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金科會考正式開始，為期四天。分別是詩賦、律法、答辯、時政，此屆會考有年輕一輩最傑出的考官主考，又有鄭少卿這樣的老臣輔佐，這期會考所出的試題可以說分外有新意。

十一月放榜前彭懷宇垂首站在蔓塵身邊，彼時蔓塵正在翻閱彭懷宇呈上的幾份考生的答卷，其中有一篇文章寫的極為有趣，論的正是一年前蔓塵出使西牧促成兩國通婚、通商、停戰一事。

文章並不像其他文章一般辭藻華麗引古據今，卻是分析的極為透徹，雖是樸實無華在眾文章中卻是極為出彩！

蔓塵看了一眼考生的名字，“衡秋童？”

彭懷宇頷首道，“臣也覺的這屆考生中數這位考生最為出彩。此生文采一般，對於時政、律法、答辯這三項卻是見解獨到，在眾考生中脫穎而出！”

蔓塵將卷宗看到最後才道，“這個衡秋童倒是有些意思。背景如何？”

彭懷宇答道“並無背景，西汝衡家是當地的大戶，世代從商，自西牧商路打開後衡家一躍成為康樂五大商行之一！”

“陛下可有過目？”

彭懷宇答道，“不曾。”

頓了頓彭懷宇又道。“何況陛下已久不聞政事，最後還是要娘娘來拿主意的！”

蔓塵隨手拿起手邊的茶杯飲上一口道，“會考還是要陛下來主持，不論陛下過不過目你都該走一趟！”

彭懷宇頷首道，“是，那娘娘的意思可是要點他入三甲？”

蔓塵垂首輕輕拂過手上鮮紅若血的盤龍戒，片刻後方道，“且先點他入圍，殿試之後帶他進宮一趟，本宮要先見見此人！”

彭懷宇道，“是，臣即刻去安排！”

蔓塵擡首看他道，“你可還有其他事？”

彭懷宇略略遲疑一下道，“陛下自從同娘娘出宮回來後就一直不再過問朝政，時間一久，臣怕流言會對娘娘不利！”

星眸微微一轉，蔓塵道，“你可是聽到了什麽？”

彭懷宇遲疑道，“有人說娘娘乃妖孽轉世，霍亂君上！”

“妖孽轉世？”蔓塵冷然一笑，“可知這話是誰先傳出的？”

彭懷宇答道，“朝中與娘娘尚有不合的唯有朱玉清！”

蔓塵沈吟片刻道，“不見得吧，邵太尉如何說？”

彭懷宇驚道，“娘娘懷疑是邵太尉？”

蔓塵道，“朱玉清因為他妹妹朱氏的關系固然與我結怨已深，可他為人耿直……說清楚點就是有些木訥，未必有這些心思。相反邵太尉因為墨陽的關系雖不得不服從於我，可他父女二人想要回墨陽的撫養權也不是一兩天的了！”

彭懷宇道，“邵太尉並沒有說關於娘娘的什麽，只是連同幾位大臣聯名上書希望陛下早日恢覆上朝管理朝政！”

蔓塵點頭道，“好了，本宮心中有數。你下去安排吧！”

彭懷宇扶手道，“是，臣告退！”

彭懷宇離開後李浮自蔓塵身後走出來道，“確如娘娘所言，近日來邵太尉往來宮中頻繁，每每一進容夫人宮中便譴退下人似乎是謀劃什麽！”

蔓塵冷然道，“人總是這般貪婪無知，你去準備吧。讓我們好好演一出戲，看是他死，還是我亡！”

李浮道，“公子聖裁，自是算無遺策！”

光輝璀璨的慶安殿中一代帝王頹廢的抱著酒壺痛飲，自那日之後已經是第幾日了？他已經記不清了，那日在湘綠宮倔強清淚的人兒的眼淚無時無刻不再眼前晃動。

他哭著說，你叫我怎麽原諒你？你叫我怎麽忘記他跟你在一起？

是啊，不要說是那清澈的人兒，就連他自己也難以忘懷。可能連蔓塵也不知自康晨楓死後他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還是小時候模樣的康晨楓追在他後面皇兄皇兄的叫他。小小的人兒仰著臉憨厚的看著他笑，等楓兒長大了就當皇兄的大將軍，皇兄文能治國安邦，楓兒武能保家衛國。我們兄弟二人，一文一武天下無雙！

我們兄弟二人……

成年後的康晨楓，他依舊是一身平日貫穿的紅衣的站在他面前，他一臉悲切的看著他一遍遍的問他，皇兄，我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改變的呢，從什麽時候……？

康晨楓死後他數度落淚於人前，並不只是做戲。他後悔了，他其實早就後悔了！只是那時他被滿腔的嫉妒迷惑了心智，他以為只要康晨楓一死一切都會好起來。可是，到最後他卻什麽都沒了，沒有了誓死效忠於他的王弟，就連挽留心愛之人的資格都沒有了。他只希望酒精可以麻痹他的神經，什麽都不去想是不是就能少些痛苦。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做……這是他應得到報應！

緊閉的慶安殿大門被人緩緩推開，久未流通的空氣多了些鮮活的氣息。

康晨松緩緩擡起頭來，太過刺眼的光亮從打開的大門處照進來，他不得不瞇起眼睛勉強看出來人的一抹輪廓！

來人緩步走到他面前垂首凝視著他，清澈如水的眸子滿是悲切與憐憫。

“這就是你懲罰自己的方式嗎？”來人如此問他。

康晨松有些吃力的站了起來，他的嘴唇微動卻終是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不過來人卻看清楚了他口唇的動作，他在喚——蔓兒。

可話到唇邊他卻始終是沒有發出聲來，他連喚他的勇氣都沒有了。一代帝王，幾時卑微到這種地步，連喚一聲心愛之人名字的勇氣都沒有！

蔓塵別開頭不忍去看他，口中卻道，“明日殿試，臣妾希望陛下可以出席！”

康晨松的目光近乎貪戀的停留在他身上，可他連跨越一步的勇氣都沒有。他為了得到他心機算盡，他為了得到他無所不用其極，他以愛為名一次次傷害他……回首去看，自己的所作所為竟是那麽的卑鄙，此時的他如何還敢在跨越雷池一步。

“好！”對於他的要求，他一向不知如何拒絕。好，這是他唯一的答案！

蔓塵避開他的目光垂首看了一眼滿屋狼藉，終是默默道，“少飲些酒！”

他還是關心自己嗎？在他如此傷害過他之後，他還是會關心他……

為這一句話康晨松幾乎落下淚來，他強忍這哽咽，應道，“好！”

慶安殿中陷入了片刻的寂靜，蔓塵想她福身盜，“還有許多事要臣妾過目，臣妾先告退！”

十一月初三，正是殿試那一日。蔓塵鳳冠華袍端坐於大殿寶座之上，身旁金椅上坐著的正是已多日不聞朝政的康晨松。

盛裝華服之下依然難掩其的病容於憔悴之色，看來帝王病重一事也並非虛言。

即便是滿面病容，康晨松的威嚴仍不曾消減。

彭懷宇確實有些眼光，殿試中要屬衡秋童最為受人矚目。對於康晨松提出的問題從容應對，張弛有度，滿朝文武不由皆嘆息其才華出眾必有作為。

最後，康晨松欽點其為狀元，授予章文榮譽。金科狀元衡秋童才華出眾一時間為眾人所津津樂道，甚至被譽為彭懷宇其二，都是極為難得的少年才俊。

此時被世人所津津樂道的二人正受邀坐於皇宮照湖邊的亭子裏，初秋的湖邊未免有些涼意，亭子四周皆以紗帳阻隔冷風切入。

不知等了多久，捧在手邊的茶香漸漸冷透時才見一身穿墨綠色宮裝的人兒在一從宮人的簇擁下由遠及近。

彭懷宇和新科狀元衡秋童忙起身拘禮道，“臣見過皇後娘娘！”

蔓塵示意亭中的宮人們退下後才溫和的笑道，“二位大人不必拘禮，本宮因為政務纏身所以才姍姍來遲，還望二位大人莫要見怪才是！”

彭懷宇自是眉目俊朗一表人才，然新科狀元衡秋童也絲毫不落其鋒芒，白衣白袍風神清秀，一派讀書人所獨有的儒雅風範。

彭懷宇道，“皇後娘娘言重了！”

衡秋童接道，“娘娘日理萬機，與娘娘相比，我等實在愧顏！”

蔓塵微微一笑，坐於鋪了軟墊的玉石凳上道，“秋童不比妄自霏薄，從筆試到昨日的殿試你的表現都十分精彩！”

衡秋童垂首道，“若非娘娘提點，臣的應對未必能如昨日般從容。”

蔓塵道，“上一次本宮也只是隨口給你提了些建議，你能有如今的成績也是靠你自己的努力所得來的。若你當真一無是處，本宮也未必會提拔你！”

見蔓塵如此說衡秋童也不好在推脫，只得道，“是，娘娘教諱臣必謹記於心！”

略略一頓，蔓塵又道，“懷宇是這一界的主考官，如今你也算是他的門生。你們都是年輕一輩的翹楚，也是日後這康樂王朝的支柱。只要莫惹了別人的話柄，你們平日大可多親近一些。”

彭懷宇和衡秋童相視一眼，皆扶手稱是。

蔓塵微微一笑端起茶盞正準備飲茶，身形卻微微一晃，精致的景泰藍茶盞應聲墜地。

彭懷宇和衡秋童皆是一驚道，“娘娘怎麽了？”

蔓塵撐住額頭道，“無妨，只是突然頭疼的厲害！”

彭懷宇道，“娘娘這段時間太過勞累，理應好好休息才是！”

蔓塵搖頭道，“太後年邁，陛下又龍體有恙不易管理朝政。若是連本宮都倒下了，這後宮和朝堂之事又有誰來管理！”

衡秋童道，“臣只恨不能為娘娘分憂！”

蔓塵笑道，“你能有這份心就足夠了。你們畢竟還年輕些，平時要多學多看，由你們支撐起這康樂王朝的日子還在後面！”

彭懷宇和衡秋童答道，“是！”

蔓塵滿意的一笑道，“這秋日一天涼過一天了，兩位大人也在這吹了許久的涼風，喝碗姜湯再走吧！”

二人道，“謝娘娘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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