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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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自己的父親一點點長大,甚至開始有了第一次暗戀和戀愛,這實在是一件頗為神奇的事。
自從發現了這個可能是萊威爾父親的小男孩後，兩個吸血鬼便在這座城市中定居下來。照阿曼德的說法,他們必須保證將來的事得以發生。萊威爾有些想不通為什麽將來“已經”發生的事還需要被這麽小心地對待。要知道他們只是在一旁觀看,並不打算插手任何可能影響到將來的事情。這和他們沒在這裏相比又有什麽不同呢？
不過阿曼德自有一套理論，長篇大論的結果往往是吸血鬼皇帝先是昏昏欲睡,然後決定完全順從伴侶的想法，最後開始後悔自己竟然又問了一遍愚蠢的問題。
令人慶幸的事，還真的發生了一件足以影響萊威爾將來的事。那是在那個男孩兒長到十四歲的時候,一輛貨車在轉彎時速度過快，上面的貨物竟然傾瀉而下。萊威爾及時將男孩兒救了出來，帶到了幾米外的地方。盡管如此,男孩兒的胳膊上還是被劃了一道很長的傷口。萊威爾望著漸漸駛離的救護車，心中突然一動。
“天啊！我的父親，他的手臂上有一道長疤！該不會是這次車禍留下的吧？奇怪啊，到底是我們的到來引起了這件事，還是我剛才理應做出這樣的反應，難道說一切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發生過一遍？”
萊威爾覺得他的思維有些混亂。
“時間乃是這世界上威力最大的武器。”阿曼德微笑著挽住他的胳膊，“我有一種預感，你所知道的事並不是全部，我們將要做的就是將拼圖缺失的另一半找出來。”
“要是我剛才沒有救他會發生什麽？難道說我會因此而不覆存在？”萊威爾迷茫地問。
“事實上，我們無法承受這樣的風險，我無法承受這樣的風險。哪怕你的存在並不依賴於他，我們也必須保護他的安全。”阿曼德解釋道。
“那要是我們做錯了某個決定該怎麽辦？對於過去的事，特別是我出生前發生的事，我了解的並不多。如果有哪次我們做錯了決定，豈不是有可能造成相反的結果？”萊威爾覺得他的大腦已經有些不堪重負了，“無論我們怎麽小心，都不能保證我做的事情就和我們在‘過去’做的事情相同。”
“其實這恰恰是我們不需要擔心的。就像剛才，你救他的時機稍微差上一線，也許那條傷口就不會出現，或者他的整條胳膊都被卸下來。但是沒有，我敢說等他從醫院離開之後，他手臂上的傷口會和你記憶中一模一樣。我認為時間有著它的容錯性，它總是固執地朝一個方向發展。在我們這件事中，它總是試圖重覆曾經發生過一次的事。”
“可那並不正確！”萊威爾提高了聲調說，他的眉頭緊緊鎖起，“這等於說在否定努力。時間只會朝一個方向發展，這豈不是證明了命運天定？如果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點，有誰還會付出努力？沒有人付出努力，時間又怎麽能保證將來和從將來看到的過去一樣？”
“不，你不明白。沒有人能看到將來。所以他們總認為將來是源於過去和現在。這正是一切的奇妙之處。看不到將來才會想要改變將來。你的情況只是一個特例。你的生命經歷了一次罕見的回放。但是等我們平安度過2088年，難道你會因為看到時間的本質而放棄努力嗎？做一個徹底好吃懶做的吸血鬼？”
萊威爾眨了眨眼睛。雖然他覺得阿曼德說的很有道理，但還是有些迷茫。
“更何況，時間有它的容錯性，但這未必是沒有限度的。如果我們剛才一反常態地任由他死去，誰都不能保證時間會不會朝另一個方向發展？”
也對。在二戰的時候，日本投降的日期就跟記憶中不同。就算那不是因為自己的努力，也應該是那個什麽神奇的蝴蝶效應？不過為什麽在這種大事上會發生改變，而剛才就連一道疤痕都嚴格按照從前發生過的發生呢？難道說這根自己返回過去的時間有關？越是接近返回去的時間點，就越是不容許出差錯？但是……
“總之，盡力保護他就是了吧？”萊威爾甩了甩腦袋，決心放棄繼續深究時間這個問題。管他呢！反正阿曼德會替他想好一切的。
“還有一件事。”阿曼德幽幽地說。
“什麽？”
“我們得等待水精靈出現。”
事實證明該來的總是會來。水精靈還是像過去一樣出現在了同一個時間點上。人們發現了永生不死的方法，盡管這在同時也摧毀了他們的獨立性，但還是有許多人趨之若鶩。
病入膏肓的病人，行將入木的老人，絕望的男人和女人們，還有些純粹是為了尋求不一樣的生命形式，他們全都紛紛接受了水精靈的祝福。那一小瓶藍色的液體改造了他們的身體，使得他們的內裏不再是人類。在脫去那層虛假的偽裝之後，他們甚至可以直接融入海水！
萊威爾問過萊克，這個賜予凡人祝福的水精靈是否就是當初他和阿曼德一起帶離冰島的塞爾。萊克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事實上，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寄居在萊威爾戒指中的水精靈變得有些神神叨叨。他總是提起他的秘密使命，並堅決不肯透露分毫。
萊威爾有種預感，萊克是秘密使命一定與他有關，並且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
水底幽靈的數量越來越多，三百萬人，每天還有數以千計的人加入他們。他們中的一大半選擇居住在海底。人們無法將他們和海水分辨開來，除非他們因為不知名的原因冒出水面透氣。有些空虛無聊的年輕人甚至會故意開著快艇去碾壓那些海水中的頭顱。反正即使腦袋被撞碎成一灘水花，他們也不會受到絲毫傷害。無論經過多久，這種生活方式總讓萊威爾覺得惡心。
“我不明白水精靈為什麽要這麽做。難道它也和阿曼一樣渴望得到肉身？”萊威爾看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從醫生的辦公室裏走出來，她的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
阿曼德嘆了口氣：“也許是為了了解凡人的感情？那些精靈，他們雖然從很久以前便已經存在，但是卻不像我們這樣擁有完備的思想。”
“使用這樣的方式來了解凡人的感情？它把所有人都混在一起，就像是把草莓、香蕉和蘋果放進攪拌機裏攪成一團，難道你能指望從那裏頭了解水果的滋味？”萊威爾看到那個女人走出醫院，上了一輛出租車。她的臉色白得就像是快要暈倒，但她卻在半道上下車去了一趟超市。
“水底幽靈的生命是非自然的。我們也是一樣。但至少我們擁有彼此。”阿曼德握住萊威爾的手掌，“不要難過，這一切不過是記憶在回放。”
笑容又重新回到女人的臉上，盡管那看起來有些牽強。她打開房門，跟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父子倆打了聲招呼，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進廚房。她很快發現自己忘記買一瓶必不可少的調料，開始對著空瓶子流下眼淚。
“我不能給她永生的血是不是？我不能妨礙這一切發生，因為她必須做出和‘過去’相同的決定。”萊威爾哽咽著說，“我的母親，她總是丟三落四。她做的菜並不好吃，這是所有親戚公認的事實。不過我卻並不這樣覺得，因為我吃著她做的東西長大。阿曼德，我不能影響這一切發生，是嗎？她就快要死了，她選擇接受水精靈，也許並不是因為懼怕死亡，她只想要留下和我們在一起。”
“我知道這很難。我們總想要改變過去，但卻幾乎沒有人有這個機會。也許現在你有這個機會，但你又怎麽知道，這麽做了之後會不會變得更糟。”阿曼德的臉上帶著明顯的痛楚。其實他並不確定萊威爾是否會因為想要改變過去，拋棄和他在一起的將來。
“我只是有些遺憾罷了。”萊威爾苦笑了一下。
他們靜靜地守望這一家三口，這段被意外回放的時間已經只剩下不到十五年了。
——
“你還記得你是什麽時候成為狩靈人的嗎？”在一個夏天的夜晚，阿曼德突然問道。
“唔……我記不清了，二十二歲或者二十三歲？”萊威爾想了想說。
“‘你’今年十九歲。”阿曼德將一個徽章遞給萊威爾。
“狩靈人徽章？”
“果然！”阿曼德的眼睛一亮，“這個東西今天早些時候才剛剛被設計出來。前幾天塞爾找到我，希望我為它清除它身上那些不聽話的部分。”
萊威爾大吃一驚：“什麽？”
“我是說狩靈人的組織今天才剛剛成立，這是一個由我發起的組織。對於你身上的時間回放塞爾一定知道些什麽，否則的話他沒有理由這麽大喇喇地來找我幫忙。我又不是那種很好說話的類型，他之所以會這麽做，絕對是因為知道我會為了你而同意。”阿曼德解釋道。
萊威爾張大了嘴，想了五分鐘才明白前因後果。“那現在……？”
“現在你必須回憶一下，當初到底為什麽會成為狩靈人。”
“我會成為狩靈人，是因為我找不到合適的工作，這時候恰好有個人找到我，給了我一個機會。我從很小的時候起就在練習武術，我想他大概是看中了我的良好體格。那是一個瘦小的……等等！”萊威爾用一種古怪的眼光打量阿曼德。
“不，我記不清他的臉了，但我能肯定他只在我面前出現過一次。他……他……看起來有點像你。”萊威爾隱瞞了他曾經在很久之後夢到過一次那個在公園中碰到的年輕人，即使在醒來時他依舊不記得這個人的外表，卻隱約有種心動的感覺。那還是他第一次對什麽人一見鐘情，或者說是一夢鐘情？
“很好。”阿曼德將手指抵在嘴唇上，“這再好不過了。是我促使你成為一個狩靈人。這很好地解釋了為什麽狩靈人組織才成立沒幾年，你就成為了其中的一員。你本身並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你還記得那是在什麽時候嗎？”
“一個黃昏，在我家附近的公園裏。我記不清具體的時間了。”
“盡量回憶，實在想不起來也沒關系。”阿曼德對終於可以走完這段曾經發生過一遍的旅程感到十分興奮，“我會在最恰當的時候和那個你見面的。天啊，現在他身上就已經有了你的影子！”
“那不是我！”萊威爾突然虎起臉說。
“當然。”阿曼德親吻了一下他的下巴，“我還分得出來我愛的人是誰。”
阿曼德終於在四年後成功將萊威爾介紹到了狩靈人組織的總部。為了符合萊威爾記憶中“面目模糊的年輕人”的形象，他甚至用心靈感應混淆了對方的一部分感官。
一切好像正在走向開始的那一點。
萊威爾看著另一個自己一步步循著曾經的腳步前進。阿曼德偶爾會嘲笑另一個他，這往往會讓萊威爾惱羞成怒。但是當美少年誇讚另一個他的時候，他也會十分不爽。總之，這是一種相當矛盾的狀態。就連萊威爾自己都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結束這件事了。
——
“就是今晚。”萊威爾皺著眉頭說。阿曼德就站在他身旁。這個夜晚將是另一個他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晚。他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好比在那一瞬間過後，另一個他就會回到過去和現在這個他合二為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就連吸血鬼都有些不耐煩起來。直到一聲響亮的爆炸聲傳來，他們才極速朝著一個方向飛去。
他們一點點看著成長起來的人正癱坐在墻邊。鮮血一股一股地從他胸前的傷口中湧出來。萊威爾甚至感覺到了相同的痛苦。他看到另一個他從脖子上扯下那個細長的玻璃管，用最後的力氣捏碎了它。
接下來的一幕是他上一次沒有見過的，因為那時他已經失去了意識。
天空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雲團。有什麽東西從萊威爾的戒指中飛了出來，搜的鉆進了雲團內部。
“萊克？”
天上的雲彩越聚越密，最終形成了一團藍色的浮空的液體。它緩緩降落下來，它身邊的雷電將所有接近這個方向的凡人都劈成了焦炭。萊威爾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不斷釋放出雷電的水，和在水中穿梭的雷電。
終於，這個擁有恐怖力量的“水滴”將另一個他完全包裹起來，並且在一道刺目的閃光之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是？”萊威爾滿臉震驚。
“萊克的秘密使命。”阿曼德的語氣也不太肯定，“我猜想塞爾一定明白我會有機會將他釋放出來是因為你從未來回到了過去。這些事情互為因果。他所做的事也和我們在過去幾十年中做的一樣。如果不能使時間回放發生，他就無法獲得自由。這也是上帝曾經對他說過，唯有他自己才能解救自己的奧秘所在。”
這些事情互為因果？萊威爾想了想，覺得這的確是一個很奇妙的視角。要是順著時間線考慮，每一件事都是過去發生的事情的結果。但是在他們的特殊情況下，一切又好像能反過來被看待。正是因為有了那樣的未來，所以才不得不在過去做出這樣這樣的決定。以此推算，塞爾制造了那些水底幽靈，是因為萊威爾在未來看到過他們。水底幽靈的出現竟然是因為自己？！萊威爾不禁囧囧有神。
“那萊克是怎麽回事？”萊威爾問道，“對我們所有人來說不過是時間經過了一次回放，然後又繼續下去。但是萊克，他豈不是要一直活在這個循環之中？”
“我想這就是塞爾承認他是自己兄弟的原因。有得就必有失，這對萊克來說是一次等價交換。好在從他過去的表現看來，他在經歷過時間回放之後只能依稀記得有秘密使命這回事，並不知道所有的真相。”
“好吧……”萊威爾點點頭。他覺得永遠活在兩百年間是一件極其可怕的事，不過既然那是精靈，天知道精靈會如何看待這永無止境的時間循環。好在度過了今天，這意味著他和阿曼德將有無盡的明天可以攜手而行。
他對著美少年露出微笑：“這件事算是了結了。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路易昨晚打電話給我，他說萊斯特剛剛進行完一次穿越天堂和地獄的旅行。”阿曼德的臉龐一如他們在兩百年前初次見面時那樣美麗，只不過當時的阿曼德可不會對萊威爾笑容以待。
“所以？”萊威爾隱約有種不妙的感覺。要知道萊斯特可是吸血鬼中第一令人頭大的成員。
“他帶回了一條面紗，據說透過它可以看見耶穌的容顏。”阿曼德俏皮地笑了一笑，“我打算去看一看它。”
萊威爾頓感頭疼。他有些後悔為什麽水精靈沒讓他的時間回放到兩千年前，那樣他就能搶先找到那個在羊圈中出生的男嬰，給他吃香的喝辣的，叫他忘記那據說是上帝賦予他的神聖使命。當然了，那就會變成另外一個故事了。
“好吧。要是那條面紗不能令你滿意，我倒是願意買一萬條不同花色的讓你隨意挑選。”萊威爾無奈地抽了抽嘴角，握起阿曼德的手向黑暗中走去。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後記】
這篇文寫到今天才終於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再沒有比賦予我所愛的美少年幸福更幸福的事了。第一次看《夜訪吸血鬼》距離今天已經有差不多十年時間。即使在今天，這部1994年上映的電影依然能觸動我的內心，其美學上的震撼和人性上的張力是我看過所有吸血鬼電影之最。
安妮.賴斯用鬼斧神工的筆觸描繪出了一個黑暗、壓抑、深沈的吸血鬼世界。我的文筆和她相比，實在相去甚遠。這個偉大的女作家，在幼女過世後不久，丈夫正因為絕癥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之際，寫出了這部作品。她內心的痛苦浸透著稿紙，那一個個鮮明的吸血鬼形象幾乎讓人看得透不過氣來。克勞迪婭是她女兒化身，她讓她借由吸血鬼的力量活過來，而萊斯特的形象則脫胎於她的丈夫，可以想見女作家在用筆再次“殺死”這個永生的鬼孩兒時心中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這是違背自然的、不被允許的，所有的吸血鬼都是。
永生並以凡人的血液為食，這樣的生命遠不能被稱為美好。
無數吸血鬼在歲月中走向自我毀滅，生命的意義於他們來說不過是完成心願之後就可以放心***。一如那個堅持想要創造出完美金發碧眼吸血鬼的梅格能，萊斯特的吸血鬼父親。
在所有吸血鬼中，我最愛的便是阿曼德。這個過早被轉化的美少年，他本身可曾犯過哪怕一點點過錯？他需要的只是一點點指點。他的個性既強勢又極富依賴性。他的感情是如此真摯，卻因為付出得太過徹底而得不到尊重。這個惡之子，是他自己一步步將自己逼入深淵，學會殘忍，學會冷酷，學會欺騙。明明在渴望一個臂膀，卻偏偏要站得筆直，獨自踽踽前行。在原著中他最終的歸宿是和那對曾經救過他的姐弟生活在一起，哪怕他早已決心不將他們轉化，馬瑞斯卻一廂情願地這麽做了並將人硬塞給了他。
何其令人嘔血的結局！
阿曼德流著血淚，對馬瑞斯訴說他對上帝的體悟，他本想以上帝教會他的方式來熱愛凡人，但這一切卻生生被他的締造者斬斷。吸血鬼的變化是不可逆的，阿曼德已經無法拋棄他們。這就是馬瑞斯對於拋下他整整五百年的補償，多麽可笑的補償！
看到那一幕時的痛心折磨了我良久，這就是我寫這篇文章的初衷。一如文案上所說，謹以此文獻給我最愛的美少年阿曼德，願他能獲得心靈的滿足。
下一個長篇還在計劃中，名字已經定下來了，叫做《在我買下銀河系之前的日子》！這是一個星際殖民時代暴發戶的投機倒把史，總體來說就是買買星球，打打仗，攪攪基神馬的，會涉及一些比較有趣的世界觀。在準備開坑期間我會先完成專欄裏另一個和時間有關的中篇《時間漩渦》，新的連載開始會另行通知。歡迎大家關註我的微博（銀色徽章-Steinbock）。其他過去完結的故事，點筆名進入專欄就可以看到。建議按照時間倒序閱讀，因為回過頭去看發現越早越糟糕orz最後，謝謝大家一路陪我走過這四個月的時光，你們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鞠躬，後會有期！
2013年4月29日
銀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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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發現了這個可能是萊威爾父親的小男孩後，兩個吸血鬼便在這座城市中定居下來。照阿曼德的說法,他們必須保證將來的事得以發生。萊威爾有些想不通為什麽將來“已經”發生的事還需要被這麽小心地對待。要知道他們只是在一旁觀看,並不打算插手任何可能影響到將來的事情。這和他們沒在這裏相比又有什麽不同呢？
不過阿曼德自有一套理論，長篇大論的結果往往是吸血鬼皇帝先是昏昏欲睡,然後決定完全順從伴侶的想法，最後開始後悔自己竟然又問了一遍愚蠢的問題。
令人慶幸的事，還真的發生了一件足以影響萊威爾將來的事。那是在那個男孩兒長到十四歲的時候,一輛貨車在轉彎時速度過快，上面的貨物竟然傾瀉而下。萊威爾及時將男孩兒救了出來，帶到了幾米外的地方。盡管如此,男孩兒的胳膊上還是被劃了一道很長的傷口。萊威爾望著漸漸駛離的救護車，心中突然一動。
“天啊！我的父親，他的手臂上有一道長疤！該不會是這次車禍留下的吧？奇怪啊，到底是我們的到來引起了這件事，還是我剛才理應做出這樣的反應，難道說一切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發生過一遍？”
萊威爾覺得他的思維有些混亂。
“時間乃是這世界上威力最大的武器。”阿曼德微笑著挽住他的胳膊，“我有一種預感，你所知道的事並不是全部，我們將要做的就是將拼圖缺失的另一半找出來。”
“要是我剛才沒有救他會發生什麽？難道說我會因此而不覆存在？”萊威爾迷茫地問。
“事實上，我們無法承受這樣的風險，我無法承受這樣的風險。哪怕你的存在並不依賴於他，我們也必須保護他的安全。”阿曼德解釋道。
“那要是我們做錯了某個決定該怎麽辦？對於過去的事，特別是我出生前發生的事，我了解的並不多。如果有哪次我們做錯了決定，豈不是有可能造成相反的結果？”萊威爾覺得他的大腦已經有些不堪重負了，“無論我們怎麽小心，都不能保證我做的事情就和我們在‘過去’做的事情相同。”
“其實這恰恰是我們不需要擔心的。就像剛才，你救他的時機稍微差上一線，也許那條傷口就不會出現，或者他的整條胳膊都被卸下來。但是沒有，我敢說等他從醫院離開之後，他手臂上的傷口會和你記憶中一模一樣。我認為時間有著它的容錯性，它總是固執地朝一個方向發展。在我們這件事中，它總是試圖重覆曾經發生過一次的事。”
“可那並不正確！”萊威爾提高了聲調說，他的眉頭緊緊鎖起，“這等於說在否定努力。時間只會朝一個方向發展，這豈不是證明了命運天定？如果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點，有誰還會付出努力？沒有人付出努力，時間又怎麽能保證將來和從將來看到的過去一樣？”
“不，你不明白。沒有人能看到將來。所以他們總認為將來是源於過去和現在。這正是一切的奇妙之處。看不到將來才會想要改變將來。你的情況只是一個特例。你的生命經歷了一次罕見的回放。但是等我們平安度過2088年，難道你會因為看到時間的本質而放棄努力嗎？做一個徹底好吃懶做的吸血鬼？”
萊威爾眨了眨眼睛。雖然他覺得阿曼德說的很有道理，但還是有些迷茫。
“更何況，時間有它的容錯性，但這未必是沒有限度的。如果我們剛才一反常態地任由他死去，誰都不能保證時間會不會朝另一個方向發展？”
也對。在二戰的時候，日本投降的日期就跟記憶中不同。就算那不是因為自己的努力，也應該是那個什麽神奇的蝴蝶效應？不過為什麽在這種大事上會發生改變，而剛才就連一道疤痕都嚴格按照從前發生過的發生呢？難道說這根自己返回過去的時間有關？越是接近返回去的時間點，就越是不容許出差錯？但是……
“總之，盡力保護他就是了吧？”萊威爾甩了甩腦袋，決心放棄繼續深究時間這個問題。管他呢！反正阿曼德會替他想好一切的。
“還有一件事。”阿曼德幽幽地說。
“什麽？”
“我們得等待水精靈出現。”
事實證明該來的總是會來。水精靈還是像過去一樣出現在了同一個時間點上。人們發現了永生不死的方法，盡管這在同時也摧毀了他們的獨立性，但還是有許多人趨之若鶩。
病入膏肓的病人，行將入木的老人，絕望的男人和女人們，還有些純粹是為了尋求不一樣的生命形式，他們全都紛紛接受了水精靈的祝福。那一小瓶藍色的液體改造了他們的身體，使得他們的內裏不再是人類。在脫去那層虛假的偽裝之後，他們甚至可以直接融入海水！
萊威爾問過萊克，這個賜予凡人祝福的水精靈是否就是當初他和阿曼德一起帶離冰島的塞爾。萊克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事實上，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寄居在萊威爾戒指中的水精靈變得有些神神叨叨。他總是提起他的秘密使命，並堅決不肯透露分毫。
萊威爾有種預感，萊克是秘密使命一定與他有關，並且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
水底幽靈的數量越來越多，三百萬人，每天還有數以千計的人加入他們。他們中的一大半選擇居住在海底。人們無法將他們和海水分辨開來，除非他們因為不知名的原因冒出水面透氣。有些空虛無聊的年輕人甚至會故意開著快艇去碾壓那些海水中的頭顱。反正即使腦袋被撞碎成一灘水花，他們也不會受到絲毫傷害。無論經過多久，這種生活方式總讓萊威爾覺得惡心。
“我不明白水精靈為什麽要這麽做。難道它也和阿曼一樣渴望得到肉身？”萊威爾看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從醫生的辦公室裏走出來，她的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
阿曼德嘆了口氣：“也許是為了了解凡人的感情？那些精靈，他們雖然從很久以前便已經存在，但是卻不像我們這樣擁有完備的思想。”
“使用這樣的方式來了解凡人的感情？它把所有人都混在一起，就像是把草莓、香蕉和蘋果放進攪拌機裏攪成一團，難道你能指望從那裏頭了解水果的滋味？”萊威爾看到那個女人走出醫院，上了一輛出租車。她的臉色白得就像是快要暈倒，但她卻在半道上下車去了一趟超市。
“水底幽靈的生命是非自然的。我們也是一樣。但至少我們擁有彼此。”阿曼德握住萊威爾的手掌，“不要難過，這一切不過是記憶在回放。”
笑容又重新回到女人的臉上，盡管那看起來有些牽強。她打開房門，跟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父子倆打了聲招呼，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進廚房。她很快發現自己忘記買一瓶必不可少的調料，開始對著空瓶子流下眼淚。
“我不能給她永生的血是不是？我不能妨礙這一切發生，因為她必須做出和‘過去’相同的決定。”萊威爾哽咽著說，“我的母親，她總是丟三落四。她做的菜並不好吃，這是所有親戚公認的事實。不過我卻並不這樣覺得，因為我吃著她做的東西長大。阿曼德，我不能影響這一切發生，是嗎？她就快要死了，她選擇接受水精靈，也許並不是因為懼怕死亡，她只想要留下和我們在一起。”
“我知道這很難。我們總想要改變過去，但卻幾乎沒有人有這個機會。也許現在你有這個機會，但你又怎麽知道，這麽做了之後會不會變得更糟。”阿曼德的臉上帶著明顯的痛楚。其實他並不確定萊威爾是否會因為想要改變過去，拋棄和他在一起的將來。
“我只是有些遺憾罷了。”萊威爾苦笑了一下。
他們靜靜地守望這一家三口，這段被意外回放的時間已經只剩下不到十五年了。
——
“你還記得你是什麽時候成為狩靈人的嗎？”在一個夏天的夜晚，阿曼德突然問道。
“唔……我記不清了，二十二歲或者二十三歲？”萊威爾想了想說。
“‘你’今年十九歲。”阿曼德將一個徽章遞給萊威爾。
“狩靈人徽章？”
“果然！”阿曼德的眼睛一亮，“這個東西今天早些時候才剛剛被設計出來。前幾天塞爾找到我，希望我為它清除它身上那些不聽話的部分。”
萊威爾大吃一驚：“什麽？”
“我是說狩靈人的組織今天才剛剛成立，這是一個由我發起的組織。對於你身上的時間回放塞爾一定知道些什麽，否則的話他沒有理由這麽大喇喇地來找我幫忙。我又不是那種很好說話的類型，他之所以會這麽做，絕對是因為知道我會為了你而同意。”阿曼德解釋道。
萊威爾張大了嘴，想了五分鐘才明白前因後果。“那現在……？”
“現在你必須回憶一下，當初到底為什麽會成為狩靈人。”
“我會成為狩靈人，是因為我找不到合適的工作，這時候恰好有個人找到我，給了我一個機會。我從很小的時候起就在練習武術，我想他大概是看中了我的良好體格。那是一個瘦小的……等等！”萊威爾用一種古怪的眼光打量阿曼德。
“不，我記不清他的臉了，但我能肯定他只在我面前出現過一次。他……他……看起來有點像你。”萊威爾隱瞞了他曾經在很久之後夢到過一次那個在公園中碰到的年輕人，即使在醒來時他依舊不記得這個人的外表，卻隱約有種心動的感覺。那還是他第一次對什麽人一見鐘情，或者說是一夢鐘情？
“很好。”阿曼德將手指抵在嘴唇上，“這再好不過了。是我促使你成為一個狩靈人。這很好地解釋了為什麽狩靈人組織才成立沒幾年，你就成為了其中的一員。你本身並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你還記得那是在什麽時候嗎？”
“一個黃昏，在我家附近的公園裏。我記不清具體的時間了。”
“盡量回憶，實在想不起來也沒關系。”阿曼德對終於可以走完這段曾經發生過一遍的旅程感到十分興奮，“我會在最恰當的時候和那個你見面的。天啊，現在他身上就已經有了你的影子！”
“那不是我！”萊威爾突然虎起臉說。
“當然。”阿曼德親吻了一下他的下巴，“我還分得出來我愛的人是誰。”
阿曼德終於在四年後成功將萊威爾介紹到了狩靈人組織的總部。為了符合萊威爾記憶中“面目模糊的年輕人”的形象，他甚至用心靈感應混淆了對方的一部分感官。
一切好像正在走向開始的那一點。
萊威爾看著另一個自己一步步循著曾經的腳步前進。阿曼德偶爾會嘲笑另一個他，這往往會讓萊威爾惱羞成怒。但是當美少年誇讚另一個他的時候，他也會十分不爽。總之，這是一種相當矛盾的狀態。就連萊威爾自己都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結束這件事了。
——
“就是今晚。”萊威爾皺著眉頭說。阿曼德就站在他身旁。這個夜晚將是另一個他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晚。他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好比在那一瞬間過後，另一個他就會回到過去和現在這個他合二為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就連吸血鬼都有些不耐煩起來。直到一聲響亮的爆炸聲傳來，他們才極速朝著一個方向飛去。
他們一點點看著成長起來的人正癱坐在墻邊。鮮血一股一股地從他胸前的傷口中湧出來。萊威爾甚至感覺到了相同的痛苦。他看到另一個他從脖子上扯下那個細長的玻璃管，用最後的力氣捏碎了它。
接下來的一幕是他上一次沒有見過的，因為那時他已經失去了意識。
天空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雲團。有什麽東西從萊威爾的戒指中飛了出來，搜的鉆進了雲團內部。
“萊克？”
天上的雲彩越聚越密，最終形成了一團藍色的浮空的液體。它緩緩降落下來，它身邊的雷電將所有接近這個方向的凡人都劈成了焦炭。萊威爾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不斷釋放出雷電的水，和在水中穿梭的雷電。
終於，這個擁有恐怖力量的“水滴”將另一個他完全包裹起來，並且在一道刺目的閃光之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是？”萊威爾滿臉震驚。
“萊克的秘密使命。”阿曼德的語氣也不太肯定，“我猜想塞爾一定明白我會有機會將他釋放出來是因為你從未來回到了過去。這些事情互為因果。他所做的事也和我們在過去幾十年中做的一樣。如果不能使時間回放發生，他就無法獲得自由。這也是上帝曾經對他說過，唯有他自己才能解救自己的奧秘所在。”
這些事情互為因果？萊威爾想了想，覺得這的確是一個很奇妙的視角。要是順著時間線考慮，每一件事都是過去發生的事情的結果。但是在他們的特殊情況下，一切又好像能反過來被看待。正是因為有了那樣的未來，所以才不得不在過去做出這樣這樣的決定。以此推算，塞爾制造了那些水底幽靈，是因為萊威爾在未來看到過他們。水底幽靈的出現竟然是因為自己？！萊威爾不禁囧囧有神。
“那萊克是怎麽回事？”萊威爾問道，“對我們所有人來說不過是時間經過了一次回放，然後又繼續下去。但是萊克，他豈不是要一直活在這個循環之中？”
“我想這就是塞爾承認他是自己兄弟的原因。有得就必有失，這對萊克來說是一次等價交換。好在從他過去的表現看來，他在經歷過時間回放之後只能依稀記得有秘密使命這回事，並不知道所有的真相。”
“好吧……”萊威爾點點頭。他覺得永遠活在兩百年間是一件極其可怕的事，不過既然那是精靈，天知道精靈會如何看待這永無止境的時間循環。好在度過了今天，這意味著他和阿曼德將有無盡的明天可以攜手而行。
他對著美少年露出微笑：“這件事算是了結了。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路易昨晚打電話給我，他說萊斯特剛剛進行完一次穿越天堂和地獄的旅行。”阿曼德的臉龐一如他們在兩百年前初次見面時那樣美麗，只不過當時的阿曼德可不會對萊威爾笑容以待。
“所以？”萊威爾隱約有種不妙的感覺。要知道萊斯特可是吸血鬼中第一令人頭大的成員。
“他帶回了一條面紗，據說透過它可以看見耶穌的容顏。”阿曼德俏皮地笑了一笑，“我打算去看一看它。”
萊威爾頓感頭疼。他有些後悔為什麽水精靈沒讓他的時間回放到兩千年前，那樣他就能搶先找到那個在羊圈中出生的男嬰，給他吃香的喝辣的，叫他忘記那據說是上帝賦予他的神聖使命。當然了，那就會變成另外一個故事了。
“好吧。要是那條面紗不能令你滿意，我倒是願意買一萬條不同花色的讓你隨意挑選。”萊威爾無奈地抽了抽嘴角，握起阿曼德的手向黑暗中走去。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後記】
這篇文寫到今天才終於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再沒有比賦予我所愛的美少年幸福更幸福的事了。第一次看《夜訪吸血鬼》距離今天已經有差不多十年時間。即使在今天，這部1994年上映的電影依然能觸動我的內心，其美學上的震撼和人性上的張力是我看過所有吸血鬼電影之最。
安妮.賴斯用鬼斧神工的筆觸描繪出了一個黑暗、壓抑、深沈的吸血鬼世界。我的文筆和她相比，實在相去甚遠。這個偉大的女作家，在幼女過世後不久，丈夫正因為絕癥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之際，寫出了這部作品。她內心的痛苦浸透著稿紙，那一個個鮮明的吸血鬼形象幾乎讓人看得透不過氣來。克勞迪婭是她女兒化身，她讓她借由吸血鬼的力量活過來，而萊斯特的形象則脫胎於她的丈夫，可以想見女作家在用筆再次“殺死”這個永生的鬼孩兒時心中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這是違背自然的、不被允許的，所有的吸血鬼都是。
永生並以凡人的血液為食，這樣的生命遠不能被稱為美好。
無數吸血鬼在歲月中走向自我毀滅，生命的意義於他們來說不過是完成心願之後就可以放心***。一如那個堅持想要創造出完美金發碧眼吸血鬼的梅格能，萊斯特的吸血鬼父親。
在所有吸血鬼中，我最愛的便是阿曼德。這個過早被轉化的美少年，他本身可曾犯過哪怕一點點過錯？他需要的只是一點點指點。他的個性既強勢又極富依賴性。他的感情是如此真摯，卻因為付出得太過徹底而得不到尊重。這個惡之子，是他自己一步步將自己逼入深淵，學會殘忍，學會冷酷，學會欺騙。明明在渴望一個臂膀，卻偏偏要站得筆直，獨自踽踽前行。在原著中他最終的歸宿是和那對曾經救過他的姐弟生活在一起，哪怕他早已決心不將他們轉化，馬瑞斯卻一廂情願地這麽做了並將人硬塞給了他。
何其令人嘔血的結局！
阿曼德流著血淚，對馬瑞斯訴說他對上帝的體悟，他本想以上帝教會他的方式來熱愛凡人，但這一切卻生生被他的締造者斬斷。吸血鬼的變化是不可逆的，阿曼德已經無法拋棄他們。這就是馬瑞斯對於拋下他整整五百年的補償，多麽可笑的補償！
看到那一幕時的痛心折磨了我良久，這就是我寫這篇文章的初衷。一如文案上所說，謹以此文獻給我最愛的美少年阿曼德，願他能獲得心靈的滿足。
下一個長篇還在計劃中，名字已經定下來了，叫做《在我買下銀河系之前的日子》！這是一個星際殖民時代暴發戶的投機倒把史，總體來說就是買買星球，打打仗，攪攪基神馬的，會涉及一些比較有趣的世界觀。在準備開坑期間我會先完成專欄裏另一個和時間有關的中篇《時間漩渦》，新的連載開始會另行通知。歡迎大家關註我的微博（銀色徽章-Steinbock）。其他過去完結的故事，點筆名進入專欄就可以看到。建議按照時間倒序閱讀，因為回過頭去看發現越早越糟糕orz最後，謝謝大家一路陪我走過這四個月的時光，你們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鞠躬，後會有期！
2013年4月29日
銀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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