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6章 “越大越粘人。”

關燈
吃過飯,外頭天也黑透了。

戌時初刻,街上的攤販都差不多收拾齊整了,街上的人也開始漸漸多了起來。寧衍命人撤下了席面,陪著寧懷瑾又喝了一會兒茶,直到戌時末刻,外頭的燈都點了起來,這才施施然站起身來,邀寧懷瑾出去逛逛。

城中平日裏有宵禁,仔細算算,一年裏也就只有幾個大年節的日子裏才能有夜市,是以雖然今夜是除夕,街上也還算熱鬧。

寧衍好容易出趟門,不想玩兒得不盡興,於是明面上的護衛一個也沒帶,只有暗衛在近處守著。

好在這種人多嘈雜的地方便於影衛藏匿,於是寧懷瑾也沒多說什麽。

今日是除夕,離元宵還有半個月,但街上已經零零星星地冒出了一兩家賣燈的小攤,只是生意一般,瞧著並不熱鬧。

相比之下,倒是些賣糖人果幹之類的攤子生意更好些。

“懷瑾別說,現在想想,上一次跟你在京中逛集市,竟然都是十多年前的事兒了。”寧衍說。

寧衍說的是他登基前,借住在恭親王府的那段時間。

那時候寧懷瑾自己都沒想到寧宗源居然是屬意他的,只把寧衍當成一個在宮內沒有母妃照拂的小白菜,帶在身邊養著的時候也沒那麽小心翼翼。

那時候不住在宮裏,寧衍的一應事都是寧懷瑾說了算,規矩並沒那麽大,於是隔三差五地寧懷瑾便會帶著他出來轉轉。

只是逛夜市的次數不多,每年趕上大年大節,他倆大多都要進宮給寧宗源請安,自然也沒工夫出來玩耍。

倒是有一次,寧宗源正巧在年關下染了風寒,便抹了元宵晚宴,也沒叫人進宮侍疾。

那年寧衍四歲,正是看什麽都新鮮的時候,回府的路上閑不住,趴在車窗上看了半天,非要央求寧懷瑾帶他去看燈。

寧懷瑾尚且年少,耳根子軟,聽不得他兩句求,就也帶他去了。

只可惜那時候寧衍還小,寧懷瑾不敢帶著他隨意在外面亂走,只給他買了串糖葫蘆,略逛逛也就回去了,沒怎麽盡興。

“那時候你還小呢。”寧懷瑾笑了笑:“我還當你不記事。”

“跟懷瑾有關的事兒,我都記得清楚著。”寧衍歪了歪腦袋,得意道:“就連當初我被送去你府上,你出來接我的模樣,我也都還記得呢。”

寧懷瑾知道他是胡說八道,當初寧衍去他那時候才多大,別說記事了,話還不怎麽會說呢。

但他也不會真的跟寧衍較這個真,只是笑了笑,順勢誇了他兩句。

寧衍笑而不語,他看出來寧懷瑾不信了,卻也沒有多解釋。

其實那日寧懷瑾穿了什麽,長什麽模樣,寧衍確實大多都記不起來了。那時候他太過年幼,對什麽事情都是稀裏糊塗的,連被人從宮裏帶走的情形都記不大清了。

那時候,尚且年幼的寧衍甚至還不明白自己出宮意味著什麽,他身邊偶爾有忠誠的老仆背著他抹眼淚,他也只是懵懵懂懂地盯著人家的背影瞧。

但唯有一件事,寧衍還記得很清楚。

他當時被送去恭親王府時,寧懷瑾匆匆從門裏出來迎他,親自將他抱下了馬車。

那時候寧懷瑾不知道出門之前在做什麽,兩只手溫度頗涼,寧衍被他的手冰了一下,下意識摟緊了他的脖子,靠在了他的肩窩裏。

那一瞬間,他聞到了一股非常好聞的梅花香氣。

那香氣特殊而清淡,混著一瞬間冰涼的觸感,被寧衍記了很多年。

只是寧衍只當這事兒是自己的小秘密,無意在大庭廣眾之下多言,於是笑了笑,自己將話頭扯走了。

“懷瑾上次出門還知道給我買糖葫蘆呢,這次怎麽提也不提了?”寧衍眼珠一轉,笑著說:“方才還說要把俸祿都交給我,現在倒小氣起來了。”

寧懷瑾嘆了口氣,無奈地看著他:“你今年貴庚了?還鬧著要吃糖?”

“那怎麽了?”寧衍一挑眉,說道:“我就算是三四十歲的時候想吃糖葫蘆,懷瑾還不給買嗎。”

——那確實不能夠。

恭親王被寧衍連哄帶騙地拉到了糖果攤子前頭,到了還是給他買了串糖葫蘆。

寧懷瑾拿他沒辦法,只能替他付錢。

“你不是方才吃過晚膳嗎。”寧懷瑾問。

“那怎麽了。”寧衍瞇著眼睛笑了笑,說道:“人家孩子都能有,怎麽就不興我也樂一樂。”

“人家那都是多大的孩子,你跟人家比,臉上臊不臊得慌?”寧懷瑾說。

“這有什麽?”寧衍說得理直氣壯:“我小時候,懷瑾還時常抱我背我。可惜現在長大了,反倒得偷偷摸摸的了。”

寧衍說著,借著大氅的遮掩伸手拉了拉寧懷瑾的袖子,手指順著他的袖口爬了半圈,然後手指順著他的手腕向下滑了滑,與他十指交纏地握緊了。

寧懷瑾不受控制地勾了勾唇角,似乎又覺得自己這樣有些失禮,於是硬是壓了壓臉上的笑意,悄沒聲地將大氅攏緊了些,倒是沒松開寧衍的手。

“越大越粘人。”寧懷瑾半真不假地笑話道。

寧衍輕哼了一聲,撚著手裏的竹簽子將那串糖葫蘆轉了一圈,說道:“偏粘著你還不好?”

那糖葫蘆剛澆出來不久,上面的糖漿薄薄一層,像冰殼一樣晶瑩剔透,上頭點綴了點白芝麻,瞧著確實酸甜可口。

寧懷瑾不大敢讓寧衍這麽隨便吃外面的東西,但也知道攔不住他,思來想去,想了個折中的辦法。

他拉過寧衍的手,微微彎腰湊上去,就著寧衍的手將最上面那顆山楂叼走了。

寧衍:“……”

——寧懷瑾這麽大人了,居然還能幹出搶食兒這種事兒來。

“替你試試。”寧懷瑾隱晦地說:“畢竟外面不比家裏一樣,有人幹這活兒。”

寧懷瑾話音未落,便極輕地皺了皺眉,輕聲唔了一聲。

“怎麽了?”寧衍問。

寧懷瑾搖搖頭,將口中那枚山楂咽了下去,說道:“沒事,稍微有點酸——不過味道不錯,你嘗嘗也好。”

寧衍愛吃甜的,對酸的苦的一向是敬謝不敏,一聽這話,對手裏這串糖葫蘆的興致登時下降了五六分。

於是他只意思意思地吃了一小塊外面裹著的糖衣,便喚過秦六,將糖葫蘆交給了他。

寧懷瑾目的達成,心裏不免滿意,然而嘴上還善解人意地提議道:“這些小攤的東西合不上你的胃口,不然一會兒回去之前,去京中那家百年果脯店買些桃幹回去。”

“唔,那也好。”寧衍說。

京中的集市大多都是各類攤販,不比南方那邊要拜神祭祖,總得來說少了許多新意。對寧衍來說,他出來時本也就是想看個熱鬧,間或享受一下跟寧懷瑾倆人偷偷摸摸出宮的感覺,誰知出來了一趟,看著滿街的百姓燈火,反倒真讓他生出點感慨之心來。

“其實……我想慢慢取消宵禁。”寧衍忽然說。

寧懷瑾偏過頭看向他,似乎不知道他怎麽突然冒出這麽一句來。

“等來年開春,便有外調的官員去接手安慶和九江兩府。”寧衍說:“約莫有個半年,這兩處封地就也能安定了。當時在南陽府時,其實我就想過,等這些事慢慢穩定下來,我也想逐漸放開宵禁。”

“是因為想常開夜市了?”寧懷瑾問。

“也不全是如此,雖然打了仗,國庫花出去一筆不小的開銷,但三哥和舒家兩家抄過後,也大概填補了許多。”寧衍說:“宵禁本是為了防止賊人宵小作亂,但若這天下安定,便也自然用不上宵禁令了。”

“天下安寧,國泰民安,本來就是百姓們的指望。”寧衍笑著說:“這萬裏江山,繁華錦繡,也是我的指望。”

寧懷瑾明白他的意思。

寧衍說得並不只是宵禁這點小事,他的言外之意,是想要整肅江山,歸置法理,既不給那些賊人宵小可乘之機,也叫這天下萬民都能過上好日子。

他想要站在皇城宮墻內看這天下燈火綿延,也想要日日夜夜都如今日般熱鬧。

“你還年輕。”寧懷瑾溫和地笑了笑,說道:“所以你有的是時間,必定能心想事成。”

“那是當然。”寧衍也沖他笑了笑,偏過頭去湊近寧懷瑾耳邊,小聲說道:“我有皇叔,自然什麽都能心想事成。”

寧懷瑾早知道,寧衍不是個能滿足於守成的君主。他年輕,銳利,心裏有大抱負,且有與之相配的手段謀略,他的目光絕不會只放在面前這一畝三分地上,他遲早會往更遠的地方走。

天下安則社稷寧,寧衍現在做完了前半句,便要開始往後半句走了。

他今年還不到二十歲,以後還有大把的時間去實現他的抱負,安社稷也好,平天下也好,寧懷瑾不能預測他最後能走到哪一步,但無論如何,他總是會跟寧衍一起走下去的。

“你只要按你的心意,一步一個腳印,腳踏實地地往前走就是了,我總是會跟著你的。”寧懷瑾頓了頓,說道:“有我在,你也不必擔心成了孤家寡人。”

寧懷瑾說話時微微偏了偏頭,寧衍微涼的唇瓣正巧擦過他的側臉。

寧衍聞言楞了楞,極輕極快地在他臉上輕輕吻了一下。

“一言為定。”寧衍說。

“一言為定。”寧懷瑾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