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這麽看來,朕來得正好。”

關燈
寧衍有心多享受一會兒寧懷瑾難得的溫情,只可惜這軍營裏天不時地也不利,更不是個親近的好時機。

他倆人剛安靜下來說了會兒話,前後還沒有半個時辰的功夫,帳子外頭就傳來一陣細微的喧鬧聲。

寧懷瑾凝神聽了聽,發覺是謝玨回來了。

“是昭明回來了。”寧懷瑾說:“雖說他與我兵分兩路,要從淮水渡河過來,但也不會晚上一個時辰有餘,想必是路上遇到了什麽事。”

寧衍這次來得匆忙,對寧懷瑾和謝玨這次臨時起意的奇襲情況只知道個大概,於是會意地松開寧懷瑾的手站起身來,說:“出去看看。”

寧懷瑾點了點頭,又伸手將準備邁步出帳的寧衍扯回來,把他身上蹭松的披風系帶又重新系緊了。

“外頭天涼,你穿的太少了。”寧懷瑾說:“一會兒我將昭明叫進來,有什麽話你到時候再問。”

寧懷瑾說著又握了握寧衍的手,才撩開簾子往外走去。

隨著謝玨回營,軍營裏也熱鬧了許多,各處點上了篝火,各處的士兵長和各營的指揮使也開始出來清點人數。

主帥的營帳在整個營地中間靠後,謝玨腳步沈重地從外頭走進來,離得近了,寧懷瑾才發現他身上已經濕透了,正一邊走一邊往下滴著水。

謝玨也看見了寧懷瑾,正欲打聲招呼,寧懷瑾隔壁的營帳裏頭就傳來了窸窸窣窣的響聲,程沅踩著有些急促的腳步掀開簾子沖出來,緊走了幾步,先上上下下地看了謝玨一圈。

“沒事。”謝玨先沖著他笑了笑:“但是外頭有二十來個兵士,恐怕得你去看看。”

程沅聞言松了口氣,說道:“好。”

程大夫這麽多年跟著謝玨在邊城,總在軍營裏混,對這些事已經習以為常了,他習慣性地轉身回了營帳,片刻後,從裏頭提了個小箱子出來。

“程大夫留步。”從帳子裏走出來的寧衍恰好叫住了程沅,從懷裏掏出個巴掌大的瓷瓶,遞給他說:“這是朕隨身帶來的金瘡藥,程大夫拿去用用,偶爾應個急。”

謝玨未曾想這軍營裏憑空冒出他這麽大個人,頓時一楞:“陛下?”

寧衍嗯了一聲。

程沅也蒙了,他這一整個白天一直都留在帳子裏,完全不知道寧衍是怎麽神出鬼沒地出現在寧懷瑾帳子裏的。

但謝玨說外頭還有傷兵要處理,程沅也沒太多心思註意這點小事,匆匆道了聲謝,便腳步匆忙地向著安置傷兵的地方去了。

寧衍將藥瓶塞進程沅手裏,然後攏著手縮回披風裏,看著像一只裹得嚴嚴實實的繭。

“昭明辛苦了。”寧衍面不改色地說著,完全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麽忽然出現在這裏的意思:“是在回來的路上遇襲了嗎?”

“……是。”謝玨雖然還是一臉茫然,但已經下意識地回話道:“回來的時候,在淮水遇到了馮源的伏兵,我們遭遇的時候打了個短兵相接,好在兵士們水性都不錯,未曾戀戰便各自脫身了。”

“陛下怎麽出來了?”寧懷瑾問。

寧衍將身上的披風攏緊了一些,說:“朕想起身上有藥,就順手拿給程大夫。”

“陛下身上是該留些現成的東西以備不時之需。”寧懷瑾說:“軍中有備了藥材。”

“沒事。”寧衍笑了笑,說:“十裏那還有,大不了朕再管他要一瓶。”

謝玨:“……”

謝將軍擰了擰長發上的水,眼神狐疑地在寧懷瑾和寧衍中間轉了一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總覺得——這君臣倆的相處模式之間發生了一點微妙的變化。

寧衍倒是與往日沒什麽差別,他在寧懷瑾面前時總是這樣一幅不設防的模樣,日常瑣事什麽都說。但讓謝玨覺得微妙的是,寧衍說話時,寧懷瑾的目光一直落在對方身上,瞧得很認真。哪怕是時不時與寧衍視線相撞時,也總是寧衍先一步移開目光。

那目光中蘊含的情緒意味太過濃重,擔心和不讚同一樣明確,跟寧懷瑾一貫以來的委婉作風委實不太相符。

——謝玨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那天他就不應該從心血來潮地上山打兔子,謝將軍木然地想。

“昭明身上還掛著水呢。”寧衍仿佛對這種轉變毫無所覺,笑著說:“有什麽事都不急著說,快回去收拾打理一下,喝口熱湯再來回話。”

“對了。”寧懷瑾忽然想起了什麽,他看了一眼寧衍,又多囑咐了謝玨一句:“一會兒程大夫回來,勞煩請他也來一趟。”

寧衍先是想問他是不是出征傷著哪了,話還未出口就反應過來——寧懷瑾大約是為了他請的。

顏清和景湛都留在京中,寧懷瑾不放心他身上的寒毒,所以趁此機會,想找程沅過來看看他的情況。

其實寧衍自己心知肚明,當初顏清和景湛已經盡了力,將他身體裏的寒毒祛了大半,可那東西畢竟沒有對癥的解藥,想恢覆如初是不太可能了。

但寧衍什麽也沒說,既然寧懷瑾要看,那就求他個安心好了。

寧衍兩手空空地過來,憑著面子成功在親王帳子裏蹭了半張床榻,守著個從夥房那邊搬來的炭盆,正在喝一碗熱湯。

他匆匆忙忙從南陽跑出來,奏折一封都沒帶,現在什麽都做不了,居然只能幹坐在一邊,看寧懷瑾處理軍務。

——真是風水輪流轉,寧衍想。

片刻後,門口傳來通傳聲,寧衍將扯了扯腿上蓋著的薄毯,讓人將謝玨請了進來。

謝玨那邊是在軍營帶慣了的人,打理起自己來倒也利索,回來的時候身上又是泥又是草,濕噠噠的仿佛從河裏爬出來的水鬼,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也收拾得幹幹凈凈了。

“陛下怎麽突然來了。”謝玨拉過一張略矮些的椅子,圍著寧衍坐在他兩步開外的地方,說道:“可是南陽那邊出了什麽事?”

“沒有。”寧衍睜著眼睛說瞎話:“朕前夜驚夢,夢見東方紅光萬丈,覺得心下不安,叫來傳信的令兵又遲遲不回,就想著過來瞧瞧。”

寧懷瑾:“……”

寧懷瑾不忍直視地重新撿起方才撂下的筆,權當沒聽見陛下胡說。

“這次因為臣與王爺同探桐柏縣,營中並無主帥,所以回信完了。”謝玨雖然覺得這理由有點扯,但想著這畢竟事關寧懷瑾,寧衍一時情急也很正常,於是溫聲規勸道:“戰場失聯是常有的事,陛下以後切不可這樣輕易就往險境來。戰場兇險不說,若是陛下的行蹤被敵方知曉,反而會大亂子。”

寧懷瑾沒想到謝玨居然真被寧衍忽悠個正著,實在於心有愧,於是忙幹咳了一聲,接話道:“昭明說得對。”

寧衍:“……”

寧衍哭笑不得,沒料到自己人臨陣倒戈,於是只能點了點頭,認輸道:“好,朕知曉了。”

“但方才昭明說,回來的時候在淮水遇到了伏擊?”寧衍話鋒一轉,問道:“按理說,奇襲之後回撤,城中的兵馬怎麽也不會比我方更快,怎麽會在淮水設下伏擊。”

“陛下有所不知。”謝玨說:“此次奇襲,倒並不是為了探桐柏縣的虛實,所以只引發了騷亂後便撤退了。我們對桐柏縣中的兵力了解不多,所以未敢立刻撤退,於是在周邊的村落山中藏了許久,天色擦黑才返回動身。”

寧懷瑾適時接上話,將這次奇襲的目的和行動章程從頭到尾地跟寧衍講了一遍。寧衍聽得很認真,時不時也會打斷寧懷瑾,詢問一些細節。

“懷瑾是說,你們這次不過是要送人進桐柏縣,才搞出這麽一場大動靜?”寧衍說。

果然不是他的錯覺,謝玨忽然一驚,心說這怎麽幾天不見,就從“皇叔”變“懷瑾”了。而且瞧著寧懷瑾的表情,除了下意識看了謝玨一眼之外,瞧著竟然一點都不抵觸一樣。

謝玨:“……”

謝將軍心裏仿佛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只是面前的倆人看著卻一個塞一個的淡定。

——如果寧懷瑾的強自鎮定也能算上“淡定”的話。

他看起來顯然猶豫了一瞬——寧懷瑾在心底裏衡量了一下現在這個場合到底應該算是“私下”還是算“明面上”,最後還是沒把謝玨劃在“外人”的範疇裏,“忍氣吞聲”地應下了這聲稱呼,沒有反駁。

“確實。”謝玨木然地說:“我們當時一共挑出了六個身量各異的男人,只可惜除了秦六之外,剩下的人都未曾混進去。”

“全都沒有?”寧懷瑾一皺眉。

“對。”謝玨比劃了一下,說:“之前商議好的是若不成,便就近歸隊。當時王爺撤得更早些,所以他們便尋到了我這邊來。”

“當時從東城騷動開始,到我回撤的時間不短。”寧懷瑾說:“這麽些功夫,就只混進去一個秦副指揮使?”

“據回來的兵士說,當時東城鬧出動靜之後,幾乎兩炷香的時間不到,城門就關閉了。”謝玨說:“——那姓馮的帶兵有方,守城也是把好手,大概早就防著這一手了。”

這個結果就跟寧懷瑾預想得差太多了,他雖然先前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卻沒想過桐柏縣的守衛真的森嚴到這個地步。

“而且聽說,混進去的也不太好過。”謝玨憂心忡忡地說:“聽附近的農戶說,那姓馮的已經回過味兒來了,將今天早晨進城的所有人全都關在了城門附近的粥棚中,無論眼熟與否,誰都不能走。我回來的時候,附近已經有農家人哭著去求城裏要人了。”

寧懷瑾的眉頭皺的更緊了。

他知道秦六的出身,也知道那些人常年跟在寧衍身邊,總有些真本事。但戰場不比其他,饒他再怎麽武功高強,若在敵營裏被人用人海戰術一淹,也難以脫身。

寧衍瞥了一眼寧懷瑾的表情,大致猜到了他在想什麽,他慢吞吞地喝完了最後一點熱湯,放下碗,大咧咧地當著謝玨的面伸手過去,握了握寧懷瑾的手。

“沒事。”寧衍說:“這麽看來,朕來得正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