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花會 丟了魂

關燈
隨意酒樓的後頭, 是老板娘的住處。

阮筱朦還是喜歡坐在屋頂上喝酒,矮屋青瓦,下面有個小小的池塘。

傍水而生的蒲草碧綠如絲, 三五只小鴨子在池中戲水。她喝一口酒, 便暗暗地琢磨, 小鴨子何時才能長大長肥,成為她的下酒菜。

廊下雕花的木門開了,走出來一個黑衣男子, 俊朗挺拔,卻拄了根盲棍。他仿佛能看見似的,朝著屋頂的方向仰頭,問了聲:“你是不是又在那兒喝酒?”

“紜衣, 你別過來,”阮筱朦下意識地朝他擺手,“當心掉進池塘裏。”

裴紜衣失明一年了, 自然是看不見她的動作。他對警示充耳不聞,仍然執著盲杖,緩緩地向前走。

他對這裏已經熟悉了,幾乎沒有摔倒過。似他這般功力的人, 從前耳聰目明, 現在也不至於成為別人的負擔。

可是一年來,阮筱朦對他的內疚,從來不曾減少過。

一年前的龍隱山下,她沒想到阮岱崇會突然出現,更沒想到,一個人心狠起來,可以連親生的太子都不顧。他下令放箭, 將龍隱山下燒成一片地獄火海,阮筱朦親眼看著阮初白命喪當場。

絕境之中,如果,她沒有和裴紜衣一起跳入峽谷,那麽火海裏會多兩具幹屍;如果,她沒有早一步猜想到寧安城地下可能有暗河,也許,峽谷中不過是多了兩個慘死的水鬼。

決定離京前那些日子,她一直在想,江酌會怎樣從崖底逃生?當年,江家軍隊是如何神鬼不知地出現在寧安城內,一舉打進了皇宮?還有無影閣,那所謂的來無影去無蹤,是怎麽做到的?

南陽王祖籍津州,除了雜耍盛行,被稱為口技之鄉,津州當地河流交錯,也是出了名的水鄉。

阮筱朦潛心研究河流分布圖和相關史料,還向幾位漕運和工部的老大人請教過,可是,猜測只是猜測,她始終沒能得到證實。

那一次險中求生,她和裴紜衣九死一生,意外地證實了她的猜測。

在湍急的水流中,阮筱朦始終被他牢牢地保護在懷裏,在堅硬鋒利的巖石上碰撞摩擦的,總是他的血肉之軀。

他們曾在驚濤駭浪中隨波逐流,都以為生命會終止在那裏。當裴紜衣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強勢地扣住她的後腦,將她緊緊地按在胸前,她聽見耳邊有急流的聲音,和他熱烈坦誠的心跳。

在直面死神的那一刻,阮筱朦終於察覺到裴紜衣對她的心意,那是長久以來默默無聞地守護和可以以性命相付的執著。

他們絕處逢生,從地下暗河找到了新的出口。當倆人精疲力竭地爬上岸時,裴紜衣遍體鱗傷,還因為頭部的撞擊導致雙目失明;阮筱朦高燒數日,不知為何,留下個時不時就犯頭疼的毛病。

他們在勉州順利地與小滿和夏至接上頭,這一年來,他們回了趟賽蓬萊,又去了趟邊境,最終,來了南陽。

阮筱朦輕盈地躍下屋頂,裴紜衣立馬敏銳地轉向她。“聽小滿說,你又頭疼了?”

“老毛病了,不要緊的,總是疼一會兒就自己好了,我現在一點事都沒有了。”她說的輕描淡寫,可是,真的疼起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種萬蟻啃噬般的痛苦。

阮筱朦輕輕地牽了他腕上的衣袖,雖然知道他走路並沒有障礙。

裴紜衣感覺到她的觸碰,抿唇淡笑了一下:“不敢勞君姑娘相扶,別說我不會掉進水裏,就算真掉進去,我也能準確無誤地逮只鴨子上來。”

“我知道你可以。”她被逗笑了,然後又斂了神色地說,“你別擔心,我一定會想辦法治好你的眼睛。不管能不能治好……我都會一直陪著你。”

裴紜衣默了默,渾沌的眼中因她的話生了絲神采。

自從他瞎了,郡主待他格外好,他明白的,那是出於感激和內疚。只是,那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想要她平安,想要她過得真心歡喜。若是如此,他就守在她身邊,能不能看見都不要緊。

“我信。你曾經說過的,我和小滿、夏至,還有杜桑,我們都是家人,家人當然會一直在一起。”他若有若無地一笑,“我不擔心我的眼睛,倒是你要當心,總坐在屋頂上喝酒,遲早喝醉了掉進池子裏。”

阮筱朦嘴角彎成個柔美的月牙形,她輕“呸”了一聲:“你能不能盼我點兒好?”

前面,小滿在叫老板娘,阮筱朦應了,當下便往店裏去,裴紜衣自行回房。

小滿看見她來,伸手指了指,阮筱朦看見堂中一張方桌旁坐了個醉鬼。

隨意酒樓的酒好,因此,醉鬼很常見,只要先把錢給夠,醉不醉的,老板娘才懶得管。今日既然小滿特意叫她來,肯定是這個醉鬼不一般。

阮筱朦走過去,招呼了一聲:“這位客官……”

那人頭都沒擡,自覺地拍出幾兩銀子,嚷道:“再上兩壺酒!”

他膚如美玉,面染紅霞,已經喝得雙眼迷離,略有些口齒不清。阮筱朦挑一挑眉,不是冤家不聚頭,居然跑到南陽,還能再遇見蘇亭之。

“得嘞!”夥計手腳麻利地收了錢,上了酒,還贈送一小碟香酥花生。

阮筱朦坐下自我介紹:“我是這兒的老板娘。看客官,不是本地人吧?您是做什麽來了?”

蘇亭之也不知是不是醉糊塗了,答非所問:“我喜歡……你們這兒的酒……”

這酒是他熟悉的味道,也是他想念的味道,京城一別,他想不到還能在南陽喝到這樣的酒。醉得這麽快,大概有一半是醉在了回憶裏。

阮筱朦聽了他這回答,想起郡主府中曾經被他霍霍掉的那些酒,禁不住心疼地抽了抽。

“我不是問這個,是問你到南陽做什麽來了?”

“找人。”他兩頰通紅,擡起眼來,濃密的睫毛眨了眨,“你知道金玉郡主嗎?你給人的感覺有點像她……”

阮筱朦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卻又聽他搖晃著腦袋,接著說道:“你比她醜!”

“……”她默默地掏出面紗,是剛才坐在屋頂上喝酒,忘戴了。現在戴上,還來得及挽救形象嗎?

他的註意力並沒在她臉上停留,悶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你說,她是不是真的死在了龍隱山下?”

阮筱朦揣度著,他這是尋仇未果,聽說人死了還不放心,想隨時補刀啊?

她滿面堆笑:“放心,絕境中又是箭又是火,絕對死得透透的!”

蘇亭之頓時楞在那裏,酒也不喝了,泛著紅血絲的眼中流出淚來。他竟然哭了:“你怎知絕境中又是箭又是火?你憑什麽斷言她死了!”

阮筱朦被他一吼,思緒風中淩亂。仇人死了,他不開心嗎?看他這個奇怪的反應,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死好,還是不死好……

“我就是聽說的,客官你……別激動!”

老實說,金玉郡主的死訊傳出,很少有哭她的,可能有,也不敢公然哭。

她聽說,那位一心想嫁太子的歸德將軍之女肖真曾經跑去龍隱山哭了一天,她還想著肖真倒也是個性情中人。結果,她後來才知道,肖真哭的不是太子,是哭她自己命苦,因為太子一死,皇後不敢把楚薔怎樣,卻叫肖真去給太子陪葬。

這就是她巴結著皇後,非要嫁給太子的下場。

為了太子的死,帝後徹底決裂,皇後執意要肖真陪葬,皇上居然也沒攔著。很多年都沒發生過活人陪葬的事了,皇後此舉,不僅惹來眾多非議,也逼反了歸德將軍。據說,他聯絡了好些舊友和舊部,甚至山賊土匪,自己組建了一支對抗朝廷的軍隊,叫做彰義軍。

阮筱朦問:“你不想她死,莫非她欠你錢沒還?”她記得,應該沒這事。

蘇亭之的哭卻止不住,他搖搖頭:“她沒欠我錢,是我欠她的情沒還。”

阮筱朦楞了楞,暗暗地想,算這小子知道好歹,還有點良心。

旁人都只當他喝醉了,醉鬼哭哭笑笑,不足為奇。蘇亭之自己哭夠了,就趴在方桌上,睡著了。

他當初離開郡主府,沒幾日便傳出太子和金玉郡主身死的消息。蘇亭之悄悄地找了她一年,連他自己都不明白是為什麽,阮筱朦活著的時候他非要恨她,阮筱朦死了,他卻像失了心,丟了魂。

南陽城的春天,會吸引很多前來賞花的游客,蘇亭之也是其中之一。他找不到阮筱朦,天地之大,卻不知道該去哪裏。他是無意中聽說南陽的花好,於是就來了,不管花好不好,酒倒是不錯。

從這天以後,蘇亭之常來隨意酒樓喝酒,不過,再沒像這樣醉過。

沒幾日,就是南陽一年一度的紅綠谷花會,每到這一天,賞花之人會聚在紅綠谷,不僅能看到各類奇花異草,還有文人墨客在那裏寫詩作畫。

江酌這天早早地到了紅綠谷,他一改常態,舍了常穿的淺色衣袍,打扮成花農的模樣。他還特意戴了個竹笠,低低地遮了臉。

旁邊另一個花農是改裝後的江則,他躺在草地上,嘴裏叼了根狗尾草。

“你說,那隨意酒樓的老板娘君玉,真的會是……那個君姑娘?”江則怎麽想都覺得這事太玄乎,“那日在浣雪門,你看清楚了?”

“沒看清。”江酌當時離得遠,那人跑得又快,他僅憑酒香和一個名字,實在難以斷定此君玉就是彼君玉。

他不敢貿然前往隨意酒樓打探,如果她是,那麽江酌和她都是好不容易才死遁,擺脫了朝廷的耳目;如果她不是,那就極有可能是別有用心的人想引他出來。他就算自己不怕死,也要顧及整個無影閣的安危。

他笑了笑:“如果她是,以她那性子,今日一定會來紅綠谷看熱鬧。”

賞花的人越來越多,衙門搭建的觀賞臺兩側也漸漸掛滿了文人墨客留下的詩詞和畫作。

春風送來陣陣花香,車馬人流的喧囂打破了花海的平靜。江則向觀賞臺那邊張望,說了聲:“盧刺史到了。”

江酌默默觀註的,卻是刺史大人身邊一位年輕的公子,江則也發覺異樣,小聲問道:“那是什麽人?他雖然穿著常服,輕裝簡從,但是能得盧刺史這般點頭哈腰地陪同,定不是普通人。”

“他是三皇子,阮襄。”江酌皺了皺眉,他怎麽也到了南陽?

南陽城怕是要起波瀾,再無平靜的日子,更重要的是,阮襄出現在花會,旁人不識,阮筱朦一定能認出他。

那麽,她還會不會現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