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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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流年不利,偏偏我到任的這一年就出了這麽多事情……只求接下來千萬不要再出紕漏!”京兆尹何章窩在明月樓寬大舒適的軟床上,一邊吃下美人餵到嘴邊的葡萄,一邊向隨侍在旁的參事道。這句話與其是對參事訴苦,不如說是無意義的感嘆。

何章的前任是大名鼎鼎的王若谷,京兆尹這個位置十分緊俏,若不是攀上了衛大人和二公子,花費了巨額的金錢,也輪不到他一個聲名不顯的小姓士族來坐。當然,所謂小姓士族也是花錢買來的,何章雖然自稱漢朝舊族,其實祖上只是農民而已,後來靠做生意發的家,實在和士族扯不上半點關系。

坐上了京兆尹的位置之後,接二連三的倒黴事就紛至沓來,若是喻王打進都城來了還好,自己開城門也是從龍之功。偏偏瘟疫在喻王之前進了都城,如今他身處這個位置,每天被迫和攜帶瘟疫的流民打交道,不僅得不到從龍之功,反而危險無比,前途和性命都岌岌可危,這叫何章怎麽能不擔心?

因為心理壓力過大,何章這段時間總愛上明月樓消散消散。也就在香君這裏,他還能得到片刻的歡愉。

美麗溫婉的女子給何章的杯子斟滿酒,輕輕勸慰道:“大人且放寬心,現在城中崔神醫不是在四處舍藥嗎?還有天師道的賢良大法師施法護佑眾生,料想都城也是無事的。”

何章因為女子這沒有見識的話笑了起來:“香君,聽我一句話,寧願攢錢去買燕歸來的藥,也別去接受別人的施舍。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不過,若是要買就該盡快,遲了恐怕就沒了。”

“大人說笑呢。若是有錢怎麽會買不到?”被喚作香君的歌姬跪在何章腳邊,仰起面孔露出天真不解的神色。可何章也並沒有多做解釋,揮了揮手讓她下去。女子便溫順地退了下去。

何章凝視著酒杯,思緒漸漸沈浸在對目前都城大疫以及混亂時局的憂慮中去了。

因為喻王尚未得到天下,所以二公子和三公子的爭鬥其實並沒有擺到明面上。兩人不謀而合地打算先將大哥拉下馬再說,誰知臨淄王卻表現得毫無威脅性,成日只知道和一群手工藝人混在一處,荒唐得緊。

這種荒唐不是偽裝,而是真荒唐——龜縮在上方山,玩物喪志,如果是假裝的,何章實在看不出來這樣做對臨淄王有什麽好處。縱然能夠遠離帝都的紛爭,卻也使其錯過了得掌大權,乘機安插人手在要緊職位上的機會。如今謝家全面退出朝堂,更讓何章不看好這位有早慧之名的少年王爺了。

然而一場忽如其來的瘟疫卻打亂了二公子的布局。尤其是前段時間三公子那邊攀上了天師道,居然對徐家在京中的密探下手,導致二公子這邊一下就成了聾子瞎子。

如今首要解決的,就是都城的瘟疫,以及和三公子那邊不清不楚的天師道。要解決這兩個難題,二公子一系便註意上了如今風頭正勁的燕歸來,以及他們手裏那張價值連城的藥方。

因為首席謀士魏顯感染時疫臥病在床,衛霽便全權負責這次行動。他派人威脅利誘燕歸來下屬商鋪的一個掌櫃,成功策反此人,得到了許多情報。

通過這些情報,二公子那邊確認燕歸來幕後老板的確只是一個商人,不過是走通了喻王和犬戎那邊的門路,能夠從西域倒賣些稀奇東西而已。

一個商戶,原本也沒有人刻意與其為難,只是這商戶現在抱了偌大一坨黃金招搖過市,便由不得別人手癢想搶一搶了。

如今都城的確不太平,不論是貴族還是寒門,甚至是貧民,似乎都不像往年那樣溫馴。一言不合可就動起武來,搶劫殺人的事情更屢有發生。雖然把這些事情全都推到天師道身上,但是何章依舊遭到了侍禦史林軒的彈劾,連皇帝陛下都在今日的早朝上向他問責,實在是可惡至極!

何章隸屬二公子派系,便趁機派出了所有人手,嚴厲打擊天師道這個邪教組織,美其名曰保障都城的安寧。做這一切的目的,其實只是障眼法而已。

——這麽一來,接下來他們的人針對燕歸來的行動就可以推到暴民或者天師道身上,沒有人會懷疑二公子的勢力插手其中人,更沒有人會懷疑他這個被天師道搞的疲於奔命的京兆尹。

方子一到手,天師道和三公子便不足為道。何章如今只盼著計劃不要出什麽紕漏。反正藥方在燕歸來手上也沒有什麽作用,到了二公子手裏,據此便可控制都城的達官顯宦,而自己身為京兆尹也好放下心來。為了大局,必要的犧牲是難免的。

這麽想著,何章就與身邊的參事小聲交談起來。

花隱夫人柳素心聽了香君的回稟,點點頭讓其退下,轉身寫了一張紙條,捆在鴿子腿上,讓這殷勤地青鳥替她傳信。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轉眼到了安靖二十年,楚昭也有十四歲,再算不得小孩子。

這一日正是寒食節。此時節當暮春,景色宜人,從早晨開始,便下起了霏霏細雨,更顯出一派山色空濛。

謝棠特意一大早就跑過來,見楚昭睡得正香,也不讓人打擾他,自顧自在旁邊看楚昭做的沙盤。如今留下來的那部分北府兵都是謝棠掌著,只因王家態度強硬,而謝家心有顧忌。不過謝家家庭教育做得好,謝棠謝棣兩兄弟的關系並沒怎麽受影響。雖然謝棣沒掌成兵,但楚昭給他找了份新的事業,謝棣顯然樂在其中。

“寄奴,你醒了嗎,看我給你帶什麽好吃的東西來了?”不一會兒,謝棣披著蓑衣竄了進來。

楚昭昨晚熬夜看各地傳來的情報,今日本打算多睡一會兒,被謝棣一鬧,揉著眼睛爬了起來。

謝棣一見表弟醒了,就猴過去,要帶他去看一看自己負責的明月樓。現在明月樓的後臺是帝都四公子。謝棣拉了自己在學中認識的好友,崔名堂的嫡子崔靈鞠,盧三顧的兒子盧恒,還有王若飛,一起入股明月樓。雖然公子哥們都不在乎那點幹股,但是第一次分紅的錢,也著實叫這些世家子小小得吃了一驚。吃驚之餘甚覺新鮮,對自家產業更上心了幾分。

這一日四位股東約好要去巡視產業,謝棣自然要將楚昭這個幕後大股東也拉著同去。楚昭想著很久沒見過崔景深,也不知道他的身子如何,便與謝棣一同坐馬車下山,商議好將崔景深也捎上。

楚昭在積蓄力量,別的青年才俊也都沒閑著。這一年多的時間裏,都在各自的領域中取得了不凡的成就。

崔景深非池中物,如今也是帝都政壇一顆冉冉升起的明星。不知他如何得了衛霽的信任。有衛霽的助力,崔景深迅速成為皇帝的近臣,不僅搞垮了他二伯一家,還擔任中常侍一職,伴隨皇帝左右,隨時為皇帝出謀劃策,有點像今天的總參謀長。這個職位極為清貴,而且容易升遷。不止如此,皇帝聽說他的家事後,便在寸土寸金的斜橋賞賜他一座大宅子,比當年對王若谷的恩寵有過之而無不及。

馬車上眾位公子說起崔景深,蔑視中也掩蓋不住淡淡的羨慕。楚昭只在旁邊聽著,沒吱聲。

這段時間自己忙得不可開交,和景深雖然有信件來往,可每次都只寥寥數言。不過楚昭並沒有忘記自己的首席謀士,聽說他生病,名貴藥材便不要錢似得悄悄往他府中送去。還讓周大夫撥冗前來給崔景深診治只。自己也帶著阿起來過幾次,不巧景深都不在……

不等馬車停穩,楚昭就急急忙忙跳下車。門房認得這位殿下,哪裏敢攔?楚昭熟門熟路地跑進去。

一進院落,興沖沖的小王爺便楞住了。只見崔景深一身緋色深衣,大概剛吃了五石散,在料峭的春風裏敞著懷開懷大笑。衛霽白衣如雪,拿著一張絲絹給他擦拭額頭。兩人相視而笑,狀極親密。

楚昭楞了一下。旋即站定,問崔景深要不要和他們一起去明月樓。

崔景深黑沈沈的眸子看向楚昭,半晌忽然輕笑起來:“殿下這是……邀請微臣一同尋花問柳?”

衛霽忽然扭過頭,怒火在他眼中一閃而逝。

與此同時,楚昭還感覺到一道冰冷的視線鎖定了自己。擡頭一看,發現衛霽背後站著一個黑衣人,估計武功極好,給楚昭的感覺就像一把藏在匣中的寶劍。寒氣森森,可怕得很。

謝棣慢了一步,帶著一大幫隨從聲勢浩蕩地從後面趕上來,見三人不說話,便皺著眉頭問道:“怎麽回事?”

崔景深打量了眾人一圈,目光落到楚昭身上,點頭道:“好啊,既然是殿下有請,微臣敢不從命?早就聽說明月樓別具一格,小生也正想見識一下大楚第一美女的風采呢。”說著,他又轉頭向衛霽,溫柔道:“阿霽,你也同去?”

明月樓在帝都東面,鵲華橋西邊。是如今帝都第一美女,花隱夫人的住處,其間有亭臺水石,種花特別多,名花異草不計其數。便有王孫公子,達官顯貴來看花,也視其心情決定要不要接待。

帝都的王孫公子均以能夠成為花隱夫人的座上賓而自豪。

帝都風月場所裏,以前最出名的是小秦淮,玲瓏閣和風花雪月樓,自從風花雪月樓被人買下來,改名為明月樓之後,便隱然有艷冠群芳之勢。其中既有幾位幕後老板的造勢和人脈,也是因為明月樓自身的魅力了。

幾人重新上馬車。因為衛霽不肯坐車,崔景深就陪他在外頭騎馬。楚昭蔫了吧唧地坐車子裏,像株幾天沒澆水的小草,耷拉著脖子沒精打采看窗外。

一路上崔景深都對衛霽呵護備至,那個黑衣人不見了蹤影,但是楚昭卻能夠感覺到一束危險的目光陰森森盯著自己,想是衛霽的護衛一直沒有遠離。

這麽一想,小王爺的心裏就有點生氣:韓起今日旬休,說好要過來的,怎麽還不到!本王馬上要逛青樓了,很危險的!

鵲華橋這一帶是帝都有名的風月場所。雖然今日是寒食,但是兩旁的燈火依舊通明,無數濃妝的男男女女倚門而立,也有些更加漂亮的女子或青年,坐在二樓,在徐徐的晚風中意態閑適的畫眉上妝,彈琴吹蕭,美得如同一支小令。

在車上探頭出去看時,楚昭又一次感覺到那種毒蛇般的目光。正待仔細查看,就被謝棠抱了回去。

楚昭這一行人個個容貌俊美,氣度不凡,自然惹來旁人註意。巷子裏幾只流鶯和龜奴想要上前糾纏,都被幾十個平常裝束的大漢推開了。也不知是哪位公子身邊的護衛。

那些人一下子就了然,面前是不能招惹的人物,便不再上來繼續糾纏了。在這種地方討生活的人,最有眼力見。

也有沒眼力見的。楚昭一踏出車門,就被個少年跌跌撞撞撲到馬車旁。駿馬受了驚,一下子人立起來。

說時遲那時快,本來在和衛霽說笑的崔景深一個側身急轉,便從身後托住楚昭的腰,往後急退兩步。崔景深身形高大,雙袖合攏便將少年牢牢護在懷中。

幾個健壯的龜奴上前,想要將人架走。那少年約莫和楚昭一般大小,拼了命地掙紮起來,可是他的嘴巴被緊緊捂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唯獨一雙充血的眼睛,狠狠地看向楚昭。

那些龜奴見他不肯走,當街用一快臟汙的布團塞在少年嘴巴裏,然後開始踢打他,踢一陣又剝開衣服抽打。少年皮膚極白,顯得身上的傷痕愈發可怖,大腿處更是鮮血淋漓,有的傷口已經化了膿,叫人看著都覺得疼。

楚昭的目光和他對視了一下,忽然楞住了。不是因為那張美麗的面孔,而是因為楚昭此生還從來沒有讀處那樣清晰而強烈的意志:我是冤枉的!皇上救救我!皇上!

崔景深將似乎被嚇傻了的小王爺摟懷裏,略一低頭正好湊到對方耳邊,低聲說道:“這是今科探花方子安,怎麽會在這裏?”

溫熱的鼻息撲在耳垂上,楚昭不自然的摳摳耳朵,崔景深的懷抱很溫暖,一下子就驅散了初春的淡淡寒意。

一股人流沖開眾人,衛霽見擠不過來,幹脆施展輕功來到二人身邊,冷笑道:“方子安被同窗舉報科場舞弊,要不是因為瘟疫來了,陛下不想多造殺孽,必定不只是奪了他的功名了事。如今看來,想是得勢時不會做人,落難後就有人私下裏要整他了。”

撥開重重人流,謝棣終於帶著人擠到楚昭身邊,惡狠狠地瞪崔景深。

“失禮了,殿下。”幾乎是環抱著楚昭的崔景深終於放開手,手指滑過楚昭的肩,背,腰,帶出幾分說不出口的眷戀。

謝棣得意洋洋地攀住表弟的肩膀,好整以暇地點評道:“這人倒也有些風骨。”

王若飛從馬上翻下來,嘆道:“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可惜這樣好的文采,怎麽會去舞弊呢?”

王若飛念的是瓊林宴上方子安當場做的詩。清新雅致,這樣的人,實在不像會考試作弊的。

楚昭一言不發地註視著那少年才子清澈如火焰地眼睛,幾個男人已經踩碎了少年拿筆的指骨,少年眼中的烈烈火焰似乎也漸漸熄滅,灰燼裏透出一股消沈和決絕。

楚昭看明白了他的想法,心裏一緊,輕而堅決地吩咐一句:“救他。”

而後一馬當先,大步朝前走去。

謝棣詫異地看了楚昭一眼,他可知道,自家表弟雖然看著俊美無儔,其實並不是什麽無害的小白兔,怎麽今日這般好心?不過自從楚昭救了他一命,謝棣對他便言聽計從,漸有馬首是瞻之意。當下便點點頭,並不多問。反正是舉手之勞,自然有下人替他去辦這件事,既不需要他們屈尊降貴和龜奴費口舌,也不需要這幾位生活在雲端的王孫公子多費一點心。

這段插曲很快過去,楚昭並沒有放在心上。到他這個地位,談笑間便可輕易決定他人的生死,救一個人或殺一個人都不是什麽大事。

這群超級高帥富,俊美的好似天邊星辰的王孫公子漫步而來,鵲華橋兩側霎時間便沸騰起來。

倚馬立斜橋,滿樓紅袖招。

在清俊小廝的帶領下,輕袍緩帶的王孫們走過鶯聲燕語的街道,來到巷弄深處,青石板路的盡頭有一扇安靜的雕花小木門。從鏤空的窗戶裏漏出園中花木扶疏的美景。

青綠的天色將暮,在這沈醉東風的傍晚,歌吹細細,花香襲人,一行人只是站在墻外,便有微醺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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