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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我可是把最後底牌都翻給你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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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是寧懷瑾頭一次真切地“看見”寧衍身邊這些神出鬼沒的影衛。

半炷香前,寧懷瑾被寧衍從帳子裏領出來,稀裏糊塗地跟著他順著山腳的小路爬到了半山腰,尋了塊被林子圍起的空地落腳。

還沒等寧懷瑾開口詢問寧衍的用意,就聽見寧衍就地拍了拍手。

緊接著,寧懷瑾就聽見附近的林中傳來一陣非常微小的窸窣聲。寧懷瑾第一反應是這林中是不是有什麽野獸,下意識伸手在寧衍身前擋了一下,然後就覺得眼前一花,旁邊無端端竄出幾個黑影,各個一身黑衣覆面,在寧衍面前跪了一排。

寧懷瑾:“……”

他眼神一掃,數了數人數,不多不少,正好五個。

“這是——”寧懷瑾說:“陛下這次帶出來的人?”

寧衍點了點頭,一路順著指過去:“三、四、五、八……十裏你見過——影衛培養不易,這麽多年來,我手裏也不過區區十二個人。”

寧懷瑾下意識想問那剩下的七個人在哪,只是又忍住了。

影衛是帝王身邊最隱秘的底牌,這些人隨意單拎出一個來,都是能在萬軍之中取敵人首級的好手,寧衍能給他看這些,已經足夠信任了,寧懷瑾沒什麽不知足的。

寧衍卻猶嫌不夠,他側頭看了看寧懷瑾的表情,慢悠悠地道:“秦六身在桐柏縣,剩下的幾個,除了一二是從不見人的之外,都各有去處,之後會慢慢與懷瑾分說。”

“這些已經不少了。”寧懷瑾說。

“還不夠。”寧衍說:“但今天也不光是為了跟你透底——先前聽昭明說,你們之前的計劃是讓兵士混進桐柏縣,然後擇機向外傳遞消息,摸清桐柏縣的守軍數量和守衛情況,是不是。”

“對。”寧懷瑾說:“但現在看來,往外傳遞消息的可能性有點難。桐柏縣現在城門緊鎖,秦六應該短時間內很難跟著人群一起混出來。而城墻把守又嚴密,傳信用的鷹和鴿子都很難飛過崗哨。”

“這倒好說。”寧衍說:“他們影衛之間自有傳信的法子——但是話說回來,若是能傳出這個消息,你準備怎麽辦。”

寧懷瑾沈吟片刻,有些猶豫地搖了搖頭。

“其實我本打算摸清桐柏縣內的情況,然後與他們裏應外合,叫人在桐柏縣的軍營處放一把火,再趁著守衛薄弱時開一扇城門,好免於攻城。”寧懷瑾說:“本來挑了好些兵士跟秦六一起去,也是這麽想的,只可惜那馮將軍反應這樣及時,秦六只有一個人,現在又被扣在城中的營地裏,倒不好這麽幹了。”

“那倒不至於。”寧衍笑著說:“懷瑾未免太小看秦六了——若我沒猜錯,他現在說不準已經混到了敵軍將領的身邊。若不是沒有我的旨意,恐怕那所謂的‘馮將軍’,現在已經屍首異處了。”

“那也只是一個人而已。”寧懷瑾嘆了口氣,說:“就算秦六再怎麽能幹,也終究不能一人搏一城出來。殺人容易,奪城卻難,寧錚那裏不可能只有一個將軍,殺了這一個,城中還有另一個,怎麽神不知鬼不覺地拿下桐柏,避免城中的百姓傷亡,才是要頭疼的事情。”

——這倒確實,當初桐柏縣被寧錚占住的時候,已經被攻過一次城了,至今城墻上還留著滾石火油留下的斑駁汙漬,看著就讓人心驚膽戰。

寧衍作為帝王,本來親征是占著“剿滅逆賊”的理的,所以無論如何,不能讓人把這理搶走,不能一仗打完,反倒傳出“殘暴”“為了功績不要百姓”之類的名聲來。

若非如此,桐柏縣那樣的地方,舉全軍之力,不消半個月也就拿下了。

“其實我在想,要麽就只能等到鄭將軍那邊有所推進,咱們再兩頭同時出擊。”寧懷瑾說:“後頭的信陽一旦遇襲,桐柏縣要麽回援,要麽就只能死守。若回援然好,大不了面對面地打一場,這些日子休養生息以來,我們也未必就能輸。若是他們選死守,則更好,鄭將軍那頭如果拖住了信陽,我們只需要圍城就好——只是不知道桐柏縣內的儲糧是多少,能堅持多久。”

寧衍在他說話時一直安安靜靜地聽著,未曾插話。他微微側著頭,唇角含著些許若有似無的笑意,專註而讚賞地看著寧懷瑾。

這些話顯然不是寧懷瑾臨時起意,他一定是許久之前就想好了這一出——想好了若是這次奇襲失敗,沒達成他的目標的話,他應該怎麽拿下桐柏縣。

他心裏揣著幾種謀算,方方面面地考慮得很周全,完全不像是初上戰場的人。

之前在內閣裏那些日日夜夜,好像有些屈才了,寧衍想,寧懷瑾好像更適合在外頭的廣袤天地裏,手持著一柄馬鞭,對著一張輿圖指點江山。

寧衍不由得慶幸起來,慶幸他一直以來鋪好的路是正確的,才沒讓寧懷瑾這樣閃閃發光的一面在無聲無息處消磨幹凈。

“若桐柏縣的儲糧太多,倒也無所謂。”寧衍輕描淡寫地說:“你挑好個時機,叫秦六燒了他們的糧草也就是了。”

寧懷瑾:“……”

確實也是個辦法,恭親王有些惡劣地想。

“範五,八風——”寧衍隨手一指,從人堆裏挑揀出兩個來,對著寧懷瑾說道:“以後就跟著你。”

“什——”寧懷瑾一楞,隨即拒絕道:“不行,陛下身邊不能缺人,何況影衛茲事體大,這樣亂身份的事情,臣不能要。”

“又變陛下了。”寧衍說著嘆了口氣,一邊伸手去拉寧懷瑾的手,一邊將另一只手背在身後揮了揮。

地上跪著的幾個影衛見狀會意,磕了個頭便各自散去,隨即隱入附近的草木山林之中,消失不見了。

“若沒有影衛在身邊,懷瑾準備如何聯系秦六?”寧衍問。

“桐柏縣也有懷玉當鋪。”寧懷瑾說:“我可以——”

關於寧懷瑾在各處設立當鋪用以聯絡的事情,其實在寧衍這裏並不算是秘密。寧懷瑾從未刻意對寧衍隱瞞過什麽,只是從來沒拿到明面上來說明而已。

因為這事畢竟不怎麽好聽,皇親國戚搞副業從商就算了,寧懷瑾一個輔政親王,在私底下搞這種小動作,說是為君分憂也行,說是抱有私心似乎也說得過去。

寧衍不欲讓寧懷瑾將所有底牌都亮給自己看,於是許多事哪怕彼此心知肚明,他也權當不知道。

“懷瑾。”寧衍打斷他:“這件事我就當沒聽到。”

“不行。”寧懷瑾態度堅決:“你身邊總共只剩這麽幾個人,留著人保護你還來不及,我已經用上秦六了,不能再用你的人。”

“我平日裏都待在後方的府衙,又不上戰場,要什麽人保護。”寧衍說:“再說了,我身邊有禁軍,有什麽事情非得用得上影衛——難不成寧錚還膽大包天地繞路來南陽府逮我嗎。”

寧懷瑾一貫說不過寧衍,只能退步道:“那只能留一個。”

“戰場之事瞬息萬變,你身邊不能一個人都沒有。”寧衍卻半步不肯退:“你總要保證身邊至少有個人保護你,不能一放人出去聯絡消息,你身邊就空蕩蕩地沒個人了。”

“可是……”寧懷瑾還想再推拒,寧衍卻已經走上前來,拉住了他的手。

“我可是把做這個皇帝的最後底牌都翻給你看了。”寧衍小聲說:“皇叔居然還要跟我爭論這些小事。”

寧懷瑾:“……”

這時候你倒是知道皇叔了!

寧懷瑾算是發現了,“皇叔”還是“懷瑾”,端看寧衍自己的心情,若是他發現“懷瑾”不管用了,就會搬出“皇叔”這麽個殺手鐧來,反正總是要軟硬兼施地達成目的。

區區倆稱呼而已,居然都被寧衍用得爐火純青,其時機變換都快趕上兵法了。

寧懷瑾哭笑不得,卻也拿他沒有辦法。

寧衍幹脆是吃定了寧懷瑾從來都拿他沒轍,才有膽子這麽肆無忌憚。

“只在最近。”寧懷瑾說:“等桐柏縣事情一了,人還是陛下收回去。”

“小衍。”寧衍不滿地糾正道。

寧懷瑾:“……”

那剛才是誰先皇叔皇叔地叫起來的?真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寧懷瑾腹誹歸腹誹,但也沒爭論什麽,好脾氣地說:“小衍。”

寧衍大獲全勝,心滿意足地搓了搓寧懷瑾的手,攏在手心裏哈了口熱氣。

“今夜的月色好亮。”寧衍忽然說。

寧懷瑾下意識擡頭看向天上的月亮,夜幕上的玉盤近乎於滿月,散發著溫潤柔和的光,襯得一旁的諸天星鬥皆黯然失色。

“——之前一直忘了日子,今天好像是十五。”寧懷瑾說:“怪不得月亮這樣圓。”

“是嗎。”寧衍沈默了一小會兒,忽然笑了笑,小聲說:“快十月了。”

“還有半個月。”寧懷瑾說。

他們這次出征,夏末初秋動身,在路上就耽擱了一段時日,到了南陽後又收覆小城,梳理周遭的中原守軍,不知不覺間,連秋天也已經快過去一半了。

寧懷瑾下意識在想寧衍為何突然提起時間,他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個理由,甚至已經想到了冬日裏大軍的糧草補給,卻忽然聽見寧衍開口道:“要是在京城,這時候就該開始準備萬壽節了。”

寧懷瑾一楞。

緊接著他突然反應過來,寧衍的生辰在冬月裏,算算時日也就剩個一個多月了,要是還在京城裏,這時候可不是該開始準備了。

寧衍提起生辰不要緊,寧懷瑾卻緊接著想起了那場被他錯過了的,寧衍這一生僅有一次的及冠禮。

“今年的生辰大約是在軍帳中過了。”果不其然,寧衍小聲抱怨道:“好在懷瑾今年不會對我避而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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