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排兵

關燈
正月十五一早,寧懷瑾和謝玨終於抵達了信陽城。

為了穩妥起見,他們選了官道走,是以比正常路程晚了兩天。

程沅不像他們這些習武之人可以日夜兼程,走到一半時便跟他們分成兩路,隨著商隊走了,算算日子,大概再有兩天才能到。

信陽已經進入了戰備狀態,在寧懷瑾和謝玨抵達之前,已經遭遇了兩小波伏擊,還好守城的副將心裏有數,所以沒出什麽大亂子。

但信陽顯然已經不安穩了,身處前線,外頭就是炮火連天,哪怕是打不進來,光聽著也是怪嚇人的。

信陽年前攻城時本來就傷了元氣,現下還沒養好,寧懷瑾思索了一路,進了府衙頭一件事,便是叫當地的官員出來盤點城內剩下的平民百姓。

若是有處尋親的,以朝廷的名義發上一筆錢財,當做盤纏路費,將他們送出信陽。若是實在沒處可去的,就集中起來,送回後方幾處小縣找個客棧醫館什麽的暫且安置。

信陽城雖說剩下的人口不多,但歸攏了一番,也是筆不小的開銷。

寧懷瑾知道,年前寧衍剛在糧稅上跟寧錚打過一場暗仗,料想他現在手頭也不寬裕,於是幹脆未曾上報,這點錢從他自己賬上就出了。

恭親王攝政十年,雖然做官清白廉潔,但架不住寧衍偏心,明裏暗裏的賞賜從來沒斷過,手裏也頗有幾分家底。

有他這尊大佛在背後撐著,信陽府內剩餘的平民在三天內也搬了個七七八八。

謝玨將信陽的守軍打亂重組,分左右中軍都收進了信陽城,拆了一半民居,將整個信陽都劃成了駐軍地。

信陽這邊緊鑼密鼓地安排著,對面也沒閑著,這些日子以來,不說信陽對面的淮濱橫川兩縣,就是順昌府,也有了新動作。

據探子回報,順昌府從正月初十開始戒嚴,全城許出不許進,主城周遭的守衛也換了一茬,眼見著比之前更家森嚴。

寧懷瑾聽說這事兒後跟謝玨關起門來研究了片刻,都猜到了一個可能——或許是寧錚來了。

就像寧衍先前猜測得那樣,皇室子弟,哪怕是再天資不濟,好歹也是從啟蒙開始就在六藝和兵法裏打轉。

上沒上過戰場另說,但縱橫謀劃,兵法調度和武藝騎射好歹都是學過一圈的。若真論起來,寧錚學這些的年頭倒比寧衍還多一倍有餘。

“陛下說得對,他現在已是無人可用了。”寧懷瑾將兩根木棍插在沙盤上的順昌府附近,沈聲說:“所以他坐不住,哪怕不親上戰場,也要找一個離戰場更近的地方,時時刻刻盯著前線才能放心。”

“他要是現在還不來,我倒要佩服他了。”謝玨順手往火盆裏丟了塊小臂粗的木柴,說道:“前線探子來報,說是安慶府也戒嚴了,有三路兵馬從安慶府出來,分別往順昌周遭的幾座城去了,我猜是寧錚出門的障眼法——多疑之人慣愛用這套。”

前線條件不比後方,許多金貴東西都沒有。炭火都少得很,屋裏燒著的火盆也只能用木柴,燒起來辟啵作響。

信陽府的府衙先前被謝玨指使著親衛從裏到外拆了一通,內院攏共拆成個大院,改成了傷兵所。外院被改成了軍情處,幾間房中的墻板砸掉,攏共拆成一個大書房,用以日常商議軍情所用。

前線沒什麽異常時,這地兒只有謝玨和寧懷瑾兩人在此處,說話時都帶著點回音,聽起來空落落的。

“長樂王真是放著好日子不過,非要走這趟死路。”謝玨的手肘支著膝蓋,在火盆邊烤著手,他動作別扭地擡起頭,用下巴點了點門外,說:“有時候想著前線那些傷亡的將士,倒真恨不得有什麽奇人異士從天而降,抹了寧錚的脖子。”

謝玨話說得委婉,但寧懷瑾也知道他說的是門外護衛的十裏。

“哪有那麽容易。”寧懷瑾說:“陛下不開口,誰能真去要了長樂王的命……那可是天家血脈,陛下的嫡親長兄。”

“確實。”謝玨不過發兩句牢騷,說過也就算了。他停頓了片刻,忽而想起了什麽,問:“……不過,這事兒要告訴陛下一聲嗎?”

寧懷瑾被他問住了。

恭親王皺著眉,盯著沙盤上的順昌府沈默了一會兒,遲疑道:“……現在消息未定,還是先別說了。”

謝玨不疑有他,只當他是謹慎性子作祟,萬事想確定了再上報,於是可有可無地一點頭,說:“那樣也好,反正若是寧錚真的來了,總有他露出馬腳的一天。”

寧懷瑾嗯了一聲,算是將這個話題揭過去了。

寧懷瑾也很難說方才那一瞬間他心裏突如其來的不安是怎麽回事,他只覺得無論寧錚是不是真的來了,都不能現在告訴寧衍。

從親征以來,寧衍就對寧錚太過在意,寧懷瑾不知道他心裏究竟在算計些什麽,只是對他這種過度關註頗為擔憂。

——也不算欺上瞞下,寧懷瑾自我安慰道,若是來日確定了消息,他再上報也不遲。

寧懷瑾這樣說服了自己,便也不再去想這件事,轉而將註意力重新集中到了面前的沙盤上。

“昭明。”寧懷瑾招手道:“你來。”

謝玨又往火盆裏丟了兩塊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來,三步兩步走到沙盤邊上。

“怎麽了?”謝玨問:“王爺看這沙盤看了快一晚上了,看出什麽花兒了?”

“我在看淮濱和橫川兩縣。”寧懷瑾說。

謝玨咂摸了一下他話裏話外的意思,說道:“王爺是想打這兩縣?”

“正是。”寧懷瑾點了點頭,承認了。

“可這兩縣地勢特殊,恐怕不易打。”謝玨實話實說道。

淮濱縣和橫川縣離信陽城並不遠,大約也就是三四天的路程。這兩座縣城地方不大,但都是平原地帶,不像桐柏那樣周遭有山林藏身,打起來要費事許多。

何況讓謝玨猶豫的並不是這兩縣如何易守難攻,而是這兩縣的地理位置實在太過刁鉆——這兩縣之間距離不遠,又有橫河相連,若打起來,對方的援軍也會來得更快。

最令謝玨不讚同的,是這兩縣正處於順昌府前頭,與順昌府同屬一條直線,若是淮濱打下來,那幾乎就等於打到了順昌府門口。

寧錚剛剛將順昌府定成前線軍處,想必不會這麽輕易地就往後再退。

所以若是寧懷瑾貿然對這兩縣出兵,恐怕得不償失。

按謝玨的意思,他們大可先蠶食周圍其他的小城,等到將前線幾城連成一片,到那時再去啃這塊難啃的骨頭。

“輸了才好。”寧懷瑾語氣平靜地說。

謝玨滿腹的話打了個磕絆,差點被他噎得上不來氣。

若不是謝玨知道寧懷瑾不是個意氣用事的人,他都要懷疑這人是不是臨走之前跟寧衍吵架了,來這賭氣的。

“王爺這是何意?”謝玨誠懇地道:“現在氣候嚴寒,咱們的將士本就不太適應,正是需要士氣的時候,佯敗誘敵之計恐怕會弄巧成拙。”

“倒並非是我要如此。”寧懷瑾語氣溫和地解釋道:“這是陛下的意思。”

寧懷瑾說著,將臨行前寧衍的交代簡要地提了提。行軍打仗,這些事不能不跟謝玨這樣的主帥通氣。

謝玨聽到一半,大概明白了寧衍的意思,於是做了個停止的手勢,說道:“我明白了,剩下的王爺不必說了,只要陛下心中有數,做臣子的無有不依的。”

“只是若想敗,也得有個敗的由頭。”謝玨雙手支著桌沿,身子略微前傾,眼神在沙盤上掃視了一圈,說道:“……若敗得陣仗太小,恐怕起不到什麽作用,但若敗得太慘烈,恐怕會對士氣有損。”

“我也擔憂這個。”寧懷瑾嘆了口氣,說道:“所以我才想,要麽先對淮濱和橫川兩縣下手,就算敗了好歹也有個說法,之後再去打周邊的幾座小縣城,再緩緩士氣就是了。”

謝玨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仔細地看了看沙盤上敵我兩軍的部署,然後伸手點了點另一個方向。

“若是想按照王爺那樣來辦,咱們就必得先將新縣和羅山縣都打下來才行。”謝玨說:“否則橫川反撲,順昌府的援軍順橫河而下,很容易就會將我軍拉扯在戰場上,到那時,若是寧錚從廬州方向打過來,我軍豈不是腹背受敵。”

“我想過,可若是打羅山縣,橫川縣必定會警惕。”寧懷瑾說:“我雖說只是想拿這兩縣上做個由頭,但卻不是完全對此無意。如若能趁此機會削減些兵力,對我們來說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我們不如先取新縣。”寧懷瑾說:“放過羅山縣,免得打草驚蛇。”

謝玨抿了抿唇,望著沙盤又琢磨了一會兒,覺得寧懷瑾說得也有道理,羅山縣和新縣是截然相反的兩個方向,若他們先去取新縣,很容易便會讓寧錚覺得他們是想長驅直入地入安慶府,從而使橫川放低警惕之心。

“王爺說得也有道理。”謝玨說:“不如就這麽辦,既然要打‘輸’,咱們就不能等著對方上門了,必定得主動出擊,才能把這個‘度’握在自己手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