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阿曼德的童年

關燈
我出生在十五世紀末的基輔,具體的年代我已經記不清了。那時我的家鄉正處於戰亂之中。韃靼人、立陶宛人、波蘭人輪番占領這片土地,四處都是被焚燒的教堂,和在戰火中哀嚎的人們。沙皇的皮鞭難以幫助我們抵擋侵略者的鐵蹄。更加讓我們感到痛苦的是,我們神聖的信仰也在這場戰爭中被無情地踐踏著。

從十世紀以來,我們一直篤信著東正教。我們愛戴的大公弗拉基米爾一世從君士坦丁堡迎回了這希望的火種,並讓它在俄羅斯的大地上熊熊燃燒。這種嚴格而又正統的教義,和那些軟綿綿的早已變了質的天主教的教義不同,能夠最好地規範我們的行為,使我們獲得在嚴酷環境中活下去的堅定信念。我們虔誠無比,盡管一次次受到侵略者的迫害,卻從未想過要改變過我們的信仰。

我出身在一個平民家庭,生來就有一種不同尋常的能力。我可以描繪出最美麗的聖象。盡管從未學過繪畫技法,那些筆刷和蛋清,在我入神的時候,它們似乎自然而然就成了一幅幅耶穌和聖母的形象。這種天賦很快被一名修士發現,我被帶進了一座教堂。每天,我不需要做任何其他事,只需要冥想,想象主的光輝,描繪他的形象。

這種純粹的生活一直進行到我十多歲的時候。戰火終於燃燒到了教堂門口。我和我的同伴們決心以身殉教。在教堂的地下,有一個個石質的神龕。我們決定將自己關進去,每天只喝少量的水,直到完全斷食為止。我們將在那裏完成和主的最後一次接觸,用我們純凈的靈魂來捍衛我們的信仰。

那時候我是那樣渴望成為殉道者,以至於我的父親突然來找我的時候,我唯一想到的就是對他嗤之以鼻。他對修士們說,我還太年輕,根本不知道殉道是什麽,我不應該這麽早被決定命運。我擁有不凡的才華,他已經說服立陶宛大公將我帶離戰火。我應該在一個更加安全的地方作畫,成為達官貴人的專用畫師,而不是將自己活埋在教堂的地底。

對於父親的這種想法,我根本無法理解。盡管小時候他曾是我最崇拜的人。他是一個偉大的獵人,就連野熊都無法逃脫他的弓箭。但是經過幾年離家的生活,我的世界已經只剩下了主和主的教義,我無法將平凡人的一生安放在自己身上。不過我的父親還是成功將我帶離了教堂。作為一個孩子,我根本沒有決定的權利。

我們騎著馬離開。他告訴我立陶宛大公是多麽欣賞我的才華。他希望我能平安地活著,哪怕割舍掉一部分信仰。“你永遠都是我的驕傲!”他這樣對我說。

我的腦子亂極了。我的那些同伴們,他們即將走上殉道者的道路,而我卻臨陣脫逃了。我本該是那個距離天父最近的人,否則我又如何能在出神時描繪出他的形象?可是我的父親,那是我人生中給我最大影響的男人,我怎能讓他對我失望?

正在這個時候,一夥游蕩的韃靼人盯上了我們,他們就像他們的祖先一樣喜歡四處劫掠。父親用弓箭幹掉了其中兩個,但是他們的人數眾多。慌亂中他們抓住了我,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父親從山崖上滾落。

我從未想過我會以這樣的方式離開我的家鄉。但是這點小小的插曲和我之後的經歷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我坐著船來到君士坦丁堡。他們一定是在旅途中強暴了我,因為我無法記清船上發生的任何事。我病得厲害,腦子裏都是可怕的喧嘩聲。我被帶進了一座院子,我聽到他們跟人說我從未被強暴毆打過,我的身體虛弱只是因為暈船。於是我被以極高的價格轉賣給了一個老人。

他極力給我最好的食物,就像是在養肥一頭待宰的豬。我們又再度開始了海上旅行。我的精神時好時壞,有時候恨不能立即死去,但是卻又感到極不甘心。我們到達威尼斯的時候,我根本沒有機會領略這座城市的絲毫風采。我被關進了一間滿是汙穢的房間。我聽到那個老人正在和另一個人爭吵,用我聽不懂的語言。

於是我又被轉手了。這一次,買下我的人想要試著教會我一些東西。他派男孩子們來撫摸我、誘哄我,他們抱住我,深深地吻我,用手指揉捏我胸前的蓓蕾,並伸手觸摸我被教導連看都不應該看一眼的地方。

這讓我滿懷罪惡。靈魂和身體被生生撕裂開來。一個月後,我已經無法想起正確的禱告方式。我看不到主的容顏。在我出神的時候,再也沒有聖象在我手中誕生。

想必是我不合作的態度激怒了他們。他們開始打罵我,用殘忍的方式折磨我。當然,也少不了那些最原始的懲罰方式。我被關在鬥室之中,任由不同的人用千篇一律的方式入侵我的身體。絕望和沒有期限的絕望,漸漸地我已經感覺不到痛苦。

我開始拒絕進食。沒有人能讓我吃下哪怕一丁點東西。我在盡我所能結束我的生命。我想我就快要回到基輔了。我那寒冷貧窮卻又美麗的家鄉,她就矗立在遠方的大地上等待我的回歸。我的靈魂將會回到那些陰暗的地下通道中,回到那些殉道者之間。他們也許已經餓得只剩下幹癟的身體。但是這又怎樣呢?我的身體同樣汙濁不堪。上帝保佑,我們終於取得了靈魂的圓滿。

絕食而死的過程是如此的漫長而又痛苦。有時我會發出絕望的尖叫,卻又偏偏聽不到自己的聲音。耳畔是種種光怪陸離的響聲,水滴一滴滴落在石臺上,教堂的鐘聲,女人的笑聲……

我記得我做了一個夢。一個關於家鄉的夢。但是醒來後卻什麽都不記得了。我終於忍不住哭泣起來,仿佛要將最後一點點水分排出體外。

然後,我感覺到了一個堅實的胸膛。

一個男人擁抱著我。他的膚色是如此白皙,遠超過我見過的所有人。他的手臂強健有力,如同鐵石一般將我箍緊。他穿著一身艷紅色的羽絨鬥篷。金色的長發從中間分開。他的額頭飽滿而又光滑,沒有一絲歲月的痕跡,但他的看起來卻沒有年輕人的浮躁。那是一張屬於長者的臉,溫和而又睿智。他金色的眉毛長而直,讓他的臉看起來尤為棱角分明。在眉毛下面,那雙碧藍的眼睛正熱切地註視著我。

“阿瑪迪歐。”低沈的嗓音從他的嘴唇間傾瀉而出。

他和藹地對我笑著。恍惚間我以為自己看到了天主。

“不,我不是天主。”他對我說。

我感動得幾乎要流淚。在這個地方,還從未有人與我語言相通。他雖然也說著奇怪的語言,我卻偏偏能夠聽懂。“我就快要死了。”我對他說。

“不,小家夥,你不會死。你將活在我的庇護之下,與日月星辰同歲。”

“你知道,因為你就是天主。”我堅持說。

“在我抱你回去的時候,你不妨沈睡。”他用手掌覆蓋住我的眼睛。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巨大的浴室中。在我的左手邊,清水從天使手中的貝殼中湧出,灑落在卵形的浴池中。我的新主人,他站在水柱下面,脫去了那身紅色的鬥篷。我躺在天鵝絨的繈褓中,一旁是一張巨大的四柱床。

主人示意我過去。我有些害怕,又有些新奇。我看到蔚藍色的天花板上描繪著我從未見過的美麗天使。他們就像是活的一樣,張開翅膀在我們身邊起舞。他為我洗了澡,用他的手賦予我最具爆炸性的可怕快感。他的唇舌和手指讓我覺得做這種事不再是罪惡。他的每一個吻都是如此的打動人心,仿佛能讓我的靈魂也跟著雀躍起來。我的體力尚未恢覆,但是每次休息過後,我都會主動去糾纏他的肢體,直到黎明就快到來。

他帶我去見了許多男孩子。他們一個個都那麽的健康活潑,和我在妓院裏看到的那些截然不同。他們有著蘋果色的臉頰,身材在束腰外衣的精心修飾下顯得比少女還要纖美。他們都知道我的到來,並熱情地歡迎了我。

我終於明白阿瑪迪歐是主人為我取的新名字。我的未來將和他緊密聯系在一起。我將成為他的兒子、情人和奴隸。後者完全是出自心甘情願。

是的,我的主人賦予了我新生。他讓那些男孩子們在白天照顧我、教導我,自己則在晚上出現,將那些從未有過的歡愉植入我的骨髓。

我知道了他的名字。馬瑞斯,一個威尼斯最傑出的藝術家。每一個富有的威尼斯商人都不惜重金想要得到哪怕一張他未完成的作品。但是他卻極少出售他的畫作。他似乎有著數不盡的財富,可以過像國王一般的生活。

他告訴我,在看到我的第一眼,他就覺得我是人間的天使,是他最適合的模特,所以才會給了我“上帝的天使”——阿瑪迪歐這個名字。

在我眼中主人幾乎無所不能。他通曉歷史、政治、哲學、藝術、算術,會所有我知道的語言。他為我和那些男孩子們請來了各個學科的家庭教師,將我們教導得比任何人都要出色。

在所有人中我是他最寵愛的一個。他以我為藍本描繪出一幅又一幅畫像。而我的同伴們,他們從來沒有因此而疏遠過我。我們就像是活在一個和睦的大家庭中,彼此愛護如同手足。

閑暇的時候,我們練習繪畫和擊劍,我們讀從世界各地運來的書。每個男孩都能得到一筆小小的錢,有時候是為了替主人跑腿,有時候則是主人主動給我們讓我們買一些想要的東西。這讓我感到無比新奇。要知道在此之前我還從未接觸過所謂的“錢”這種東西。

我第一次見識到了威尼斯的美麗。那些高大的圓頂建築讓我聯想起家鄉的教堂。只要付少量的船資,就能乘坐貢多拉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我在總督的特許下參觀了聖馬可教堂的內部,我目睹了那些世界上最先進的船是如何在威尼斯的船塢中誕生。生活是這樣的多姿多彩。我和那些男孩子們,我們時常將新到的繪本和雕版搶購一空。每隔一段時間,我們就會去裁縫鋪按照主人手繪的小圖量體裁衣。糖果店裏永遠都能聽到我們的歡笑聲。我甚至有了一塊自己的懷表,這個能夠顯示時間的小東西在那個時候是多麽的令我感到驚奇啊!

我如同置身天堂!

主人向我講解意大利的歷史,男孩子們告訴了我更多,他們一個個儼然都是博學多才的小學究。他們告訴我,在主人眼中,我們無論花多少錢打扮自己都不為過。他們替我買來閃亮亮的襟章和袖扣,用刻有銘文的吊墜來點綴我的脖頸。我還得到了兩枚紅寶石戒指和其他一些美麗的寶石戒指。

當然,在美妙的生活背後,我也感覺到了主人的與眾不同。我是唯一可以與他同床共枕的人。所以一些細節漸漸地變得無法忽略。

有時他會讓我閉上眼睛,將一些瓊漿玉液滴入我的口中。那種感覺是如此的美妙,從喉嚨到指尖,我感覺到了爆炸性的震顫。我每每都會渴求他給我更多,但答案總是還未到時候。我知道主人正在計劃著什麽,我無比渴望那個時刻快點到來。

然而他卻一直沒有進一步的行動。我的心情開始變得狂躁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