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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赴死 下輩子我再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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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筱朦連忙岔開夏至的話, 從善如流地跟著蘇亭之說了聲:“對,太不是人了!”

“簡直喪心病狂!”夏至點點頭,成功地被帶跑偏。

蘇亭之先前叫人燉了參湯, 給阮筱朦提神, 這會兒已經好了, 有人把參湯送過來。

營帳的簾子打開,晌午晴朗的陽光裹著青草的味道灑進大帳,照得人格外舒服。夏至把她昏迷後發生的事和戰報揀要緊的說, 阮筱朦一邊聽著,一邊把參湯喝了。

夏至說完,想了想又問:“你是怎麽發現,皇帝和楚太傅其實就是同一個人的?”

阮筱朦靠在床頭, 垂著眼皮,樣子懨懨的:“因為那一次龍隱山出逃,我害得裴紜衣雙目失明, 所以,我總耿耿於懷。我最想不通的就是,皇帝明明去了邊境,為何又會突然現身於龍隱山?”

那一次離京, 她做了周密的計劃, 拐了太子,趕在皇帝返京前逃離。

她灌醉了楚驀,所有的事,都對他絕口不提。她是為了不讓楚驀受牽連,然而,在楚瞻看來,自己想方設法的拉攏都沒起作用。既然是塊焐不熱的石頭, 那只有索性放棄,自己得不到寶藏,她也別想得到。

阮筱朦差點死在龍隱山下,後來,她特意去向石駿求證皇帝的行蹤。石駿說,皇帝確實到了邊境,只是,剛一來便龍體欠安,每日待在帳中歇著,除了貼身服侍的人,旁人都難見天顏。

這樣說來,皇帝可能有替身,替身去了邊境,他本人仍在寧安。

可是,皇帝隱藏於京城,不被任何人發現端倪,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除非,他有別的身份。

“但凡有替身的人,往往不敢和自己的親人過於親密,尤其是結發妻子,言行舉止難免露出馬腳。楚瞻居於長清觀,很少上朝,因此,人們很難看見他和皇帝都在的場面。他倆有個共同點,那就是這幾年來,突然疏遠妻子兒女,我行我素。”

“那晚,我在豐川城的茶樓聽說書的講故事,聽著聽著,把前後的事慢慢串了起來。”阮筱朦流露出一絲難過,畢竟,那人是她叫了多年的楚伯伯。“我當時仍不敢確定,甚至覺得對不起楚驀,他救過我,我卻在懷疑他爹。”

“直到,殊棋被人劫走,連老將軍說,楚太傅應該在京城,怎麽會在這裏?但我知道,那就是楚瞻。他有兩個身份,就會有兩個替身,這樣無論他當下是誰,另一個身份都可以同時存在。”

阮筱朦說完了,她輕松地舒了口氣,靜靜地靠著,仰視床上方的帳頂。

想說的都說了,她覺得自己可以安心等死了,雖然剛喝了參湯,卻仍然覺得沒力氣,整個人都虛透了。

她悠悠轉過臉來,看了眼蘇亭之:“我弄清了真相,原來咱倆有同一個仇家,只可惜,卻未必能報得了仇。我不會打仗,也不會破陣,這一戰能不能贏,得靠江酌他們,還要看殊棋的命。”

“總之,我幫不上忙了,我如今……已經是塊廢柴了。”她苦著臉,臉上白得沒有血色,“按照我之前答應過你的,你現在可以殺我,反正我快死了,你報你的仇,我也能少熬一陣子。”

“郡主。”夏至聽了這話,眼淚奪眶而出。

蘇亭之涼涼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依然沒什麽表情,可他覺得胸口扯著生疼,像是有什麽東西碎了。睫毛輕輕地垂下,他淡淡地說:“看在你告訴我誰是殺師父的兇手,我不殺你,就看著你自生自滅。”

“別裝了,我知道的,你總說要報仇,可你不忍心殺我,因為,我像你的阿姊。”阮筱朦咧嘴笑了笑,笑得很無賴,“我還知道的,這世上只出過兩個美若天仙的女子,一個是清蘭公主,另一個就是我。”

蘇亭之一邊難過,一邊又恨不得拿鞋子砸她。這女人臉皮真厚,快死了還要臭美,殊不知人一死,再好的皮囊都白費了。

她嘆了口氣:“既然你不殺我,那我就安靜地離開這個世界吧。”

說完,她規矩地仰躺下來,雙手放在身前,安心地閉上了眼。

眼雖閉上了,心思卻還在活動。如果死了,她的靈魂會離開這本書穿去哪裏?就這樣死了,這輩子算成功還是失敗,失敗了會有懲罰嗎?戰事雖然勝敗尚不可知,但她好歹弄清了所有事情的真相,既然沒人通知會有懲罰,那她就當沒有好了。

她做好了死的準備,只是,她不能去想江酌,因為只要一想到他,心裏真的好難過啊……

蘇亭之看她這樣子,一心赴死,隨時要斷氣似的。他忍著肝腸寸斷,沒好氣地瞪了眼夏至:“你家主子等死呢,你就不勸勸?”

夏至如夢初醒,腦袋裏飛速運轉。

“主子此時便走了,倒也好……”她鄭重其事地說道。

蘇亭之剛移開的目光又轉回來,白了一眼,懷疑這姑娘傷心過度,怕是要殉主。

夏至的思維方式本就是不走尋常路的,眼下見郡主視死如歸,哪能任著她就這樣安心地去?

“郡主若是好起來,少不得要去龍隱山督戰,別說不會打仗,也不會破陣,要是連陣法都沒看懂,那就丟人丟大發了。”

“郡主此時便安心地去,此戰若勝了,日後小殿下登基做皇帝,必少不得追封郡主,給個死後的哀榮。但要是小殿下忘了,郡主又不曾叮囑……那大概也就作罷了。”

“對了,還有呢。我方才忘記說了,郡主苦撐著醒過來,就為了交待真相,不過,您可是白撐了。您暈過去的時候說了個‘不是’,楚大人便全都猜到了。他不僅第一個找到龍隱山,還叫楚星把畫著龍隱山大陣的棋盤給了世子,他雖然自己被親爹扣押,但他的智謀,果然是天下第一……”

阮筱朦一伸腿,直挺挺地坐起來了,嚇得蘇亭之險些從凳子上掉下去。這人一言不合就詐屍,她要幹什麽,能不能提前打個招呼?

阮筱朦就這麽坐著,像懵了似的,好半天不言語。夏至懷疑,莫不是被自己刺激得太狠了些?

“郡主,您這會兒不死了?”

“倒也不急在這一時。”

蘇亭之、夏至:“……”

阮筱朦的思維是他倆都跟不上的節奏,她問:“那張棋盤還在嗎?”

“在,”夏至說,“世子為了破陣,讓人畫了好幾張,大家一起研究,只是,別人都看不懂。石將軍那張一定還在,我去取來。”

阮筱朦又加了一句:“再帶張龍隱山的地圖過來。”

“你要做什麽?”蘇亭之蹙著眉頭問,“還嫌不夠殫精竭慮的麽?”

她不知該如何回答,其實,她夢見過那個隱藏著陣法的棋盤。在原書的情節裏,金玉郡主死後,楚瞻坐穩了皇位,他精心研究出的陣法無用武之地,只能拿來做為測驗太子才能的考題。

楚驀拿著棋盤,俯視城墻下烏泱泱的士兵們擺成的大陣,不僅想出了破解的辦法,而且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陣眼所在。自此,太子賢名遠揚,四海歸心。

所謂陣眼,就是一個陣法的核心部位,如果能摧毀陣眼,破陣便能事半功倍。

僅僅拿著棋盤,是找不到陣眼的,阮筱朦是在懷疑,楚驀前往龍隱山自投羅網的用意。

楚瞻的陣法雖然高明,到底不是堅不可摧。相對而言,最有可能破陣的人,是楚驀和江酌。楚瞻一向忌憚江酌,因此提議他做為中路,直取寧安,就是想把他隔絕在外。若非如此,江酌離開寧安時,便不會被人一路追殺。

楚驀一定明白,父親有多防備江酌。江酌可以領兵破陣,但是尋找陣眼的事,只有他自己才可能完成。

夏至飛快地取來了棋盤和地圖,阮筱朦兩下對照,瞪大眼睛看了好半天。

夏至問得不留情面:“郡主,你看懂了?”

說實話,阮筱朦是憑著對夢的記憶才知道陣眼在哪裏,至於陣法,她還是看不懂。

看不懂也沒關系,至少她確定了,這就是她夢見的那個陣法沒錯。而且,只要她知道陣眼在哪裏,她就可以拯救所有人。

這是一個熱血沸騰的想法,讓阮筱朦完全改變了等死的念頭,她就像打了雞血一樣,突然振作起來,撐著就要下床。

“你都這個樣子了,還要跑去哪兒?”蘇亭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我要去阻止楚驀,他去龍隱山是為了找陣眼的位置,我必須趕在他前面,不然他會死的。”

她語速很快,動作也很急迫,哪怕一只手腕被他拽住,另一只手還在床邊找鞋。“我知道陣眼在哪裏,我能救他們,你別攔著我,現在只有我能救他們了……”

“你當自己是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嗎?”蘇亭之看著她東倒西歪的樣子就不好過,“楚驀是楚瞻的兒子,是你殺父仇人的兒子。楚瞻不僅殺了你父皇,還殺了你叔叔和你的江伯伯,楚驀這麽做,他就是在為他爹贖罪啊!”

“我不要他拿命來贖罪!楚驀他有什麽罪?他沒做過壞事,他還救過我,我恨楚瞻,但我不怪楚驀。難道說,他該死,就因為他是他爹的兒子?”

蘇亭之一怔,手上不自覺地松了力道。是啊,楚瞻是惡人,可他兒子有什麽錯?

他總恨阮岱岳是大成的仇人,可是,阮筱朦又何曾對不起他?

他這一楞神的工夫,眼看著阮筱朦已經在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夏至跟在旁邊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攙住她的胳膊,實在為難。

“楚驀的命是命,你自己的命就不是命了嗎!”他只覺得五臟六腑裏,肝膽俱裂,“你應該明白的,陣眼是陣法最重要的地方,也一定最兇險。你若去了,就真的活不成了……”

“我本來就快死了,不是嗎?與其躺在床上默默地死去,不如當個拯救世界的大英雄,死得轟轟烈烈。”阮筱朦停頓了一下,想起電視裏英雄的死法,雖然是轟轟烈烈,但也的確都很慘。比如手托炸··藥包,粉身碎骨的;胸膛堵子··彈,被打成篩子的;被火活活燒死,還不能瞎動彈的……

她渾身哆嗦了一下,努力把這些可怕的畫面從腦海抹去。“我非去不可的,殊棋在那裏,江酌也在那裏,所有跟隨我出生入死的人,都在那裏。”

蘇亭之背對著門,用一只手捂住了口鼻,眼淚順著指縫默默地往下滑落。

他沒有理由再阻止,當年,阿姊為了他,也曾這樣從容赴死。阮筱朦說的對,她真像阿姊,像阿姊一樣會讓他心痛,自己說死就死了,卻能讓他活著痛上一輩子。

他突然聽見阮筱朦回頭叫他,叫的不是蘇亭之,而是李錦。記憶中,她還是第一次這樣叫他。

阮筱朦笑意盈盈地站在出門的地方,門外陽光燦爛,照在她的背上,從他的角度看去,整個人都鍍著耀眼的光。

她的嘴角輕輕地彎著,像一道柔美的月牙兒,唇色太淺,宛如皎白的月光。

“放心,我記得你的名字呢。如果真的死了,我不喝孟婆湯,下輩子我再去找你,認你做我的弟弟。”

蘇亭之含淚“呸”了一聲:“要不是我保著你的命,你早死了。旁人報恩都說來世結草銜環、當牛做馬,偏你到了這個時候,還來占我便宜,我才不要做你的弟弟!”

阮筱朦顧不上多說,果斷地轉身而去,夏至看了蘇亭之一眼,匆匆提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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