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正是克勞迪婭的不幸。”路易苦笑著說，“一個成熟女人的心智被困在一個五歲的軀體之中。無論我做什麽都無法彌補這個我和萊斯特共同犯下的可怕錯誤。所以我讓步了，我無法放任她一個人去面對萊斯特。我告訴她我願意和她一起逃跑，但前提是她必須妥善地隱藏起我們的意圖，不要事先激起萊斯特的怒火。”

“這可不是什麽明智的決定。我總覺得，其實萊斯特和你不過是溝通上有些問題，而這個鬼孩兒……她總有哪裏讓我感覺怪怪的。”萊威爾皺著眉頭苦苦思索，卻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克勞迪婭。

“也許是因為她有一種……天生的邪惡？”

“啊！是的，就是這麽一回事。”萊威爾用拳頭捶了一下手掌，“這個小女孩太邪門了。”

路易嘆了口氣：“在離開萊斯特之後，我也發覺了這個問題。克勞迪婭作為凡人的一生太過短暫，她還沒來得及形成凡人的善惡觀，甚至也還沒有理解凡人的感情，她解決任何問題的手段就只有殺人，這讓她簡直就像是一個天生的吸血鬼。萊斯特和我，我們培養出了一個真正的小魔鬼。這個結果早在大錯鑄成之時就已經註定，而我們當時都沒有看到這一點。現在是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克勞迪婭對你做了什麽？”萊威爾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不，她沒有對我做什麽。你忘了嗎？她已經將我擺在了愛人的位置上。對她來說，擺在我們面前唯一的障礙就是萊斯特。在我一邊轉移資產，一邊害怕萊斯特發現我們想要逃亡的時候，克勞迪婭也有著她的計劃，一個完全不同的計劃。她對萊斯特下了手。”

路易臉上出現一種懊惱和痛苦交織在一起的表情。

“可憐的萊斯特！那天晚上，他為我彈奏了一會兒鋼琴。在他心情好的時候總喜歡做這件事。老實說他的演奏毫無技巧可言，但是卻極具渲染力，我甚至覺得在我離開後他可以以此為生。萊斯特一面彈琴，一面還說想要和我好好談談。當然，他這樣說了許多次，但是沒有一次談話不是以爭吵或是冷戰告終的。就在這個時候，克勞迪婭為他帶來了禮物，兩個漂亮的小男孩。她聲稱想同萊斯特和好。萊斯特欣然接受了她的奉承，提議由他們兩個一人享用一個。他走過去，俯下身摩挲一個男孩頸側的皮膚，然後開始啜飲。克勞迪婭沒有動，靜靜地看著萊斯特享用她帶來的大餐。”

“然後萊斯特突然毫無征兆地倒下了。這時我才發現，原來克勞迪婭對那兩個男孩下了毒。她用苦艾和鴉片酊毒死了他們，但是他們在短時間內卻還像活人一樣。萊斯特躺在地上，不斷顫抖著。因為被騙喝下死人的血，他陷入了極端虛弱的狀態。克勞迪婭從沙發墊子底下抽出一把廚房裏用的大餐刀。她走過去，一刀割斷了萊斯特的喉嚨，並用盡全力在他身上制造傷口。最後，在血液終於流完的時候，萊斯特靜止不動了。他變成了一具皮包骨頭的幹屍，頭上依舊頂著波浪形的金發。”

“路易，你的鬼孩兒可真是心狠手辣啊！”萊威爾目瞪口呆地說。

“是的。克勞迪婭對付萊斯特的手段非常殘忍。但她的仇恨是可以被理解的。我已經說過了，在她小小的心靈中，沒有哪怕一絲人性作為約束，她只懂得用殺人來解決問題。所以我並不怨恨她對萊斯特做的事。我更加不能原諒的是，我竟然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她將萊斯特送入地獄！我原本應該阻止她，如果我阻止了她，也許之後的一切就不會發生。可是沒有。我從沒有像這樣憎恨過我自己。”路易疲憊地閉上眼睛。他的嘴唇抿緊著。

“呃……”萊威爾完全沒有想到路易和萊斯特之間竟然會是這樣一個堪稱慘烈的結局。在他看來，無論萊斯特曾經做過什麽，都不至於付出生命作為代價。雖然他的確制造出了一個小魔鬼，但如果他不將克勞迪婭轉化，這個感染了瘟疫的小女孩遲早也要死。他的高傲和暴躁，以及路易對孩童的過分縱容，無疑是釀成慘劇的根本原因。但是路易已經飽受回憶的折磨，作為朋友他當然不想雪上加霜。

“已經不早了，想要和我一起下去逛逛嗎？”他拍著路易的肩膀問。

“好的。”路易點點頭，“我想我們都需要喝上一點。還有一些事，我和萊斯特之間的事，請容我在情緒稍稍穩定一點的時候再對你說。”

“不急，不急！來吧！讓我來教你如何‘小飲一口’吧！”萊威爾盡量用豪爽的笑容來安慰路易。他覺得剩下的事大約就是如何埋葬萊斯特了。

他們穿上薄外套，走出屋子。萊威爾帶路易走到他最愛的狩獵地點，一個黑魆魆的橋洞下面。在那裏他向路易演示了悄無聲息地靠近，在獵物毫無知覺的情況下吸上一些血，然後再和獵物分開的技巧。

“你看，吸血鬼的唾液中大概含有某種麻醉劑，他們不會感覺到疼痛，只會覺得自己偶爾失了一下神。”萊威爾對路易說，“自我控制是關鍵，必須在想要吸幹獵物的欲望壓倒一切之前停止進食。你一開始可能還做不到這一點。你可以先挑選一個獵物，我會在關鍵的時候打斷你。”

路易點了點頭。他隨意挑了一個獵物——一個剛好路過的男人。他們進行得很順利。因為萊威爾用了一種最為簡單粗暴的方法來打斷路易。五分鐘後，路易摸著酸痛的後頸醒來，苦笑著問起剛才的獵物怎麽樣了。

“他還沒死。我把他搬到河邊去了。他大概會覺得自己在哪裏摔了一跤，暈倒了一段時間。”

“這很好。可我依然很餓。”路易抱歉地說。

“沒關系，我們去找下一個。第一次的時候，就算喝上十來個也未必會飽，你得忍耐一段時間。等習慣了就會好的。你確信你要這樣做對嗎？”萊威爾略帶遲疑地問。

“是的，我確定！”路易點點頭，因為饑餓下意識地舔了一下嘴唇，“殺人就是我所有痛苦的根源。只要可以擺脫這件事，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這不需要什麽代價。”萊威爾咧開嘴笑了笑，然後一本正經地說，“其實少食多餐對健康有好處。”

他們在橋下又狩獵了幾次。每一次都是由路易出手，萊威爾負責打斷。然後，他們換了一個地點。在路易紅著眼睛幾乎按耐不住要和萊威爾翻臉的時候，他們才終於停止了第一個晚上的嘗試。萊威爾在路易的後頸上重重來了一下。他將他的吸血鬼朋友放在路邊，胡亂找了十多個人打牙祭，然後扛起帥氣的吸血鬼回到家中。

等“喝”下一整壺綠茶，路易的精神才終於重新振作起來。他依舊感到饑餓難當。進食被屢屢打斷的痛苦甚至比以往他在殺死一個人之後連續忍饑挨餓的日子還要難以忍受。不過好在天色已經漸漸發白。太陽的魔力讓他哈欠連天，甚至暫時忘記了他的胃。

萊威爾同樣困得要命。他在教會了路易如何關上帶有暗鎖的房門以及如何開啟門背後的機關之後，走進自己的房間倒頭就睡。

之後的幾天，萊威爾每晚都在教路易“小飲一口”的訣竅。為此他甚至推掉了一場拳賽。也許是因為決心足夠堅定，又或者是因為早已習慣了挨餓，路易學得很快。在他們相處的第八天，路易就已經可以做到自己中斷進食了。

當然，他還無法做到不被獵物察覺地狩獵，每個獵物都被他喝掉很多。但路易覺得這總比每隔幾天去殺人要好。他感覺他的生活正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至少在成為吸血鬼之後，他從來沒有體會過像現在這樣的輕松愜意。

更加讓他放心的是，他發現他的朋友，他吸血鬼生涯中的難得的一縷陽光，雖然長相普通卻有一顆金子般的心的可愛拳擊手，的確如他本人所說的並不喜歡自己這個類型。最好的證據就是，萊威爾的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同一個類型的男孩身上——

“為你的小甜心做完拳擊指導了？”坐在沙發上的帥氣吸血鬼笑著問。

路易臉上若有所指的微笑讓萊威爾懊惱起來。“他只是來問我一個問題，關於如何進行負重練習。”他第一百零一次糾正路易的錯誤認知，“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關系！”

天知道這個看起來頗有家底的白人小男孩是如何找到唐人街來的！

萊威爾不記得自己有在任何一場拳擊賽中暴露過身份。但是對方卻在敲開房門之後第一句話就道破了他的秘密。然後就是一次接著一次的上門拜訪。這個長相頗為漂亮的少年聲稱是萊威爾的拳擊迷。因為先天體弱，他一直羨慕擁有良好體魄的人，比如拳臺上的“木乃伊殺手”。

出於好意，萊威爾建議對方增加一些必要的身體鍛煉，然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給了少年更多出現在他面前的機會。要不是確定自己這張臉沒有多少吸引力，萊威爾幾乎都要以為對方愛上他了。不過在有了路易的前車之鑒後，他已經不敢隨便把自己的推測說出口了，畢竟發現對方根本沒有像想象中一樣暗戀自己是一件十分尷尬的事。

就這樣往來了大約一個月後，就連路易都開始調侃他們的關系。

“幹嘛這樣看我？我和他真的沒什麽！我喜歡成熟穩重的男人！”萊威爾叫道。

“比如說我？”路易揚了揚眉。

“呃……”萊威爾頓時扭捏起來，“其實……我幹嘛要愛上一個凡人？”

“如果他願意被你轉化，我不介意我們多一個同伴。反正你已經發明了‘小飲一口’，就算把他變成吸血鬼，也不會對他的生活有多大改變。”路易愉快地建議。

“路易！我說了我根本就不喜歡這個類型！”萊威爾在說話的同時心中突然浮現出另一道身影，一張更加冰冷也更加美麗的臉。他始終覺得那張臉的背後隱藏著令人窒息的絕望。

“好吧……我的確容易被這個類型吸引，但我其實有一點點討厭他。”萊威爾嘆了口氣。被人識破了偽裝意味著危險，尤其是當路易也住在這棟房子裏的時候，萊威爾不太喜歡這種隨時可能禍及朋友的感覺。他向路易伸出手：“路易，不是說要帶我出門嗎？現在不走可就來不及了。”

“好吧，我們走吧！”路易站起來，拉住萊威爾的胳膊，“如果不喜歡就不要勉強。我當然希望你能找到一個最合適的伴侶。”

他們一起走下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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