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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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寒音手放在門把上,又拿開,最後還是猛地打開了門。

幽暗的房間,混沌的空氣。

被綁在床上的人掙紮著扭動身體。

「寒音、寒音……給我……我要,快點給我……」

沐寒音站在床邊,手指有點顫抖。

「求求你了……給我……」淩遲哀戚的哭求著,身體不停地顫抖抽搐。

沐寒音閉上了眼,旋即又張開,他快步走到床邊,解開淩遲背後的手銬,然後丟出透明的玻璃瓶在淩遲身側。

他轉過身,攥成拳的手狠狠砸在墻上。

背後,卻忽然沒了任何動靜。

「寒音,手不疼嗎?」接著,慵懶而帶著笑意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沐寒音詫異的轉過頭,看見淩遲貓一樣蜷縮在床上,瞇起來的眼睛帶著一抹戲謔。

「騙你的啦,我根本沒有犯癮。」

沐寒音張口結舌,下一刻,他沖到床過,揪起淩遲的領子,「有趣嗎!耍我很有趣嗎!」

「是啊……」淩遲無辜的眨了眨眼。

「我只是裝裝樣子,你就受不了,給了我想要的。真正的毒癮發作比現在這樣恐怖多了,我發狂的樣子,你真的有勇氣去看嗎……」淩遲忽然垂下眼簾,擡起一只手輕輕覆上沐寒音的側臉,黝黯的光線裏,他的眼睛閃著淡淡幽藍的光,媚惑而美麗。

「沐寒音……還是算了吧,你又不是養不起我。」

「你知道!這不是錢的問題!」他放開了手,低聲狠狠說。

「說實話,我從沒想過自己可以活過三十歲,能活到今天已經謝天謝地了。」淩遲說著,懶洋洋地重新躺回床上,「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他頓了下,慢慢閉上眼睛,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層淡淡的陰影。

沐寒音低頭看著他,不知為什麽,這一刻的淩遲竟顯得那麽脆弱,虛無得仿佛下一秒就會在空氣蒸發中。那不是一記無辜的眼神、一個可憐的表情偽裝得出的。

「其實……我沒有痛覺。八年前,我失去了痛覺。也許你在我背上砍一刀,血流幹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說著,他閉著眼低聲笑起來,「這對你們來說,可能難以理解,你們可能覺得,沒有痛覺是一種幸福。沒人知道,那到底意謂著什麽……那種感覺,就好像,身體死了,精神卻還活著。」

「有時候,發生的一切在我看來就像電影一樣,有聲有色,卻沒有感覺。我總是無法克制自己去懷疑,自己是不是這活著,也許我早就死了,只是一個怨念著、不肯消失的幽靈,在這個不屬於自己的世界飄蕩。」

淩遲慢慢擡起一只手,覆在眼睛上,他輕輕吐了一口氣,繼續說,嘴角還掛著一抹淡笑,「所以,我喜歡被激烈的擁抱、粗暴的對待。你知道嗎?你用力抱著我的時候,我多麽努力在感受,想找到一點仍然活著的感覺。那個藥,會讓我的感覺變得更加敏感,第一次用它的時候,其實我就迷上了那種感覺……它讓我確定,自己還活著……」

忽然,一雙手用力環住了他的身體,仿佛要把他揉碎在自己懷裏。

「你身體炙熱的感覺,比任何人都要強烈……讓我著迷……」淩遲輕輕笑著,在沐寒音耳邊說。

那聲音妖嬈而媚惑,宛若一株妖異的藤蔓植物,慢慢將兩人纏繞,榨取他們的血肉,開出妖異的花。

黑暗的房間中,電視機熒幕不斷輻射出跳躍閃動的光。

「關於這次沙巴集團聯合會計事務所做假賬事件,您有何看法?」

淩遲瞥了眼液晶電視裏某位名嘴那張很愛國的臉,面無表情的一腳踩下遙控器,關掉電視。

十幾天之間,沙巴集團公司股票狂跌了百分之七十一,陷入破產危機中。

淩遲趁著沙茲曼手忙腳亂挽救公司時,神不知鬼不覺浸入沙巴會總部的網絡,覆制走一系列沙巴會走私毒品軍火、參與國際恐怖活動的資料。

他的報覆,現在才開始……

淩遲運指如飛,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然後關上計算機。

他伸了個懶腰,活動僵直的背脊,接著摘下眼鏡,走出房間。

走廊裏很幽暗,沒有開燈,只有幽藍的月光穿透百葉窗,斑駁灑在地面上。

淩遲無聲穿過走廊,走下螺旋的雕花鐵藝階梯。

同樣黑暗的琴房中,木頭散發出陳舊的氣味,繁覆的雕花天花板、銀光閃爍的巨大水晶吊燈下,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默然佇立。

它反射著皎潔月光,顯得傲慢而高雅。

淩遲環臂站在琴房門口,默默看著坐在鋼琴前那人的背影。

白色襯衫勾勒出身體優雅的線條,背脊筆直而高傲。

他的手指在琴鍵上飛快流轉,讓人眼花撩亂。

同音上的輪指、長串的半音階進行、單手帶旋律聲部的顫音,連續的八度進行和左手遠距離的八度大跳。

竟能把李斯特的「鐘」演繹到這般境界,已經超乎一般鋼琴家的水平。

那琴聲沖佛沖破了一切,呼嘯著、飛旋著,在你面前舞出美麗的弧線,然後,毀滅一切。它割過你的面龐,溫柔的帶著嘲笑,重重擊中他的心。

「真是適合你啊。」隨著琴聲漸落,淩遲鼓著掌走近,單調的擊掌聲在琴房中回蕩出重疊的和聲。

「嗯?」沐寒音轉過身來,線條完美的側臉一邊隱沒在黑暗中,一邊被月光籠上淡淡的光,顯得溫柔而神秘。

「鋼琴中的炫技派,表現手法近乎輝煌。」淩遲走到琴邊,倚著琴身,手指輕輕敲擊著黑色的琴架,「真沒想到,你還是一個職業的鋼琴演奏家。」

沐寒音效微笑了一下,手指放在琴鍵上,換了首曲子,開始悠閑的彈起Yiruma的「Destiny of love」。

「我從五歲開始學鋼琴,十七歲以前,我一直以為自己能成為一個鋼琴家呢。十七歲的時候,我跟我爸說我想考音樂學院,他當著我的面把那架陪了我十二年的布洛德伍德鋼琴給砸了,從此以後我就再也沒彈過琴了。」他手指跳舞般在琴鍵上流淌而過,帶著無所謂的笑容說:「當個彈琴的藝人,讓我爸覺得很丟沐家的臉吧。不過後來我還不是進了演藝圈……」

「哼,你騙人。」淩遲聽到這些,卻扔給沐寒音一記鄙夷的目光。

「嗯?」

「當年在大學裏組樂團的時候,你明明就是鍵盤手,作詞加作曲,不知道迷死了多少無知少女。」

「咦?你不是說不記得當年的事了嗎……」

淩遲楞了一下,無辜的開始眨眼睛,「這個嘛……」

從某一天開始,當夜幕降臨,黑暗無燈。

淩遲會忽然掀開被子,從柔軟的床褥和身邊人溫暖的懷裏逃雛。

他會獨自一人點起一根Black stone,光著腳,站在灑滿月光的半圓形陽臺上,一邊靜靜抽煙,一邊開始旁若無人的講述一個故事。

就像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一般,一夜一夜,用慵懶而平靜的語調,揭開那些沈埋在塵土之中已久的秘密。

「人是一種很容易被改變的動物,就像老鼠一樣,拼命改變自己,以求在本該毀滅自己的環境中茍延殘喘。」

他是以上面這句話,作為開始的。

「八年前,我父親為一個至交好友做擔保人,但是後來,那個人生意失敗,欠下一筆巨款後潛逃了,債務便轉嫁到我父親身上。那時候開的公司經營還算不錯,一年收益有近千萬,然而要償還上億的債務,恐舊要賣掉公司還要抵上家產。不過,見過對方的老板之後,那老板主動表示可以給我父親更久的時間來還債,但她有個條件……那時候,我哥大學剛畢業,考上了MBA,我正在讀大一。」

「忽然,父親替我辦了休學手續,把我接回老家。那時候家裏人都對我好得不象話,我還以為自己得了絕癥呢,追問他們,他們也不說。不久之後的某一天,父親開車把我送到一個女人面前,他把我推下車,我怔怔的看著他開車離開,然後那個人走過來,她說:『他把你當做債務的抵押品當給我了,你值好幾億呢。」

「那個時侯,我才明白發生了什麽,我才知道,原來我被賣掉了。我拼命推開她,發瘋一樣向前跑,我想要追上那輛車。多傻啊,追上又能怎麽樣?追上了,我也已經被賣掉了……

「那老板是個女人,快五十歲的寡婦,模樣很幹練,是什麽優秀企業家之類的。其實,她有很多性事上的癖好……她喜歡SM,有時候把我綁在床上,一綁好幾天,用各式各樣的情趣道具。不過她有潔癖,也討厭同性戀,所以輪奸之類的倒是沒有。

「她把我關在郊外的一棟大別墅裏,她允許我打電話,我曾經打回家裏,但是,一聽到是我的聲音,對方就毫不猶豫把電話掛了。

「開始的時候,我拼命的反抗,我覺得所有的人都背叛了我,我的父母、我的兄長,他們賣了我,心安理得繼續過著奢侈的生活,我卻生不如死,我還曾經自殺過,不過我還是害怕,我不想死。我拼命想著,我一定會報覆他們,報覆所有出賣我的人。

「不過後來,我想開了,這世上,沒有人不是自私的,人唯一可以相信和依賴的只有自己,指望別人的下場,就是被拋棄和出賣,他們都沒有錯,錯的是我。

「我慢慢習慣讓身體的感覺和心分開。我跟她做的時候,腦子裏想著的都是微積分之類的東西,以至於我現在看到女人,腦子裏都會自動浮現各種曲線。

「從臥室的窗戶,可以看到一條鐵路。傍晚能聽到火車經過時,與鐵軌摩擦的聲音。在一片幽暗的夜色中,車廂中白色的燈光會投射在我面前的墻壁上,飛快出現、飛快消失。那時候,我想,總有一天,我也會坐在某一節車廂裏,獨自一人,去遙遠的地方。」

淩遲每講完短短的一段,就會重新回到床上,背對著沐寒音躺下來。

每一次,他的身體都會很冰,被夜風吹得涼透。

沐寒音知道,他在慢慢揭開自己早已腐朽的傷口,把自己的全部展現給他看。

他想阻止他說下去。

他知道他在痛,默無聲息的痛著,一層一層剝掉那偽裝用的漂亮外殼,露出鮮血淋漓的內裏。

但是,他又無法開口阻止。

他欲罷不能,想要獨占他,獨占他的過去。

後來,有一天淩遲去泡咖啡,暈倒在餐廳門口。

沐寒音站在房門口,推開門想要進入的一刻,聽到了李醫生和淩遲的對話。

「我戒毒的事不要告訴沐寒音。」

「沐先生不知道?」醫生顯然吃了一驚,「那他肯定也不知道你交替註射興奮劑和鎮定劑?淩先生,戒毒不用這麽極端,你可以慢慢減少劑量,服用戒毒藥物。而且您的工作時間也太長了,我勸你還是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再這樣下去……」

「我知道了,你很啰嗦。」淩遲不耐煩打斷他。

沐寒音站在門外,臉色慢慢沈了下去。

他想起那天淩遲開玩笑般對他說的話。

真正的毒癮發作比這樣恐怖多了。我發狂的樣子,你真的有勇氣去看嗎……

難道是因為這樣,所以才背著自己悄悄戒毒……

怪不得,這兩天淩遲明顯精神很差,問他,只說是有點發燒,大把的吞阿司匹靈。

淩遲……

這是不是你最不為人知,溫柔的一面?

醫生邊嘆氣邊從房間裏走出來,合上門,擡頭看見站在走廊上發呆的沐寒音,他一怔。

「沐先生? 」

「我都聽到了。」沐寒音低聲開口,發絲順著眉骨垂下,遮住了表情,「有多久了?」

「半個月左右。」

「是嗎……」

「您還是勸勸淩先生吧。」醫生說完,又長嘆一聲,對沐寒音點點頭,快步離開。

勸他?

勸他會有用嗎?他決定了的事,又有誰攔得住。

沐寒音苦笑著搖了搖頭,卸下臉上疲憊的神情,輕輕轉了門把,進入房間。

那天晚上,沐寒音溫柔地把淩遲抱在懷裏,他沒有像以前一樣瘋狂的和他做愛,只是小心翼翼把那清瘦的身體圈在胸前,像一只護窩的大貓,手指輕柔的愛撫著淩遲柔嫩如同嬰兒股的皮膚。

淩遲也沒有像前幾日一樣走到陽臺上,他把頭枕在沐寒音的胸前,閉上眼睛,在一片溫暖之中,繼續慢慢講述。

「後來,那個女人見我這麽聽話,對我也就慢慢放松了警戒,或者說,是失去了興趣。有一天,我對她說,我想考SAT(學術能力測驗,是申請美國各大學的重要憑據之一),她很詫異,那天她心情不錯,所以開玩笑似的答應我只要我考上常春藤聯校,就放我走。」

「半年之後,當她看到哥倫比亞大學的商學院錄取通知書時,她怒不可遏。那幾天,她瘋狂的虐待我,後來因為深度昏迷,我被送進一家私人小醫院。不過,沒幾天我就醒過來,我躺在醫院裏的時候,她把一張合約書扔在我面前,告訴我,我自由了。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不再有痛覺,她告訴我自由的時候,我也沒有任何興奮的感覺。

「出去之後,我檢查了自己的金融卡,發現裏面有筆為數不小的錢,大概是我家裏人覺得虧欠我作為補償的吧,我就拿著這筆錢去了美國,重新考了SAT,進了麻省理工學院。

「這就是我數據裏空缺的那一年中發生的事。現在想起來,真的是很漫長的一年,長得讓我覺得好像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淩遲說到這裏,無原因的,輕輕笑了下。

「那個女人現在在哪裏?」沐寒音忍不住問。

「因為行賄和逃稅,被判了五十年。」

果然,他是個不會留下餘地的人,也用不著自己再做些什麽。

「那……你的家人……」

「別說長相了,我現在連他們的名字都記不起來了。」淩遲飛快說完。

然後他忽然坐起來,瞇起眼睛微笑,帶著強烈的魅惑和妖異感,甚至不似人類。

他開始一顆一顆,解開睡衣的扣子。

「沐寒音,抱抱我。」他輕輕說著,手臂環住赤裸的上身,用一種近乎乞求的語氣低聲重覆著,眼神卻在挑釁。「抱抱我,好嗎?」

一千零一夜,故事的結尾,國王和王後過著幸福的生活。

而今天,淩遲的故事講完了,故事的結尾之後,又會是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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