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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心痛 不要再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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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筱朦趕到盈香閣的時候, 這裏已經是激戰後的現場。

宋媽媽驚魂未定,吩咐了人清理場子,又愁眉苦臉地向她敘述著, 當時是如何地神兵天降, 將好好的富貴溫柔鄉打得一片狼藉。

阮筱朦懂了, 今晚大理寺和羽林軍聯手捉拿董勝,在巫離巷鬧出那樣的動靜,任誰也不會想到, 大理寺會同時出動另一支人馬,清繳無影閣。

楚驀這一招,便是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阮筱朦沒料到,江酌也一定沒有防備。

江酌說對了, 楚驀從來不信他人在南陽,並且一直篤定,他就在阮筱朦身邊。今夜大理寺對盈香閣一場奇襲, 真是又準又狠。

“人呢?”她問,“如意廳的人呢?”

“我哪裏知道?”宋媽媽報怨道,“當時只看見刀光劍影,我都沒看清雙方是從哪裏一下子冒出那麽些人來……我的天!我這腿腳此時還軟著哩。您瞧瞧這兒亂的, 我明日還如何開門做生意?”

阮筱朦此時哪有心情管生意, 她把個爛攤子全權交給宋媽媽,叫她能開就開,開不了就歇幾日。

她回了郡主府,叫小滿、夏至和裴紜衣全都出去打探消息。然而,一天過去了,任何關於無影閣的消息都沒有。若非,她親眼看見盈香閣那打鬥過的現場, 簡直要懷疑大理寺清繳無影閣只是一場捕風捉影的流言。

入夜,阮筱朦靠在城中河邊的柳樹下吹笛子,江酌說過的,聽到笛聲就會來找她。

可是,她吹了好一會兒,不僅江酌的人影沒看到,河邊的行人和飛鳥都讓她嚇跑了。

城中河遠離居民區,入夜後百姓們本就趕著回家,聽見這邊高一聲低一聲,摧心肝的“豬叫”,一個更比一個跑得快。

阮筱朦一連三晚都來這兒吹笛子,可是江酌一直沒出現。

今日,已經是金殿之約的最後一天,明日午後,她就該入宮了。

身邊唯有一個忍住笛聲沒跑的,是負責保護她的裴紜衣。他聽見靜了半晌,走過來問她:“郡主,還吹嗎?”

阮筱朦掃了眼人走鳥飛,空蕩蕩的街道,說不出的頹喪。

“不吹了,回去吧。”

回到郡主府,杜桑說楚大人來了,已經在裏面等了好一會兒了。

楚驀在花廳奉茶,茶未動,早已放涼了。他臉色依然很不好,眼下泛著淡青,阮筱朦偷偷地想著,他被公主照顧一番,怎的也不見春風滿面?

她看著楚驀,漠無表情:“你來做什麽?”

他擡了下眼皮,漆黑的眼睛古井無波:“我在大理寺等著郡主來興師問罪,你一直不來,我只好自己送上門了。”

“送上門?”阮筱朦挑眉,“看來,毒清得差不多了,能到處亂跑了。那,能打架嗎?”

她說著,回身“噌”一下從裴紜衣手中,拔出他的佩劍。

“郡主……”旁邊站著的楚星見她拔劍,被她這怒火難平的樣子嚇了一跳,連忙賠著小心向她求請,“郡主息怒,饒了我家大人!他餘毒剛清,動不得武的。再說,那秘密清繳無影閣的令,是皇上下的,大人也只能奉旨行事……”

“楚星……”楚驀阻止了他的辯解,餘音未落便見阮筱朦提劍砍了過來。

若在平時,她完全不是對手,可今日楚驀實在是強撐著身子,還虛弱的很。他幾番堪堪避過劍鋒,險象環生,好容易才一把制住她拿劍的手。

阮筱朦揮不動劍,停下了動作,楚驀一只手扣著她,另一只手撐在墻邊氣喘籲籲。

“你當真為了江酌,要殺我麽?”

他喘得輕咳起來,蒼白的臉色也脹得微紅,楚星要來扶他,又被他推開。

他看著阮筱朦:“就算我死了,也還會有別的人奉旨捉拿他。與其你今日來怪我,當初為何不勸他收斂些?他擅離南陽,無影閣不斷在京城生事,甚至夜闖天牢……若是任他這般肆意妄為,大越法度何在?”

“你不必和我講大道理,”阮筱朦把劍扔還給裴紜衣,“我只知道,江酌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所謂法度,也需看看是捏在誰的手裏,若是執法者不公,與劊子手無異。”

她這言論放在現代社會沒毛病,可楚驀聽著這話從一個郡主口中說出來,簡直無視皇權。

“郡主慎言。”

“我說的是實話,我本來也不是什麽良民。”阮筱朦嗤笑,“楚大人要是聽著害怕,以後最好把我盯緊些,我若急了,別說什麽夜探天牢,沒準兒,把皇宮也掀了。”

這一刻,針鋒相對,劍拔弩張。

良久,楚驀撇開臉,自嘲般地輕笑:“郡主不必如此。我知道你怪我,可是一連三天,你連興師問罪都不屑,只因你根本不想見到我。我此來,只是想告訴你一個消息,免你憂心。”

“什麽?”

“江酌跑了。雖然我布下天羅地網,又派人緊追不舍,三天了,還是讓他跑了。”他淡淡地說,“對於郡主而言,這大概能算得上是個好消息。”

阮筱朦聽聞江酌脫險,心中稍安。

“那對你而言呢?費了那麽多心思卻無功而返,你是不是很失望?捉拿董勝當晚,那樣兇險,你卻抽調人手去清繳無影閣。就連楚星也被你留下,用來拖住我。你知道那晚我會去盈香閣見江酌對嗎?我一直不出現,江酌一直不肯走,你就可以利用我來拖延時間,去對付他。”

“我沒有利用你……”楚驀為自己辯解了一句,卻沒再說下去。

“我早知道他就在寧安城,我也能感覺到,他就在你身邊。若是這樣我還猜不到盈香閣,你真的當我傻嗎?”他轉過臉來,幽幽地看著她,“我和薔兒曾經在盈香閣看見過兩個人,我當時不能肯定,後來想想,那就是你和江酌,對不對?”

阮筱朦嘆了口氣,要哄過楚薔容易,要逃過楚驀的眼睛還真難。後來榮惠王府那一次,江酌就不該冒險營救,出現在楚驀的視線裏,被他盯上,哪裏還能逃脫。

“你話說完了,就走吧。你想抓誰就抓誰,反正我管不了,只不過,你的人把盈香閣砸了,麻煩楚大人照價賠償,改天去把賬結一結。”

她剛要叫人送客,楚驀卻對著楚星和裴紜衣做了個手勢,叫他倆回避。“我有話,要單獨和郡主說。”

楚星先退了出去,裴紜衣看了眼阮筱朦,她點點頭。

屋子裏只剩下二人,楚驀繃著臉問:“郡主心裏除了江酌,還記得別的事嗎?你還記不記得,你與公主的金殿賭約?”

“我知道郡主從未將輸贏放在心上,也從未將我放在心上,明日皇上會如何為我賜婚你不在乎,可我本以為,你至少曾經在意案子的真相。如今,你連案子也不管了麽?”

阮筱朦垂眸,眼中閃過瞬間的茫然。

“是我才疏學淺,查不出真相。反正,公主不是叫劉覆在連日審訊董勝嗎?相信她很快就能結案。”

“你是查不出,還是不想面對真相?”楚驀冷淡地笑了笑,“你知道兇手就是董勝,你猜到了董勝去情人谷,是為了向肖志聰學口技。榮惠王府的現場並不是密室殺人,其實董勝離開時,榮惠王就已經死了。”

阮筱朦依然垂眸不語,她知道,她的心思瞞不過楚驀,無論是她推測出的案情,還是她不願面對的真相。

董勝在殺穆遜之前,去情人谷待了一個月,他不需要把口技學得多好,只需要學會一兩句,能夠哄過榮惠王府房門前的守衛就夠了。

守衛們聽見董勝離開時,穆遜送客的聲音,於是誤以為當時穆遜還活著,以為是在董勝走後,穆遜死於密室。

其實這小小的障眼法一旦被揭破,簡單得不值一提。

“你猜到了,卻不肯去做最後的證實。”楚驀負手而立,一道頎長的背影,“我叫人幫你去核實過了,董勝之前住過的客棧裏,小二哥說,好幾次往他房中送水時,明明聽見屋裏有兩個人說話,可是推門而入,卻只有董勝一人。那應該,就是他在反覆地練習口技,為殺人做準備。”

阮筱朦扯了下嘴角:“還是你想的周全。”

楚驀用幽深的眼眸看著她,沒理會她勉強的誇獎:“你在怕什麽?”

他明明知道。

“一道看似無解的謎題,你費盡心力終於找到了解法,可你又害怕,你害怕先帝一案與此案同解,那麽,南陽王就是兇手,江酌就是你殺父仇人的兒子。”

她的心思被一語道破,胸口壓抑著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窒悶被點醒,隱隱作痛。

楚驀說的沒錯,她當初想親自調查穆遜之死,就是因為兩個案子極其相似,她曾經懷疑兩案同解,可現在,她不願面對自己找到的答案。

“就算兩個案子很像,也不能證明,董勝是兇手那麽南陽王就是兇手。”她語氣執拗。

“南陽王祖籍津州,各類雜耍在當地盛行,更被稱為口技之鄉。”楚驀在分析案情的時候永遠是冷靜理智的,近於無情,“你心裏也很清楚,以現場的環境來看,要麽是兇手殺人後離開,要麽,是死者自殺,幾乎沒有第三種可能性。”

阮筱朦就是心裏清楚,她才會感到絕望。先帝不可能自殺,難道說,南陽王就是兇手,這是唯一的答案?

天空是化不開的深藍色,風吹雲動,丹桂飄香。

裴紜衣送客到府門口,楚驀正要離開時,聽見他叫了聲“楚大人”。

裴紜衣姿態恭謹,語氣卻冷淡:“大人做事有大人的原則,輪不到我多嘴。可是,我做事不論是非黑白,若有人讓郡主傷心,我便不會叫他好過。”

楚驀淡淡地挑了下眉,收下這份警告,轉身上了馬車。

阮筱朦獨自從花廳回房,風過回廊,流動著沁人心脾的桂香。她見枝頭黃色的小花開得密密麻麻,忍不住摘了一枝,拿在手裏。

身後有細微的聲響,沒逃過她的耳朵,她猛然回身問道:“是誰?”

只見斑駁的樹影下,站著個月白色的身影,風姿俊朗,面如珠玉。

“江酌……”她跑過去,到了跟前又停下,語氣突然兇起來,“不是說一吹笛子就出現的麽?我吹了三天,你到現在才來!”

她兇歸兇,江酌聽著卻是心頭一軟。他伸手輕輕地捏了捏她的臉,指尖微涼,袖底一縷清苦的白芷香與空氣中的桂香散在一起。

“是我不好,叫你擔心了。我總得甩掉了‘尾巴’再來見你,省得給你找麻煩。”

楚驀的人追蹤他三天,楚驀說他成功脫逃了,他便出現了。他倆站在對立的陣營,卻都不忍讓她憂心。

“大理寺的人是不是很難纏?你沒有舊傷覆發吧?”

江酌淡笑了一下:“楚驀手底下的人,都算得上正人君子,君子再難纏,也比小人的暗算要強得多。”

“你被他追殺,還在這兒誇他?”

“我說的是實話。我視他為對手,從來不是敵人。若真的想將我置於死地,他今晚便不會只是點到為止,而應該坐實我爹弒君的罪名,然後落井下石。”

阮筱朦捏著花枝的指尖緊了緊,擡眸看他的眼睛,他眉宇間的英氣和眼中的清冷都凝成了霜,又一點點匯成欲來的山雨。

“你早就來了,你聽見楚驀說的話了?”

他蹙著眉,點了下頭。

“好,那我問你,”她做了個深呼吸,“江伯伯他,是不是也會口技?”

江酌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回答:“說實話,我不知道。只能說,有這個可能。”

他盡量讓自己答得公平、鎮定,因為事情的真相關系到她最重要的人。可是,被懷疑的人終究是他的父親,是他敬愛的、思念的父親。

握緊的手背上隱現的青筋默默地暴露著他的心痛,他語氣平緩地問:“現在,你想殺我嗎?”

當第一次盈香閣見面時,阮筱朦就問過他,如果有一天是敵非友,該怎麽辦?真的到了這一天,他發覺面對現實會比當日一句灑脫的回答要難。

“我不想,”她搖頭,“你爹是你爹,你是你。可是……”

她一擡臉,幾滴晶瑩的淚水猝不及防地滾落下來,砸得他心頭一顫。

“我吹笛子讓你現身,是想確定你平安。如今你沒事了,以後……以後我們就不要再見面了,除非有一天,我能證明你爹他不是兇手……”

她不需要父債子償,但是,她也沒辦法再和江酌相處下去。午夜夢回時,她當如何面對她的父皇?

她輕柔軟糯的幾個字,卻仿佛利刃在他心頭劃了一刀。初時沒會過來,當他懂了那決絕的含義時,血珠便一點點湧出來,抑制不住地痛著。

可是心再痛,江酌也只能忍著,橫在他們之間的,是殺父之仇。曾經無所畏懼,他們一心想要真相,生死福禍,快意恩仇。如今是哪裏變了,一顆心會變得這樣脆弱。

“你想好了,這是你的決定?”

阮筱朦默了默,決然點頭。他若是離她遠點兒,也能隱藏得更安全。

江酌生性是個恣意灑脫的人,正如楚驀說的那樣。她既做了決定,他便不會強求。

心中想的好好的,神色也算是淡定如常,可是,當阮筱朦緩緩轉身時,他卻鬼使神差地牽住了她的一只手。

這個舉動,江酌自己都感到意外。她纖纖的素手上捏著支桂花,花香如醉,讓他想起從情人谷回來的時候,她曾說過,要一起去看中秋節的燈會。

他蹙緊了眉心,攥著她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阮筱朦手被他握得發疼,不敢擡眼看他。她默默地抽出手,走了,花枝掉在地上,黃色的小花散落了一地。

江酌看著看著,被沁甜的花香熏紅了眼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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