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裝模作樣地讓萊威爾把自己拉起來,其實阿曼德壓根就沒覺察到任何沈睡帶來的後遺癥。他的腳步穩健，精神也出奇地亢奮。一股熟悉的熱度從他和萊威爾交握的手掌上傳來,讓他的心底深處不禁蕩起層層漣漪。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義無反顧地想要一頭紮進情網的感覺了。

阿曼德在房間中來回踱了幾個來回,他越走越快,最後停在了一面穿衣鏡前。

很好，鏡子裏的人幾乎完全沒有變化。

他的臉頰紅潤，皮膚帶著吸血鬼特有的那種瑩白顏色，就連頭發的卷曲程度也絲毫沒有因為沈睡了整整三十年而有所改變。艾力克沒有騙他,在經歷過這次沈睡之後，他的力量甚至勝過了從前，無論是五感還是身體的靈敏程度,都幾乎可以與千年鬼匹敵。現在如果讓他再次面對桑提諾,恐怕結果就不會像當初那樣狼狽了。

充盈的力量讓美少年自信倍增。他用輕快的目光打量他和萊威爾的房間。

“這是什麽？”由於寬大的寫字桌上只放了一本書,這本黑紅色封面的書便顯得尤其顯眼。“《夜訪吸血鬼》？”阿曼德疑惑地讀出書名。

“哈！那是一本關於路易和萊斯特的書。”萊威爾走到他身邊，眼神中還帶著一種失而覆得後的小心翼翼。他把書翻了個面，將封底上的簡介展示給阿曼德看。“因為路易一直都沒能找到那個神秘的萊斯特，我建議他最好換一種尋人方式。我的原意只是想讓他在報紙和電視上登一些涵義模糊不清的廣告，不過我的一個老朋友卻將這個主意發揚光大了。他提議路易將他和萊斯特的故事口述給記者，再由記者寫成一部小說。還有什麽比一本暢銷書更能讓萊斯特從某個犄角旮旯裏蹦出來呢？”

“你的一個老朋友？”阿曼德輕輕挑了挑眉。

“其實他現在不能完全算是我的老朋友了。”萊威爾得意地拍了拍胸脯，“他是我的第一個後裔！”

阿曼德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危機感。由於一些特殊的原因，即使在沈睡中他也能夠聽到周圍的動靜。他可以肯定，萊威爾在過去三十年中絕沒有提到過他締造了一個後裔！

“喔？一個雛兒？他在哪兒？我能見見他嗎？”和慢條斯理的口吻不同，阿曼德暗地裏迅速將感應能力開到了最大。可惜他並沒有在這座城市中發現第三個吸血鬼。

“他早就不是雛兒啦！”萊威爾笑著說，“就在我們回到舊金山後不久，他終於同意我將他變成吸血鬼了。我猜這大概和他手頭還沒解決掉的某個‘案子’有關。他的名字叫做亞森.福爾摩斯，是一名偵探。你會喜歡他的。”

“你跟他認識很久了？”阿曼德不動聲色地問。他註意到了萊威爾的用詞。這麽說來萊威爾曾經不止一次想要將血液給予對方？

“大概快要有……一百年了吧？我是在回舊金山的列車上認識他的。那時候我正準備回來找你報仇雪恨。”萊威爾頓了頓，他覺得他和阿曼德之間的一切多少有些不可思議，“亞森剛好結束了他的上一個委托。我們聊了起來。你大概還不知道，他凡人的一生中接到過的最漫長的一個委托就是尋找你。後來我雖然又見到你了，我卻一直沒有告訴過他這件事。他一直認為我對你是一見鐘情，並且數十年中一直沒有動搖。”

萊威爾臉上不禁露出緬懷的表情。這位銀眼睛的偵探和他有著極為深刻的羈絆。盡管在亞森還是凡人的時候，他曾經隱瞞起了許多秘密，但這些秘密在他將亞森轉變為吸血鬼之後就立即被一股腦地倒了個幹凈。他甚至帶對方來看了一次沈睡中的阿曼德。當然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在走出房間之後，萊威爾才自豪地告訴亞森，阿曼德這就是那個委托中要尋找的人，並且現在也的確是他的伴侶了。

亞森並不是萊威爾見過的偵探中最具才能的那一個，但他無疑是最快樂的一個。亞森真正將偵探事業當成了一種愛好。無論是抓到一個殺人犯，還是找到一只丟失的斑紋貓，都能讓他得到同樣的滿足。事實上，他的一生中並沒有破獲過多少起大案，有許多時候他的推理甚至被證明是錯誤的。不過即使只當一個專門為人跟蹤、打探消息、尋找失物的偵探，依舊讓他感到樂此不疲。

亞森在他一百歲生日時接受了萊威爾的黑暗饋贈。那個時候他的身體已經漸漸不支，只能整日躺在床上等待死神降臨，唯有頭腦依舊清晰無比。萊威爾欣喜地賦予了他的老朋友第二次生命。吸血鬼血液的神奇魔力讓亞森在經過一個白天之後恢覆到了四十多歲時的容貌。細小的皺紋被撫平了，只留下最深刻的那些。褐色的頭發中夾雜著大約一半的銀絲。他渾濁的眼睛重新恢覆了光彩，猶如萊威爾在列車上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一樣。佝僂的身體重新舒展開來，就連手指也不覆蜷曲幹枯的模樣。這無疑是一個覆活了的全盛時期的偵探。

萊威爾教會他狩獵。偵探足足花了半年才學會必須的技巧。不過他很快就開始對萊威爾的方式評頭論足，從專業的角度提出了許多“改進意見”。一年之後亞森就已經厭倦了隱居在郊區，他躍躍欲試地想要回到他的事務所中去。考慮到亞森的力量還很弱，萊威爾又給了他幾次血液。直到他確信亞森有了自保的能力，才放偵探離開。

意外的是，亞森並不像萊威爾一樣缺乏心靈感應的能力。他可以感覺到凡人的思想，甚至影響他們的想法，這為他的工作提供了極大的便利。萊威爾覺得亞森簡直就是一臺天然測謊儀。後來，在偶遇了幾個吸血鬼之後，亞森發現他的能力幾乎完全傾向於接收。也就是說，他能感覺到周圍有吸血鬼存在，還能讀出他們的思想，但是對方卻對他一無所覺。這下子萊威爾徹底對他的雛兒放心了。這種能力意味著亞森可以先一步感知到危險並且迅速脫身。

如今，銀眼睛的偵探已經走遍大半個美國。他最近正打算到遠東一展身手。當然，他身上同時還帶著另一個萊威爾給他的極為重要的委托——替萊威爾尋找桑提諾的下落。不過現在看來這項委托大概是可以取消了。

萊威爾將他和亞森的交情詳詳細細地對阿曼德說了一遍。他的記性還不錯，有許多細節都還記得一清二楚。等他終於註意到阿曼德的表情不太對勁的時候，忍不住驚訝地叫了起來：“咦？你該不會是在吃醋吧？”

阿曼德咬了咬嘴唇，臉上的委屈更加明顯了。雖然起先他打算不顯山露水地打聽出關於這個亞森的一切，但是很快他就發現了，要是再不表現出一點點哀怨的話，萊威爾很可能會興致勃勃地一口氣講到天亮！

無論如何，把重逢的第一個夜晚花在談論一個陌生人身上，這對阿曼德來說都是難以接受的。他寧可把這個話題直接丟到一邊。美少年迅速瀏覽著《夜訪吸血鬼》的內容，很快他找到了一個新的話題。

“這本書……看起來路易好像對萊斯特有著頗多誤會？”書中疾世憤俗的口吻讓阿曼德覺得這本書一點也不像是出自路易的口述，起碼不是現在那個路易。

“這是大衛的主意。他覺得以萊斯特的個性，一旦發現自己蒙受了不白之冤，一定會主動站出來對路易澄清的。”萊威爾笑著說。

“這麽說來你還跟大衛保持著聯系？”阿曼德挑了挑眉。

“事實上現在我要是跟路易打電話，很可能同時能聽到大衛的聲音。大衛在泰拉馬斯卡裏申請了一個吸血鬼的觀察項目，他一年有半年的時光是和路易一起度過的。”萊威爾聳了聳肩。

即使粗枝大葉如他也看出了大衛的想法。對於英國紳士來說，一個強大的吸血鬼情敵絲毫不會令他退縮，相反，他撬墻角撬得不亦樂乎。不過大衛倒也沒有想要成為吸血鬼中的一員的想法，而只是單純對路易這個人感興趣而已。奇妙的是，路易並不拒絕他的陪伴。這種和凡人推心置腹的友誼正是路易一直在追求的生活目標之一。至於他們之間有沒有擦出什麽火花，萊威爾就真的不得而知了。

“我早說過他很討幽冥之子喜歡。”阿曼德微笑著說，“很少有凡人能夠坦然地和一個吸血鬼交朋友，既不是出於好奇，也不是出於任何功利的目的。像是大衛這樣的人非常罕見，總有吸血鬼會忍不住想要得到他。”

想起阿曼德在初次見到大衛時做出的判斷，萊威爾不由豎了豎大拇指：“你說得對，我也覺得他很容易獲得別人的信任。大概是因為他身上有一種天生的君子氣度吧！反正這是他們尋找萊斯特的最後一招了。等再過幾年，就算萊斯特再從地縫裏蹦出來，估計也只能打光棍了。”

聽出萊威爾口吻中明顯的幸災樂禍，阿曼德忍不住一把抓住他的手掌，將自己的手指嵌了進去。

“我很抱歉讓你等了我這麽久。不過我保證，今後的每一天你都能體會到擁有我的樂趣。來吧，讓我們出去走一走！我實在悶得太久了。也許我們應當拜訪一下我們的鄰居？你這是什麽表情？難道你從沒註意過我們的房子周圍都住了些什麽人？我好像聽到了音樂聲。讓我們去加入他們吧！”

萊威爾側耳聽了聽。他確信自己沒有聽見任何音樂聲。不過他一點也不想拒絕阿曼德的邀請。美少年就像是一個突然恢覆了活力的火焰精靈，他的每一根發絲都在閃動著琥珀色的光澤。萊威爾覺得，即便阿曼德現在叫他去聽一場枯燥乏味的歌劇，他也會甘之如飴地欣然前往。

就這樣兩個吸血鬼迅速換好衣服，互相挽著手臂走出了他們駐守了整整三十年的“堡壘”。在他們身後，微涼的夜風頂著繽紛的落葉盤旋著目送他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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