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3章 “因為我想跟皇叔過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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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衍心裏一緊,發現這次是真的將寧懷瑾惹生氣了。

——或者說生氣也不準確,相比起憤怒來說,寧懷瑾更像是連沖他發火的底氣都沒了。

“皇叔——”

寧衍想要解釋,卻不知應該從何開口。他歷來對什麽事都是盡在掌控,千算萬算。唯獨這一次,寧懷瑾的反應卻讓他措手不及。

寧衍不怕寧懷瑾生氣,甚至不怕寧懷瑾對他失望,但他唯獨卻怕寧懷瑾這樣猶豫躊躇地跟他說話。

往日裏,無論寧衍做了什麽錯事,亦或是跟寧懷瑾之間有什麽意見分歧,寧懷瑾起碼會說一說,至於之後究竟是寧衍認錯還是寧懷瑾被說服,那都是他兩人“有商有量”的結果,而不是像寧懷瑾現在這樣,話還沒說出口,就開始有所顧忌,有所保留了。

若是這樣……寧衍茫然地想——那不是跟別的臣子毫無區別了嗎。

寧衍終於徹底慌了,他手足無措地看著寧懷瑾,想要說點什麽辯解,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他下意識想要伸手去拉寧懷瑾的衣袖,可寧懷瑾像是先一步猜到了他的動作,整個人往旁邊挪了挪,別開了臉。

寧衍慌亂間只看到寧懷瑾眼角的紅痕在他眼前一閃而過,隨即有什麽順著寧懷瑾臉側滑落下來,輕巧地砸在他的衣擺上,發出極其細微的悶響。

寧衍本能地循聲看過去,發現寧懷瑾衣擺上的一處繡紋已經被水珠洇濕了,淺紫色的繡線紋路緩緩加深,看著格外明顯。

那顆眼淚像是平白落在了寧衍心裏,燙得他一個激靈,登時心肝脾胃疼得攪作一團,比碎骨的手腕還要疼百倍。

寧懷瑾在他心裏仿佛永遠都是那副平平淡淡的從容性子,哪怕是天塌下來也能想辦法撐一撐。寧衍雖說不好自己的性子像誰更多,但起碼那遇事不動如山的態度卻有不少是從寧懷瑾身上潛移默化來的。

寧衍從來沒見他這樣過。

於是寧衍下意識擡手想給寧懷瑾擦掉眼淚,卻不小心牽動了傷著的右手,頓時痛得一個激靈。

可他痛呼一聲也不敢,忙換了只手,胡亂地抹了抹他的臉。

寧懷瑾這才發現自己失了態,微微怔楞一瞬,很快便擡起袖子,自己將那些眼淚拭去了。

“臣失態了。”寧懷瑾連忙站起身,低聲道:“陛下好生歇息,臣先行告退,等午膳時分臣再過來。”

他說著轉身就要走,寧衍撈了一把,可卻沒拽住他,情急之下喊了一聲:“懷瑾!”

寧懷瑾腳步一頓。

無論如何,只要寧衍叫他,他總是走不脫的。

寧衍忙起身追上來,拉著寧懷瑾的胳膊站到他面前,固執地非要與他對視。

“我知道我這次做的不對,也讓皇叔受驚了。”寧衍放軟了聲音,求饒似地拉著他的手說:“只有這一次,我想做的已經盡數做完了,之後再沒有什麽要瞞著你的了——你有什麽想問的,我都說給你聽。或者你生氣,想要打我罵我都可以,關起門來,誰也不會知道。”

“臣不能對陛下動手,否則成什麽了。”寧懷瑾終於說。

“那就像小時候我沒完成功課一樣,用戒尺打我手心。”寧衍近乎執拗地盯著寧懷瑾的眼睛,咬著牙說:“皇叔心裏有話想跟我說,卻半個字也不肯吐露,是……是對我傷心了嗎。”

問得什麽混賬話,寧懷瑾想。

他堂堂七尺男兒,要不是實在傷心難忍,怎麽會無知無覺地在寧衍面前落下眼淚來。

寧懷瑾也不好說他現在究竟如何,心中是何等心緒。

他心亂如麻,百感交集,整個人活像是被纏進了一只亂糟糟的毛線團裏,越掙線就繃得越緊,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和寧衍最初“互通心意”時本就是糊裏糊塗的,當時礙於情形所迫,寧懷瑾雖一時心軟,松口將自己交代了出去,可到底有許多事依舊橫在那裏,不是不聞不問就能當做不存在的。

別的不說,單身份這一條便能在他倆人中間橫出一道天塹來。寧懷瑾先前刻意不去想這些事,可寧衍這次卻偏偏要將這事實拉到寧懷瑾面前狠狠撕開,明明白白地將裏頭的東西攤在他面前。

寧懷瑾的爵位,在京中朝上的地位,甚至於手裏掌握的實權,無一不是從寧衍手中得來的。他能否左右寧衍的想法,全看寧衍願不願意被他左右。

——所以,若是寧衍真的有心要做什麽,他是攔不住的。

當初在寧錚陣前,他那樣驚怒地試圖阻止寧衍,可寧衍不也是一意孤行,絲毫沒想聽他的話嗎。

“我明白了。”寧衍見他久久不語,眼裏急切也一點點消褪下去。他苦笑了一聲,順著寧懷瑾的袖口摸進去,握住了他的腕骨,黯然道:“皇叔是不相信我了。”

“你長大了,陛下。”寧懷瑾只能說:“你有自己的主意,自然不能事事都跟我說清楚,我明白。”

“這不是真心話。”寧衍說:“皇叔現在跟我說話都要用這種給自己留後路的模樣說了嗎?”

寧衍的語氣很急切,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了。

可寧懷瑾了解他是個什麽性子的人,看著他這模樣,只覺得跟看一頭色厲內荏的幼獸沒什麽兩樣。

寧懷瑾心裏那團亂麻隱隱有不受控制的趨勢,饒是他做了兩個深呼吸,那些繁雜的情緒依舊在他心裏橫沖直撞,只想盡早找個出口破土而出,迎風化成一柄利刃,好狠狠地紮進面前人的心窩裏去,讓他也明白明白什麽叫“肝腸寸斷”,什麽叫“心如刀絞”。

“陛下到底想讓我問什麽。”寧懷瑾擰著眉不肯看他,聲音漸漸冷了些:“陛下安全回來,本就是上天庇佑,臣再沒有什麽不滿意的了。至於那些已經發生的事情,問了也毫無意義。”

寧衍拉著寧懷瑾的手微微一抖,如潮水般的失落滅頂而來,幾乎在瞬間將他卷進了浪潮之中。

——我不應該在這時候問,寧衍茫然地想。

這本不是個好時候,他剛剛回來,寧懷瑾正在氣頭上不說,也正是後怕的時候,怎麽可能跟他心平氣和地說話。

寧衍先前心心念念,總想著等到將橫在倆人中間的那些阻礙蕩平消除,便再沒有什麽能礙著他和寧懷瑾了。以至於他剛一解決“後嗣”這個大問題,就覺得再沒有後顧之憂,於是變得松懈如斯,什麽謹慎小心都沒有了。

若是按照他一貫的性子,他不應該在這時候就急著撩撥寧懷瑾,讓他倆人之間的氣氛變得這樣劍拔弩張,想要粉飾太平都不行。

他應該順著先前那樣的表面平靜就坡下驢,起碼應該給寧懷瑾幾天的時間冷靜冷靜,讓他自己沈下心來想想,也慢慢跟寧懷瑾說他的心情。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寧懷瑾自己心緒未寧時就戳他的傷口,逼著他跟自己“坦誠相告”。

寧衍心裏暗自惱恨,面上卻難掩失落之意,他嘆了口氣,緩緩放開寧懷瑾的手,想著要怎麽再將話圓回去。

寧懷瑾心煩意亂,可又見不得寧衍露出這樣的表情,下意識反手拽住了他,沒讓他撤回去。

“陛下既然想聽,那臣就問。”寧懷瑾深深吸了口氣,說道:“那個孩子,就是陛下此行親征的目的,是不是。”

寧衍不怕他問,就怕他什麽都不肯說,聞言忙道:“是。”

可寧懷瑾問完這一句之後又沈默了,他飛速地偏過頭長長地吐了口氣,像是在勉力壓抑著什麽。

“懷瑾——”寧衍看他這樣心疼得很,不由得放軟了聲音,難過道:“你想說什麽都不必忍著……我們不是說好要同甘共苦嗎。”

他不說這句話還好,一說這句話,寧懷瑾反而像是徹底破除了那層勉力冷靜的外殼,變得激動起來。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兩下,轉過頭來看著寧衍——他沒再落下眼淚,但眼睛還是紅得厲害。

“這就是陛下的同甘共苦。”寧懷瑾指著寧衍那只掩在袖中的右手,用一種及其失望的語氣對他說:“臣現在是不是應該也去找把刀往自己手上紮一刀,讓陛下知道什麽有難同當!”

寧懷瑾刻意壓出來的那層虛假的外殼終於從他身上脫落下去,那些不安和惶恐終於被這些日子以來綿延不絕的自責和惱恨發酵成了一股無名火,在這一瞬間盡數傾瀉了出來,連寧衍都有些被他嚇住了。

也不知道是沖著寧衍還是沖著自己。

“你要那個孩子幹什麽?”寧懷瑾咬著牙問:“之前跟我說不要成親,不要選秀,不要納妃……從你讓玲瓏假孕時就已經決定好了,要以寧錚的孩子貍貓換太子,是不是。”

“是。”寧衍說。

“是為了我,是不是。”寧懷瑾問。

這次寧衍短暫地猶豫了一瞬,倒並不是因為他心虛,只是他總覺得寧懷瑾問出這句話之後整個人都繃緊了,他整個人就像是一張拉滿的弓,只要再輕輕碰上一碰就會折斷似的。

但寧衍還是說了實話。

“是。”寧衍說:“因為我想跟皇叔過一輩子,坦坦蕩蕩,順順利利地過一輩子。”

寧懷瑾的唇瓣抖了抖,沒再說出話來。

那個困擾他這麽多天的噩夢在這一刻終於成了真——寧衍是真的剖開了自己的胸口,把心掏出來給他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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