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威爾怔怔地望著阿曼德。

“我想他並不愛你。”隔離許久,他終於吐出一句話。

“誰？”

“你的主人，那個……馬瑞斯？”

阿曼德的臉上閃過慍怒,然後他又好像看好戲一般笑了起來。“你認為他並不愛我,為什麽？幽冥之子對於後裔都十分慎重。至少，我想象不出除了愛我有什麽理由能讓馬瑞斯那樣的千年吸血鬼轉化我。”

“也許他只是沈醉於你的外表，反正我不能理解他的做法。”萊威爾抓了抓頭發,“無論如何，我也不會讓我愛的人去體驗這樣的‘肉體結合’。”

“馬瑞斯認為一個成年人應當經歷更多。在他的時代，年幼者必須學會愛神的秘法,這並不是什麽違背道德的事。如果沒有發生那次意外,我想他大概會在我二十歲以後將我轉化,那時候我已經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成熟男人，不會因為身體和閱歷上的缺失在情感上依附於他。更何況，對於幽冥之子來說，我們並沒有能力和我們的凡人愛侶徹底結合。我不否認，他對我做的一切正是出於這種無能為力下的抓狂和奇特的責任感。”阿曼德一面說一面點了點頭，似乎覺得自己的分析很有道理。他對萊威爾笑了一下：“那麽你呢？難道你就沒有被我的外表所吸引嗎？”

“你很好看。”萊威爾想了想說，“我也曾經認為你的美麗需要憐惜。幸好你是吸血鬼，才讓這天生的美得以長時間的保存下來。”

“那現在呢？你還這樣覺得嗎？”阿曼德挑了挑眉。盡管早已習慣了旁人對他容貌的讚賞，不過在看到一個傻楞楞的吸血鬼用認真的眼神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依舊覺得十分愉快。

“老天，你那麽強根本就不用被憐惜！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不費吹灰之力就差點把我幹掉！現在我覺得和你漂亮的臉蛋相比，你強大的力量和堅定的意志才是最吸引我的地方。你瞧，雖然我很喜歡你這個類型的美人，但在以往我卻能很好地控制住這種想法。我總是擔心，在將我看上的人在變成吸血鬼之後，我們會以悲劇收場。因為我已經發現，這漫長無止境的生命並非只有優勢。關於馬瑞斯，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還愛他嗎？”

阿曼德沈思了片刻：“馬瑞斯、萊斯特、路易……這些曾經照耀過我生命的幽冥之子，我毫無疑問還是愛著他們的。不過我不會再想要同他們成為伴侶。漫長的歲月讓我對他們的感情變了質，他們對我來說更像是密不可分的家庭成員。我了解他們的脾性，知道他們的優點和缺點，關心他們的近況。我愛他們，願意在某些事上幫助他們，但絕不是如同情侶般的互相服從。”

“我想我大致明白了。”萊威爾抿了抿嘴唇，極不甘心地說，“下次如果見到馬瑞斯，我會記得好好克制住我的嫉妒心的，畢竟他在你最絕望的時候給了你希望。”

阿曼德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後他伸出手環住萊威爾的後背，將身體輕輕貼在高大吸血鬼身上。“萊威爾，萊威爾，你真是太有趣了！不，你完全不必克制你的嫉妒，我喜歡這種感覺。順便提一下，對於馬瑞斯在死裏逃生之後從未來找過我這一點，我心中其實是有怨懟的。當然，我也能理解這一點。你瞧，悠長的生命讓我們變得完美主義，放棄一個並不完美的後裔對我們來說十分常見。馬瑞斯始終對過早地轉化了我耿耿於懷，想必這也是他不來找我的一大原因。更何況我是如此迅速地屈從於撒旦的教義，這大概讓他十分失望。其實我得告訴你，我會過上那段晦暗的居住在墓地中日子的原因，不僅僅是源於我以為馬瑞斯已死，撒旦教派那猶如苦行僧式的教義讓我想起了我恪守信仰的童年。我本質上並不熱愛享樂，一切物質的奢華都讓我感覺到罪惡。我總是傾向於自我懲罰。每一次當我的伴侶離開，我的情緒總會低落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並將一切都歸結為自己的過失。雖然我現在只是對你很有好感，但要是你繼續這麽吸引人下去，在你離開我的時候，我大概會十分傷心。”

萊威爾微微一怔，他輕輕拍了拍美少年的背脊：“不，我不會離開你的。”

“哪怕時間讓我們成為一對怨侶？”阿曼德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是的，天天吵架也不失為一種增進感情的方式。”萊威爾笑了笑，決定開誠布公地向阿曼德說出他的想法，“其實我剛才有些擔心。西方人總是喜歡鼓吹追求真愛，見到下一個就拋棄上一個，這在我看來未必太過殘忍。相比之下，我更加欣賞東方人的價值觀念。你不要笑啊！我知道我外表看來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西方人。等你完全了解我，就會知道這種比較是如何產生的。我喜歡從一而終的思想，我認為一段感情如果不好好加以維護的話，起初的熱情會很快就會過去。其實我本質上並不相信真愛，我只相信在精心維護之下感情會越來越深厚。就像你說的，在漫漫人生中有太多人會對我們抱有好感，或是讓我們產生好感，即使如此我們也沒有立場拋棄原本的情人。換句話說，既然已經選定，我是絕不會對你放手的，我會盡我所能讓你覺得離不開我。如果你也是那個不會先放手的人，那我想我們應該可以一起走到天荒地老。”

阿曼德突然覺得夜晚的裏約熱內盧有些燥熱。他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他抱住的吸血鬼的心跳。那是一種他從未註意到過的美妙旋律，緩慢、平和充滿了萊威爾式的簡單直白。最後他笑了笑：“給我你的血吧！”

“哎？”

“大概從未有人告訴過你，不是締造者和後裔關系的幽冥之子之間彼此飲血是一種極為親密的行為吧？”阿曼德仰起頭親吻了一下萊威爾的下巴，“我想要了解你，完完全全地了解你。血液會告訴我你的秘密。如果你有什麽事情需要隱藏，那就請將它放在心靈的最深處。雖然我很懷疑你懂不懂怎樣做。”

“不，我沒有什麽事情需要隱藏。要回臥室嗎？”萊威爾問道。

“就在這裏。我只需要一點。”阿曼德在萊威爾的頸間嗅了嗅，“你的味道一定十分美好。如果回到臥室，我不能保證不把你吸到脫力。在我喝過之後你也可以試試我的，雖然你可能無法讀取我血液中的信息，但是這起碼能讓你記住我的滋味。親愛的，別緊張，你的肌肉都緊繃起來了。我只喝一點點，我保證。”

萊威爾努力將目光集中在遠處的基督雕像上。他現在突然覺得自己患上了“打針恐懼癥”。阿曼德近在咫尺的呼吸讓他寒毛倒豎。心中好像有一種東西呼之欲出，他努力想弄明白那是什麽，但卻怎麽都抓不住。他還從未體驗過被人當做獵物的感覺，而那個想要飲下他鮮血的人恰恰是他剛剛決定毫無保留信任的情人。

矛盾交織，一半的身體在焦急渴望，另一半的身體在急於逃離。

然後，萊威爾感覺到了頸側的皮膚被牙齒刺入。

阿曼德咬得很重，一下就咬破了血管。他用嘴唇接住流淌下來的血液，不放過每一滴甘美的液體。他閉著眼睛，用手臂抱住萊威爾的身體，鼻腔中發出急促而甜美的喘息。

萊威爾覺得有些頭暈。他無法計算血液流失的速度，只能聽到阿曼德吞咽的聲音。他看到了一些模糊的景象。那是他許久沒有仔細回憶過的未來的景象。那些畫面十分模糊，就連他也無法分辨出其中的所有內容。時間點似乎是跳躍的，萊威爾最後見到的是他母親還是普通人時的模樣。

“啊，抱歉！”阿曼德扶了一下搖搖欲墜的身體。

萊威爾回過神來：“你看到什麽了嗎？”

“有一些東西，但並不完全。”阿曼德的表情顯得十分疑惑，“我想你的血液也將信息屏蔽了起來。不過我仍然讀到了許多畫面，那看起來有些……不可思議？”

“別著急，其實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訴你。”萊威爾擡頭看了一眼天色，“明天怎麽樣？現在似乎已經到了睡覺時間。我一直覺得，吸血鬼大概是世界上睡覺最準時的種族了。”

“嗯，讓我們好好度過這個白天再來考慮這些事。”阿曼德點了點頭，“我必須要整理一下我讀到的東西。說到睡覺時間，自從飛機被發明之後，我總在想，會不會有一天，當我們坐在一架速度極快的飛機裏，可以永遠感受黑夜？”

萊威爾一怔。他知道阿曼德的設想在不到兩百年中就能實現。“你的想法很對，我的經歷告訴我，會有那麽一天的。”他看了一眼對這句話十分疑惑的美少年，“哈哈！等睡過一覺之後我會對你解釋這個的。”

兩個依依不舍的吸血鬼就這樣被尚在地平線下的日光催促著上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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