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我又為什麽攔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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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城,尋常百姓人家過除夕,大多是在臘月二十九中午便早早在門口貼上對聯福字,用作“封門”。

一般來說,若無特別大的意外,封了門之後,百姓們便不再出門,一家人和和樂樂地湊在家裏一同守歲,取個安穩團圓的意頭。等到守過了夜,等到第二日清早,才會出門走街串巷,在各家親戚中走一圈。

可南陽卻不是這樣。

南陽府臨近南方,習俗上也更加側重江南一脈。除夕夜百姓們並不一味地拘在家裏,而是拖家帶口地出來買燈看戲,只等著子時一過,便去燒城隍廟的第一炷頭香。

也正是因為如此,除夕夜裏,南陽北城的燈市極其熱鬧,儼然能比得上京中的上元節。

這普天之下,只數安穩度日的百姓們最為豁達,信陽城那頭戰火紛飛,軍隊日日枕戈待旦,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下二十餘場。

但只要戰火一天沒燒到後頭來,這些城內的百姓還是願意好好過年的。

西城的夜市燈火通明,巴掌大點的小攤親親熱熱地擠在主路兩旁,攤位一角的燭燈臺在寒冬中燃得正烈,長長的幾排連在一起,延綿成了一條望不見盡頭的暖色長河。

寧衍緊了緊握著寧懷瑾的手,忐忑地側頭看了他一眼。

寧懷瑾察覺到了他一瞬間的動搖和不安,但或許是寧懷瑾留戀方才那樣好的氣氛,也或許是什麽別的已經在他心裏生根發芽,於是他沈默了片刻,沒有放開寧衍,而是反握住了他的手。

這樣默許而縱容的態度顯然是一種心照不宣的信號,寧衍臉上的笑意頓時擴大,他笑得眉眼彎彎,這滿街的燈火中,有一縷恰好落進他的眼中,將這縷笑意映照得閃閃發光。

“我聽說,燈市上有許多新鮮玩意。”寧衍說:“往日在京城不得閑,今日可要好好玩耍才是。”

“好。”寧懷瑾笑了笑,溫聲說:“那今日就玩得痛快些。”

南陽城修得方方正正,西城尤其如此。西城一共三條主路,主路間各自用兩條小路相連,逛起來倒是方便。

主路兩側大多都是店面鋪子,除了幾家古玩店關了門之外,大部分都還開著,想趁著年末再拉兩單生意。

各家食肆酒樓的更是早早在店鋪門外支了茶水攤子,用來賣些小模小樣的便宜點心。

寧衍這些年來出宮的次數不多,每逢大節大慶更是要從早忙到晚,別說是逛夜市,哪怕是偷溜出宮也難得很。

寧懷瑾比他見識多些,但也沒在除夕這樣的大日子出來逛過,一時間倆人都新鮮的很,見什麽都覺得有趣味。

寧衍拉著寧懷瑾在人群裏左擠右擠,滑得像條剛撈出來的泥鰍,好在寧懷瑾身手矯健,腳步就地一轉,楞是從一個被孩童圍起來的糖葫蘆小販旁邊擦身而過,好懸沒撞在人家的稻草垛子上。

寧懷瑾剛才找回平衡,就覺得面前的寧衍已經停了下來。

“這糖人多少錢一個?”寧衍站在一個糖人攤子前,探著頭往裏看著,問道:“什麽花樣都能畫嗎?”

“能。”攤後的幹瘦男人放下手裏畫到一半的糖人,擦了擦手,擡起頭說道:“二十文一個。”

男人大約是看寧衍周身貴氣,料想他是誰家的富家公子,於是忙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說:“公子是想要個什麽花樣?龜蛇虎豹,十二生肖,我這都能畫。”

糖人攤子和甜水鋪子向來是孩童青睞之處,這攤子前面圍了一群半大孩子,原本正眼巴巴地瞅著老板手裏那頭儼然要成型的猛虎,誰知眼瞅著虎沒畫成,倒乍然遇見寧衍這麽個“攔路虎”,登時不開心起來,一群小豆丁齊刷刷地轉過頭,皆對寧衍怒目而視。

寧懷瑾被看得渾身不自在,頗有跟小孩子搶糖吃的感覺,不由得扯了扯寧衍的手,想勸勸他。

“我看前頭的甜水圓子不錯,聞著香甜,不如去那略坐坐吧。”寧懷瑾說。

寧衍還沒說話,那畫糖人的幹瘦男子卻怕跑了生意,忙道:“公子,我這什麽都能畫,若是木牌上沒有您喜歡的,您指定個花樣來,我也能畫。”

“那感情好。”寧衍來了興趣,眼珠一轉,指著身邊的寧懷瑾說:“就畫個他,畫得精細些,若畫得有六分像,我給你二兩銀子。”

二兩銀子,可趕得上尋常人家幾個月的家用了。男人頓時來了勁頭,生怕寧衍反悔似的,手腳麻利地抹幹凈瓷板,舀了一勺熬好的糖漿出來。

寧懷瑾還沒來得及開口拒絕,那男人已經飛速地看了他兩眼,低頭畫了起來。

寧衍想一出是一出,寧懷瑾只能被迫站在一堆半大孩子中央接受視線的洗禮,整個人尷尬成一塊木頭石雕,眼神上下亂飄。

“怕什麽。”寧衍意有所指地笑道:“懷瑾可是最擅長跟孩子打交道的了。”

寧懷瑾:“……”

這些日子以來,恭親王漸漸也在寧衍出其不意的“調戲”中修煉了幾分口齒本事,聞言也沒露怯,幹脆笑著“回敬”道:“因為小孩子都心思單純得很,大人只要多擔待幾分便是了。”

寧衍打蛇隨棍上,非但不以為恥,反而不依不饒起來,又往寧懷瑾身邊湊了湊。

“如此看來,規矩這種東西還是從小立足的好。”寧衍在大氅下捏了捏寧懷瑾的手,接著說道:“否則就容易長成‘大逆不道’的小東西。”

——這孩子!

恭親王的功夫修煉不到家,一個回合便直接敗下陣來。

“大逆不道的小東西”大獲全勝,從攤販手裏接過糖人,笑著在寧懷瑾面前轉了一圈。

“捏得還挺像的。”寧衍說著丟給那攤主兩塊散碎銀子,在寧懷瑾忍無可忍之前將他拉離了那塊是非之地。

寧懷瑾一直走出半條街去,才從那種跟“小孩子搶糖吃”的尷尬中緩過來。

他側頭看了看寧衍,只見對方跟那些舉著糖人邀功的小孩子也沒什麽兩樣,正美滋滋地拿著對著燭火,欣賞他的“戰利品”。

憑心而論,那攤主手藝確實不錯,畫出來的糖人居然與他有個七八分像,連腰帶的紋路都用鋼尺壓了出來。

只是自己看自己的糖人未免有些微妙,寧懷瑾看了兩眼就移開目光,有些生硬地扯了扯寧衍的手。

“我就在這。”寧懷瑾顯然不太習慣說這樣的肉麻話,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自然:“你看我就行了,看什麽糖人。”

寧衍先是微微一楞,緊接著驟然歡喜起來,眼神誇張地打量了寧懷瑾一圈,點了點頭。

“確實。”寧衍說:“有真人在此,糖人實在遜色。”

但饒是他這樣說著,還是將手裏的糖人好好地交給了身後跟著的十裏,囑咐對方好好收著,千萬別弄碎了。

寧衍身份不一般,出門在外也不免事事小心,雖說他倆說是出來吃喝玩耍,但也不能完全失了分寸。

是以街邊的小吃雖然買了七八樣,但寧衍一樣都沒往嘴裏送,倒是寧懷瑾最後被街邊的一家豆花勾起了饞蟲,坐下略喝了半碗。

寧懷瑾既然先動了筷子,寧衍也沒端著,借著他的碗略嘗了一口,也算是出來“吃喝”一頓了。

西城主路盡頭剛入夜時就搭好了戲臺子,鑼點鼓聲響了大半個晚上,一直也沒停過。但那頭人太多,寧衍和寧懷瑾都不是愛在人堆裏擠來擠去的人,於是也沒去湊那個熱鬧,在豆花攤上又坐了一會兒,便站起身來,往燈市深處走去。

他倆人溜溜達達,逛得怡然自得,看見什麽都駐足看上一會兒,等到三條街逛完,差不多也到了子時。

等到寧衍和寧懷瑾走到北城的城隍廟時,廟門口已經烏泱泱圍了好幾圈的人,只等著開年炮仗一放,沖進去燒個頭香,好討個吉利。

寧衍和寧懷瑾沒去跟平民百姓搶這點彩頭,而是站在人群最外頭,慢悠悠地順著人群往裏走,比起前面那些爭破頭的善男信女,簡直閑適得不像話。

“懷瑾今天倒沒有說些什麽這不合規矩,那不合體統的話。”寧衍在城隍廟門口領了一炷略有些寒酸的香,湊到寧懷瑾耳邊小聲道:“怎麽這樣好脾氣了?”

畢竟身為帝王,只能拜天拜地拜祖宗,偷偷跑來夜市拜個地方城隍,說出去實在不好聽。

寧衍原本以為寧懷瑾會攔著他,誰知他今日像是轉了性子,竟然一路上都沒說什麽,任由他玩耍胡鬧。

寧懷瑾聞言偏過頭瞥了他一眼,說道:“怎麽,你想讓我現在說教你?那也不是——”

“還是算了。”寧衍立馬討饒:“我只是……只是有點不太習慣。”

“你想來看看紅塵人間,看看這平民間都是怎麽過日子的,這很好。”寧懷瑾低聲說:“何況高位者也不全是鋼筋鐵骨的高臺神像,你既然想做一晚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嘗嘗不守規矩束縛的日子,我又為什麽攔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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