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拜堂 紅色的很喜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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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室裏分不清晨昏, 對於逝者而言,不存在時間的概念。

估摸著,此時外面應該是晚上, 蘇亭之獨自坐在最後一間石室裏發呆。

這間石室擺放的箱子裏, 裝的多是些精巧的小玩意, 瑪瑙做的扳指,翡翠雕的蟈蟈……他拿在手中默默把玩著,會不自覺地想起小時候。

那時, 他還是大成的七皇子錦,處境優渥,過著白玉為堂金做馬的生活。後來,他到處飄泊, 還被人追殺,今日不知明日如何。

他看著墓室中揮霍不盡的財寶,可能是四人之中, 心境最無波瀾的一個,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他這麽些年,經歷了富貴和貧賤, 始終也掙不脫愛恨。蘇亭之索然無味地擺弄著箱子裏的玩意兒, 覺得再沒什麽能讓他快活起來。

有人進來,在他身邊坐下。他側過臉,看見江酌。

他語氣平淡:“你來了。”

“來向你道謝。”

“不必,你也救過我。”

接下來,是短暫的沈默。江酌問:“她中的蠱毒……怎樣了?”

蘇亭之牽扯著嘴角輕笑了一下,他就知道不會是專程道謝,江酌和他說起的, 只會關於阮筱朦。

“如果能趕緊離開這裏,我的醫術或許能保她再活三個月。如果出不去……那就不重要了。”

確實不重要了,因為,大家都會死在這裏。

江酌垂著眉眼,周身只有清冷的氣息,看不出什麽表情。不知過了多久,他問:“難道沒有辦法?”

“有兩個辦法,其一,用銀針和藥力強行逼出蠱蟲,她不會再頭疼,可是,前塵往事、恩怨愛恨,她會全都忘記。其二,有人願意用自己的血將蠱蟲引入體內,以命換命。她會好好地活下去,而那個人,會痛苦加倍,暴斃而亡。”

江酌不意外,如果是簡單易行的辦法,蘇亭之不會拖到現在。他就知道,這蠱要麽沒解,要麽,解法非比尋常。

失憶和讓別人替她去死,阮筱朦都不會願意的。

身為皇家子女,她背負的並不比蘇亭之少。江酌很清楚,她想揭開當年的真相,她一路追尋才找到了寶藏,還有很多事要去做,其中盤根錯節,她絕不能失憶。

而另一個方法,願意為她去死的人,也都是她最珍視的人,無論愛人、家人、朋友。她重情義,且從不認為自己高人一等,命比別人金貴,她又怎會犧牲他人換自己活下來?

石室中不知道靜默了多久,是阮筱朦的到來打破了這份沈悶。

“你們在做什麽?”她在二人中間坐下,“你倆也不說話,就在這裏大眼瞪小眼?”

江酌笑了笑,浮出三分寵溺,隱去了方才話題的沈重。“你沒睡?”

“睡了一會兒,不想再睡了。”她臉色依然那麽白,頭還是依然疼著,“若是困死在這兒,以後就有得睡了。”

“別胡說,”蘇亭之蹙了蹙眉,“不知道忌諱。”

阮筱朦輕嘆了一下,忌不忌諱的,可能都要變成現實了。她已經黔驢技窮,實在想不到出去的辦法了。

“抱歉,我不該帶上你一塊兒來的。想想你也真虧,不僅沒能殺了我報仇,還要被我拖累,把命搭在這裏。”

蘇亭之看著她,黑眸中流光閃了閃,心中喜憂已經轉了幾個輪回。

他和江酌都在,阮筱朦只對他說什麽拖累,可見,她把江酌當自己人,而他終究是個外人。

如果真的死了,與她死在一處,從此再也不用琢磨著,日後該如何殺她,死後又如何向祖宗交待。這仿佛,也是命裏不錯的安排。

他撇開眼:“你不必說抱歉,反正活著,我也了無牽掛。我沒有朋友,親人都死了,原本,還有個師父。當日,我離開郡主府,本想回雲深谷向師父再多學幾年,為了日後報仇……”

其實,他只是想殺阮筱朦又下不去手,所以想回去清靜些日子。

“誰知,師父也死了。我推門而入,就看見她躺在血泊中,已經離世多日了。”

他的語氣低而平淡,手中拿著枚紅色瑪瑙扳指,似不經心地用袖口擦了又擦。扳指已經被擦得鋥亮晃眼,刺得人心酸。

阮筱朦問:“你可知,是誰下的殺手?”

“不知。我想為師父報仇,都不知道該去找誰。”他落寞地低垂著眼瞼,纖長的睫毛在他臉上投影著淡淡的郁色,“我只看見,在她的手邊,有一只用血畫成的貓。”

阮筱朦怔了怔,默默地與江酌對視了一眼。又一只貓出現了,這是第三只。穆遜、江淮、雲深仙子蘇杏,他們的死有什麽關聯?貓究竟代表了什麽?

“你師父生前可有仇家?”江酌停頓一下,“或者,你覺得有什麽可疑之人?”

“沒有,”蘇亭之答得很幹脆,“師父性子孤僻,素來少與人來往。她深入簡出,曾偶爾出谷,也並不告訴我去了哪裏。”

“聽你這樣說,你師父雲深仙子是個無欲無求的人?就和……”和尼姑差不多。

她咳了一下,把後面的話憋回去了。她只是想了解情況,沒有不敬的意思,但畢竟死者為大,她怕蘇亭之聽著會更難過。

阮筱朦輕輕抓住他的手腕:“別擦了,喜歡就送給你。”

他沒動,任由她抓著,目光落在掌心的瑪瑙扳指上,顏色紅得像血。

“我猜,師父有喜歡的人。她總愛臨窗念一首詞,‘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不惹塵埃的雲深仙子居然有情郎?這年代若有網絡,肯定會上熱搜。

雲深仙子一生造詣極高,醫術、攝魂術和易容術都幾乎是登峰造極,這樣的人,誰能殺得了她?

還有,先帝和榮惠王穆遜,哪一個又是輕而易舉能殺得了的?可他們都死了……

蘇亭之感覺腕上的手突然抽離,阮筱朦又捧著頭,眉間深鎖。她覺得自己快瘋了,腦子裏一片空白。她想不到離開這裏的辦法,想不出那只貓到底是什麽,也想不出所有這一切的關聯和因果……

“頭又疼了嗎?別想了,什麽都別再想了。”

這裏沒有藥,針灸也不能在短時間內一再地使用,蘇亭之的心情和她一樣絕望。

江酌伸出手臂,讓她輕輕地靠著。“以前我心煩的時候,你念過一首童謠。”

阮筱朦怔忡一下,放松了心情,緩緩念道:“一個犁牛半塊田,收也憑天,荒也憑天;粗茶淡飯飽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雨過天青駕小船,魚在一邊,酒在一邊;夜歸兒女話燈前,今也有言,古也有言;日上三竿我獨眠,誰是神仙,我是神仙……”

“有些事,會越急越亂,”江酌的掌心在她圓潤的肩頭微微摩挲,“沒到最後一刻,總會有希望的。”

阮筱朦明白他是在安慰自己,希望固然是有的,可她是唯一有可能找到希望的人。這一點,讓她心中壓力巨大。

她整理了一下思緒:“當年兵分三路,你和江伯伯是中路,長驅直入,攻下寧安。父皇和楚伯伯則各自率軍,分為東西兩路。南陽,就在父皇的必經之路上。他應該就是那時發現了這個古墓,當時沒動它,留做後用。”

阮岱岳那時恐怕也沒想到,留下這個寶藏,後來成了保住女兒性命,扭轉敗局的關鍵。

“這裏一定另有出口,父皇不會把我引入絕境。他說過,只有我有可能找到寶藏,事實上,他留下的那些謎,每一個都關系著父女間的往事,只有我能看懂他的用意。可是到了這裏,他為什麽沒給我留下任何提示?”

“也許有,只是非常隱晦,咱們沒發現罷了。”江酌說,“先帝不希望被外人取走寶藏,而這出口,是最後的關卡,他定是十分小心。”

阮筱朦苦笑,真夠小心的,連親生女兒都快折在這裏了。

蘇亭之好半天沒說話,思維也並沒跟著他們的節奏。此時,他怔怔地看向江酌,突然說了一句:“原來是你……”

那時他離得遠,又事隔多年,他竟然一直沒認出來,江酌就是當年蘭林殿前那位姓江的少年將軍。

對於清蘭公主那般冰清玉潔的柔弱女子,死並非最可怕的事。當年江酌及時出現,才讓她沒有遭受最可怕的事,也讓蘇亭之忍下來沒有沖出去,最後逃出了宮。

阮筱朦聽紜裳說過那段往事,她很快反應過來,這半句話的含義。江酌卻是一頭霧水,猜不透蘇亭之這風雲多變的神色背後,到底是何心思。

“我……怎麽了?”

“沒什麽。”蘇亭之起身,走到門口破天荒地回身露了個若有若無的微笑,“我有些乏了,想去睡一會兒。”

江酌摸不著頭腦,阮筱朦點頭,應了聲:“好。”

待蘇亭之走了,她也站起來。“我反正睡不著,再去找找有沒有關於出口的線索。”

“微雨,”江酌坐著沒動,卻轉過臉來叫了她一聲,“咱們拜堂吧。”

阮筱朦腳下一頓,差點把自己絆倒,他已經三兩步走了過來,徑直將她摟入了懷中。

她仰著明麗動人的臉,雙眸宛如秋水映著星光,又是詫異又是迷茫:“你說什麽?”

“我說,咱們拜堂。”他深邃的目光如泓,柔波蕩漾,“你曾當眾答應過我的,會早日完婚,忘了麽?”

“沒忘,”阮筱朦低頭,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我以為……傳位、成親什麽的,只是當時那樣的情況下說說而已,是權宜之計。”

“那我可以告訴你,這一切全都不是說說而已,我是認真的。”他牽起她一只素白的手,纖細嬌柔的指尖被他輕輕地把玩,像新奇有趣的心愛之物。“只是這裏,沒有十裏紅妝和喜堂,也沒有賓客和喜娘,甚至,看不見天地和日月,你可願意?”

“我願意。就是覺得,有點突然。”阮筱朦從來不矯情,說拜堂就拜堂,反正是自己喜歡的人。

江酌笑了笑,面如白玉,眸光瀲灩。“我只是,不想再等了。”

不管大家能不能從古墓出去,也不管她最終能活多久,若能達成心中所願,便是此生無憾。

阮筱朦說:“你等等。”

她跑到幾口大箱子跟前,蹲下身子,精挑細選。

這幾日,她急於尋找出路,都沒心思好好地欣賞這些堆積如山的珍寶。她總想著,對於幾個將死之人,有再多財富又有何用?錢買不來生命,買不來時光,被困在古墓裏,寶藏唯一的作用就是在昏暗中晃一晃眼睛。

不一會兒,她選中了一對紅翡發簪,顏色鮮亮,細膩通透。她別了一支在自己發間,又親手將另一支插在江酌的頭上。

她親昵地勾著他的脖子,為他整理了一下,左看右看,最後滿意地點頭。“好看,紅色的很喜慶。”

先帝和南陽王皆死於寧安,二人便對著寧安的方向,拜了天地和高堂,然後夫妻對拜。

這一場婚禮,儀式潦草,可新郎新娘卻是十分地鄭重其事。

禮畢,江酌對面牽著她的雙手,用漆黑深邃的眸子看著她,語氣帶了幾分偏執。

“從今往後,夫妻一體,無論去留生死,你都不能再撇下我,擅作主張。”

生離已經夠了,他再經受不了死別。

阮筱朦抱住他的窄腰,他的臉貼在她的額邊。她笑了笑:“江酌,你變得霸道不講理了,沒有以前那麽豁達了。”

生死面前,誰能豁達得起來?更何況,走在生死邊緣的人,是他最在意的人。

“成親可以聽你的,可是,”阮筱朦說,“無影閣閣主之位……”

“連我都是你的人了,無影閣怎麽就不能是你的?”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君子一諾,這可是當眾宣布的事,改不了。”

“那好吧,”阮筱朦想了想,“如果能出去,我把這裏的寶藏送給你。除了軍需和無影閣開支,其他的由你來管,你來支配。”

“嗯,你主外我主內,聽起來不錯。”他低笑了一聲,又像從前那般,在她如花似玉的臉頰上捏了捏,目光寵溺得誘人深陷。“這簪子雖好,到底少了鳳冠霞帔,日後尋個好時節,我再補你一場盛大的婚禮。”

阮筱朦本是笑容如三月的桃花燦爛,也不知想到了什麽,她緩緩地收斂了容色。

江酌詫異地問:“你怎麽了?”

“我好像,發現哪裏不對勁……”她定住了似的站在那兒,半晌,驀地轉身跑了出去。

她在每一間石室裏,翻看每一個箱子,她用最快的速度翻完,然後坐在他們拜堂的那間石室裏發呆。

發了一會兒呆,她又再次起身,來到箱子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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