠢蠢欲動，從褲兜中掏出二十塊錢走向瓜地。

他就近挑了一顆最順眼可愛的西瓜，找出一塊土坷垃把錢壓在下面，因為擔憂著沈存那邊的情況，就帶著瓜回到井邊。

盛夏時節的西瓜已經熟透了，輕輕一壓，卡擦擦完全裂開，露出裏面誘人的紅色瓜瓤，咬一口，淡粉色的甘甜汁水充溢口腔。顧厭索性盤膝坐在地上，一連吃了幾塊，口渴漸消。山林間月色清朗，明凈的銀輝傾洩而下，視線所及之處一切風景無所遁形，任誰看到這片景色，都會相信這只是座再普通不過的小村莊。

“瓜甜嗎？”一道暗沈悶啞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甜啊、”話音剛落，顧厭猛地僵住，雞皮疙瘩起了滿身。他脊背生硬地轉身，一幀幀仿佛電影的慢動作……

不知什麽時候，有個高大粗壯的男人出現在身後。他鼻孔外翻，呼呼地喘著粗氣，面色紫紅，渾身散發著某種熏人的惡臭。見顧厭看過來，咧嘴嘿嘿一笑，碩大的腦袋猛地前伸，一條猩紅濕熱的大舌頭“唰”地舔過顧厭的脖頸。

“！！艹你媽！！！！！！！！！！”顧厭大罵。

顧厭惡心地直想吐，一腳狠狠踹在男人身上。男人踉蹌後退，穩住身體後神經質地笑起來，濃稠的黃色涎水從嘴邊滴落。他四肢極不協調，肩膀詭異的擰到一側，兩只眼睛也明顯不對稱。男人笑了一陣，再次張牙舞爪地撲上前來。

顧厭極力穩住心神，施出一道【顯光咒】。金光乍現，倏地掠過男人粗壯的身體，消失時，一頭雙目赤紅，重逾數噸的巨型野豬從地上撲騰著四肢翻立起來！

顧厭雙目圓瞪，心下大亂，腦袋瓜子裏飄過無數行‘操’，暗悔自己手賤把這玩意兒現了原形。轉身對井口狂呼道：“——前輩！！沈存！！臥槽救命啊——”

豬妖向著顧厭狂奔而來，沈重的軀體將地面的碎石都震起來了！

“我的媽呀……！”顧厭簡直想哭，在大野豬撞來的前一秒，緊閉雙眼從井口跳了下去。

聽到顧厭呼救，沈存急忙浮出水面，手指在井壁微微借力，足尖輕點水面，身形驟然躍起。不想躍到半空的時候突然眼前一黑，有個溫熱的身體直直砸到他的身上。

顧厭&沈存：“……”好他媽疼、

沈存猝不及防，重新摔回井裏，抽氣聲都還沒發出來就被灌了一嘴的井水。

“怎麽回事？”沈存晃了晃腦袋，揪著顧厭的後背衣領把他拎出水面。

“臥槽！上面出現了一頭豬妖！”顧厭驚魂未定。

“豬妖？！”沈存道，“我去看看。”

顧厭只覺得身體一輕，耳邊風聲呼嘯，眨眼之際就被沈存從井口帶了出來。

不知道什麽時候，沈存手裏多了一柄古樸長劍。

“【赤眼豬妖】啊……”望著面前的龐然大物，沈存遺憾地嘆了口氣，“沒勁。”

顧厭覆雜地看著他。把自己嚇個半死的玩意兒人家還嫌沒勁，這就是差距。……難怪人家有粉絲群……

赤眼豬妖將瓜田糟踐地一片狼藉，正甩著尾巴悶頭狂啃，聽到身後異響，迅速掉過頭來！

“站到我身後。”沈存道。

顧厭擼了把濕漉漉的頭發，走過去，才發現這貨竟然比180的自己還高了大半頭……難怪人家有粉絲群！

赤眼豬妖發出一聲刺耳嚎叫，滿嘴獠牙猙獰，前蹄刨著地面，激起飛揚塵土。它周身觸電般地狠狠一抖，背脊處數不清的鬃毛直立起來，鋼針一般向著沈存發射而來！

“戧”的一聲，沈存慢悠悠地抽出劍，劍光如水，銀輝清煉。他動作看似漫不經心，手腕翻轉，卻是將鋼鬃盡數擋下，叮叮當當釘進了地面。

“該我了……”沈存踏著地上的鋼鬃走近，高瘦挺拔的身形帶起一陣微風，步法像羽毛一樣輕飄，尖刺的鬃毛經過踩踏卻沒有下陷半分。

赤眼豬妖見狀，揮動四蹄低頭狂奔，想要憑借自身恐怖的沖撞力把沈存撞個稀爛。它速度極快，電光石火之際，沈存飛身而起，數個鷂子翻身，死神一般倏然回落於赤眼豬妖巨大的頭頂。衣衫獵獵飛鼓，沈存一手持劍，面無表情地刺入豬妖的後頸！

一擊即勝。

赤眼豬妖無力地悲嚎，這一劍將它整個脖頸完全貫穿，金黃色的血液噴濺而出，轟然倒地。

沈存輕飄飄地躍下來，收劍回鞘。

顧厭頭一次在現場看人打怪獸，心裏極為震動，借著抹水珠的動作把臉上的震驚之色也抹掉。插兜走過去，口中淡淡道：“幹得漂亮。”

“謝謝。”沈存偏頭笑應一句，淡定地好像幾秒前宰得不是野豬精而是家養蘆花雞。他從懷中掏出封靈冊，默念咒訣，赤眼豬妖化作一流金光，嗖地印在紙頁上。

顧厭走進一瞧，B級脈靈榜徐徐顯出一欄資料：赤眼豬妖戊戌年戊午月封印在冊。

顧厭摸摸下頜，嘀咕道：“B級脈靈只有這樣的實力？”

沈存收起封靈冊：“脈靈中最次的就是B級，C級馭靈師無法駕馭脈靈。況且，B級脈靈成百上千，赤眼豬妖只是末流而已。”

“那，每次封靈任務中只會出現一只脈靈？”

“不一定。”沈存頓了頓，也有幾分茫然，“不過B級封靈任務大多是。”

“意思是，這次的任務已經結束了？”顧厭道。

如此簡單？

沈存抿了抿嘴唇，再次看向古井的抓痕。

顧厭擰著衣服上的水，道：“你在井裏有什麽發現？”

“有波動，但沒有發現脈靈的蹤跡。”沈存垂眸而望，“說說看，赤眼豬妖是如何出現的。”

顧厭摸了摸被舔過的脖子，皺眉道“等你的時候，身後突然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男人。我感覺不對勁，便施了道顯光咒。赤眼豬妖就顯形了。”

沈存倒是露出幾分驚異：“你是說，這豬妖一開始，是以人類的樣態現身？”

顧厭點頭。

沈存抱起雙臂，長嘆一聲：“B級脈靈不能化形。附近恐怕有只A級脈靈對它施加了某種影響。”

難怪它化作人形時也是奇怪畸形的模樣……顧厭仍舊不明所以：“可是等級評定是B。”

沈存沈聲道：“評定的準確率通常不到百分之八十。”

這麽坑？！顧厭道：“B級馭靈師遇到這種情況怎麽辦？”

“逃命，或者死。”

夜風卷過，顧厭穿著半幹的衣服，打了一個寒顫，頭皮發麻。終於在這一刻感到深重的危機感，對於馭靈師來說，死亡就是這樣如影隨形。

如果不是沈存半路截了這次的任務，那個B級馭靈師恐怕已經兇多吉少了……

顧厭歪頭嗯了一聲，慢慢地道：“接下來怎麽做？”

沈存拿回手機，看了看時間：“你在周圍施道隱形咒，我們先休息一晚，明早去村裏轉轉。”

顧厭照做。片刻後回到沈存身邊，看見他選定一片空闊地帶，唇口默動，五指金光閃爍。沈存俯身，一手貼在地面上，土地下轟隆聲漸起，隆起一塊鼓包。只見他長臂一擡，掌心似乎牽引出什麽，龐大的事物拔地而起，抖落無數塵土。眨眼之際，一座高達十餘米，長寬八.九米的詭異房屋突然現於眼前！

面前的房子門臉奇特，濃眉為檐，眼睛作窗，往下撇的嘴角咧成一道門，墻壁黑紅。活似一張兇神惡煞的門神，頭頂卻戴了個充滿童趣的老虎帽。

顧厭大開眼界，奇道：“這就是【鬼頭屋】？”

“嗯。”

“手冊上介紹過，每次召喚的鬼頭屋模樣都是隨機的，是這樣嗎。”顧厭慢悠悠地圍著鬼頭屋轉了一圈。

沈存推開門：“不錯。有馭靈師專門制作了鬼頭屋的卡片，最多的已經收集二百多種。”

“哈哈哈厲害了。”顧厭笑著走進去。

房內陳設簡單，一應俱全。古典風的家具，銅鏡立在一旁，花鳥屏風將兩張縵頂木床隔開，裊裊熏香從鏤空香爐溢出，甚至還有銅黃臉盆與柔軟布巾……

“不賴嘛……學會這個咒訣，是不是可以省下買房的費用。”顧厭舔了舔牙。

沈存邊笑邊脫衣服，明明一起砸進井裏，他卻跟碧水金睛獸似的，出了井衣服就幹透了。顧厭懷疑他是用傳說中的內功烘幹的。

“房還是要買的。”沈存擠出一截雪白的牙膏，殘忍地打碎顧厭的幻想，“鬼頭屋一遇到陽光就會消失。”

顧厭也想起這條特性，拿毛巾蓋在頭上擦了兩下，遺憾地嘆口氣：“得，爺還是洗洗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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