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5章 “皇叔自己知道這件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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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懷瑾幾乎沒聽過寧衍用這種生疏的稱呼叫過寧宗源。

其實寧懷瑾很了解寧衍,他幼年時被慘死在面前的寧煜嚇到了。是以雖然不怎麽喜歡宗親們,但也不是個冷漠的人。別說是寧宗源,就是阮茵寧錚之流,他也從來都是“母後”“三哥”一樣的稱呼。

但今天他似乎真的被寧宗源這種萬事皆能算計且都算計成功的模樣傷到了,整個人都有些懨懨的,提起寧宗源時也很是疏離。

寧懷瑾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寧宗源就是這種人,他十好幾年之前就知道,現在要安慰也說不出什麽,難不成要說“別怕,反正他已經死了”嗎?

寧懷瑾只能無言地陪他坐了一會兒,中途叫何文庭送了點熱騰騰的點心進來,可惜寧衍心情不佳,什麽也沒吃。

寧衍在阮茵那時尚且能端著八風不動,可回來後,心裏卻百轉千回地說不出滋味。

先前猜到他和寧錚這一戰是寧宗源故意為之時,寧衍其實還沒像今天這樣多想,他當時只覺得這也沒什麽,做父親的生前沒來得及一手調教自己的兒子,於是覺得不放心,留了個陷阱來磨礪孩子,寧衍不覺得奇怪。

哪怕是寧宗源這手段偏激又狠心,寧衍也覺得沒什麽。畢竟皇家子弟,大多都要經歷這一遭的。

但今日從阮茵那回來,他卻覺得胸口仿佛破了個口子,涼風無端端地往裏面倒灌,吹得他渾身冰涼。

他驀然有一種整個人都在操縱下的錯覺,仿佛寧宗源人雖然已經魂歸九天,卻依然在暗處看著他一樣。

舒秋雨是,寧錚也是——那之後呢,他是就這麽贏了,還是寧宗源還有後手等著他。寧衍不得而知,也不願意去想。

他只覺得心裏空落落地發慌,一時間像是一腳踏空,整個人都懸在了不上不下的境地裏,分不清他這十年來到底是在“做”一個好皇帝,還是在被寧宗源“算計”成一個好皇帝。

寧衍一時鉆了牛角尖,只覺得他那些可引以為傲的“功績”都變得無關緊要了起來,仿佛為此自得的自己也跟著成了個跳梁小醜。

他心亂如麻,又怕影響寧懷瑾,於是也沒提留宿的事兒,跟寧懷瑾一起坐了一會兒,便叫人送他回臨華殿了。

寧懷瑾也覺得這時候叫他自己靜靜也好,於是也未曾說些什麽,只臨走前跟何文庭吩咐說若是寧衍情況不好,就隨時去叫他。

好在何文庭那邊一直沒來,寧懷瑾提心吊膽地等了半宿,等到紫宸殿那邊來了消息說陛下睡下了,才敢自去歇息。

第二日早朝時,寧懷瑾還留意觀察了下寧衍的臉色,發覺他神色尚可,沒什麽疲累傷懷之色,便放下了些心。

寧衍離京兩年,終於覆朝,場面自是極大無比,殿內殿外烏泱泱站了上百號人,幾乎是有資格面聖的都來了。

寧錚的事不必寧衍親自講,之後自有大理寺張貼公文。今日上朝,不過是論功行賞,順手敲打剩下的朝臣,場面大是大,卻委實有些無趣。

在前線搏殺過的幾位將領自不必說,寧衍借著軍功,將當年謝永銘的一品護國公重新還給了謝玨。

鄭紹輝也授了四品宣威將軍,年後便會動身前往西北聯防府,入軍戍守邊疆。雖一時不是主帥,官職也不高,但明眼人大概都看得出來,這鄭紹輝已然搭上了東風,成了寧衍身邊的親信,只等歷練著攢攢軍功,就好替寧衍接掌西北聯防府了。

寧衍倒是沒多給寧懷瑾什麽封賞,只是授了他禁軍指揮使一職,將整個禁軍都丟給了他管。

原本的禁軍指揮使則以“護衛皇城有功”的名頭升了一級,平級調去了安慶府,收拾當地府軍和九江府的封地軍。

其他官職或升或降,寧懷瑾先前都跟寧衍一起商議過,唯獨禁軍指揮使這件事寧衍一點風聲也沒透露過,差點打了寧懷瑾自己一個措手不及。

通常而言,除非朝上缺人,否則宗親們大多不在朝中擔任要職,寧衍忽然扔過來一個這樣重的差事給寧懷瑾,這於理不大和。

但堂上坐著的那位小皇帝年輕氣盛,又剛剛平叛歸來,正是腰桿鐵直的時候,自然也沒有朝臣敢在這個關口觸他的黴頭。

寧懷瑾自己也不可能當著眾人的面駁寧衍,於是這事兒也就順理成章這麽定了下來。

因為寧越的緣故,寧衍並未在朝上直言舒家的過失,而是只提了一嘴舒家與寧錚有過勾結,而具體罪名則交給了大理寺查辦。

但蔣璇毒害聖上之事鐵板釘釘,寧衍不想讓外頭傳些宮內的風言風語,於是對外只說蔣璇未曾得手就被發現了。

饒是如此,蔣璇這個皇妃也再做不下去,好在寧衍當初就沒打算真正留她,只給了口頭上的名分,宗廟未上,冊封禮也沒行,廢起來也就是一句話的事兒。

阮茵的人正夾著尾巴做人,自然也不會說他此行哪裏不妥。

除此之外,江淩深入敵陣這事兒不能細說,於是寧衍也只說是她是陣前救駕有功,收了她做義妹,以皇姓為封號,封長寧公主。

寧衍還記得在安慶府時江淩跟他說過的“願望”,於是將自己做皇子時用過的一塊麒麟佩給了江淩,叫她往後放心大膽地去“奉旨”游歷江湖。

江淩對此倒頗為欣喜,小丫頭高高興興,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就問江曉寒:“父親,那我以後若是玩兒得興起不記得回家,走在半路上沒盤纏了,是不是可以進當地府衙去支領?”

江大人無奈至極,倒是寧衍哈哈大笑,連聲說是。

寧衍賞罰明晰,朝臣們或升或降都有名目,一樁樁事出有因,極其妥帖,寧懷瑾當時只覺得他一晚過去,已經不再執著寧宗源的事兒了,可後來幾天小心瞧著,卻發現還是不行。

接下來的兩三天裏,事情忙亂非常,阮茵啟程去往皇寺,大理寺也意思意思查完了舒家,給了個章程出來。說是舒家上下罷官免職,男丁流放西南三千裏,女眷流放八百裏,林林總總算下來,只有先前被從家譜上劃走的舒秋雨逃過一劫。

這些事大多由內閣經辦,寧衍只負責最後點頭。

寧懷瑾這幾天未曾出宮回府,依舊住在臨華殿,偶爾去紫宸殿見寧衍時,也經常能看到他對著那只裝著先帝遺旨的木盒發呆。

寧懷瑾覺得這樣一直下去不大行,有心想找寧衍好好說說,可奈何他剛剛接手禁軍,不但要職務交接,還要在短時間內熟悉禁軍的內情和宮城內外的部署,整個人恨不得一拆兩半地用,連上朝的時間都沒有,實在騰不出手來,只能琢磨著等忙過了這陣再說。

今年寧衍雖然免了萬壽節,但這兩年來積壓的百官考績等事還是亂糟糟忙成一團,內閣和前朝幾乎一刻不得閑,每日內閣的燭火都能燃到子時。

大理寺查辦了舒家,舒家這一溜空出的缺便要找人頂上,朝堂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忙得江曉寒也是腳不沾地。

以至於寧衍回京後過了足有四五天,他才想起一樁事來。

寧宗源當初駕崩之前,曾留給他一封不許寧懷瑾在三十歲之前成家的聖旨,江曉寒之前算了算寧懷瑾的歲數,發覺他今年正好過了三十歲生日。

那這聖旨按理來說就沒什麽用了,可畢竟是先帝親筆所書,江曉寒自己不好處置,就只能交還給寧衍,讓他是銷毀也好深藏也罷,怎麽都他說了算。

江曉寒進宮時還想著,左右寧衍和寧懷瑾的事兒現在已經是鐵板釘釘,這聖旨有跟沒有也沒什麽差別。他只要進宮走個過場,把這燙手山芋丟出去就齊活了,卻不曾想寧衍會有那樣大的反應。

“老師說什麽?”寧衍楞楞地看著他手裏那卷封好的聖旨,語氣顯得有些飄忽,又問了一句:“您說這是什麽?”

“是先帝的遺旨。”江曉寒說:“先帝曾有言,令恭親王三十歲前不得成家娶妻——若臣沒記錯,恭親王今年已過了三十歲整的生辰,這封遺旨上書的條件已經達成,可以功成身退了。先帝親筆所書,臣不敢善留,所以請陛下做主。”

寧衍沒說話,他像是一時沒反應過來一般,手裏的筆都忘了放下,飽滿的墨汁掛在筆尖上將墜不墜,危險地懸在幹凈的宣紙上方。

江曉寒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的回應,有些疑惑地擡起頭,看向了寧衍。

然而寧衍神色怔楞,臉色也有些發白,江曉寒皺了皺眉,覺得他這個反應似乎不大對。

“陛下——”江曉寒擔心地喚了他兩聲:“陛下?”

寧衍猛然回過神,他執筆的手一哆嗦,筆尖上那滴墨珠頓時落了下來,砸在宣紙上,將這半封奏折都毀了。

寧衍這才如夢初醒,他草草地放下筆,示意何文庭去接過東西來。

“老師——”連寧衍自己也不清楚,他為什麽突然問出這麽一句話來。

“皇叔自己知道這件事嗎?”寧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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