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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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懷瑾跟寧衍同住一處的事兒,在軍營裏算不上秘密。

寧衍這次親征,為了不顯得太過嬌貴,都是在軍營裏跟將士們同吃同睡。除了出征那天多帶了個玲瓏之外,其他並沒有什麽特殊之處。就連晚膳也是從夥房的大鍋飯裏分出來,由夥頭兵送去營帳裏的。

“今天還是一樣送兩份飯菜去陛下的帳子嗎?”

一個年紀稍大的年輕夥兵捧了滿滿一捆柴火從營地外回來,將手裏的木柴捆往燒菜的篝火旁一扔,順勢坐在了上頭。

“還跟前兩天一樣,把王爺的也一並送過去?”他問。

“嗯,是,剛才禁衛來吩咐過了。”另一個年長些的男人說著瞅了他一眼,往旁邊挪了挪,給年輕人留出了個半個上風口的位置,免得他被煙嗆了。

這樣的大鍋飯燒起來火不能停,煙嗆起來也厲害,不能在營帳裏燒,只能就著篝火在空地上燒。裏頭的燉菜一滾起來,那香味滿營裏都能聞見。

那年輕人往前湊了湊,然後從身下的柴火堆裏抽出一根來,用腳踩折了,丟進了燃得正旺的火堆裏。

“李哥。”年輕人用胳膊肘拐了拐中年人的肩膀,沖他擠眉弄眼:“你說……這陛下和王爺放著好好的寬帳子不住,幹嘛非得像咱們似的擠在一起睡。”

李守成瞥了他一眼,悠悠地說:“那誰知道,說不準陛下就是想體驗一下君民同樂的感覺呢。”

“跟王爺一塊住可體會不著啥。”年輕人說著撇了撇嘴,又撿了根粗樹枝哢嚓踩斷:“陛下那帳子睡兩個人可綽綽有餘。”

“你想讓陛下跟你一樣睡那大通鋪?”李守成嗤笑一聲,揶揄道:“先不說陛下千金貴體,就你,你還有那膽子?”

“——還是算了。”年輕人還沒來得及在腦子裏想象一下,就覺得渾身一個激靈,怎麽想怎麽起雞皮疙瘩。

“不過咱們陛下歲數不大,脾氣倒挺好的。”年輕人說:“最開始咱們將軍點咱們跟左軍的時候,我還擔心過呢。”

“擔心什麽?”李守成反問。

“擔心陛下不好伺候唄。”年輕人說。

跟著寧衍的這路左軍大多也是步兵,很多都是從謝家軍中分出來的。這些人常年跟著謝玨戍守邊城,還是頭一次見著“天子”長什麽樣,平日裏總難免偷摸地多看寧衍幾眼,心裏揣測幾分。

“好不好伺候,也輪不到咱們伺候。”李守成用木柴撥了撥火,老氣橫秋地嘆了一聲氣,說道:“你就好好做你的飯,等上了戰場,好好殺你的敵,別總盯著陛下門口那一畝三分地看。”

年輕人連討了兩個沒趣,說不下去,便幹脆閉了嘴,站起來走進身後的帳子拿了食盒,裝了飯菜往大帳那頭送過去。

寧衍的營帳在整個營地的中後方,周遭有禁軍護衛,等閑人等不得擅入。

年輕人在夥頭軍裏算得上相貌端正的,給寧衍送了幾回飯,也知道規矩,到了禁軍的卡哨處便不再往前走,只站在外頭探頭探腦地往裏看。

過了片刻,大帳旁邊搭出的小帳裏掀簾走出一個身量不高的少年。他走到年輕人面前,沖著他伸出手,說:“給我吧。”

年輕人疑惑地看了他一會兒,一邊將食盒放在他手裏,一邊隨口道:“昨天好像不是你?”

那少年似乎不善言談,只匆匆撂下一句“昨日不是我當值”便轉過身,飛也似地向大帳走去了。

年輕人撓了撓腦袋,心說這陛下年紀不大,身邊的禁衛也一個比一個小,他送飯這些天過來,已經見著好幾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了,也不知道帶這麽多半大孩子出門打仗,夠不夠敵軍一口吃的。

十裏也不知道年輕人心裏已經把他看成了京城裏那些花拳繡腿的世家少爺,他進門時,寧衍的書案前空蕩蕩的,奏折隨意地攤開放在桌案上,毛筆擱在一旁,上面的墨汁還沒幹。

寧衍的帳子裏被一張簡陋的屏風分成了兩部分,細薄的絹布上映出一站一坐的兩個人影。寧衍伏在矮榻的床頭上,寧懷瑾的半個影子跟他重疊著,不曉得在做什麽。

十裏的目光只在屏風上一掠而過,便很快低下了頭,他們影衛規矩甚嚴,平日裏不許直視君顏,十裏雖然現在身上披著一張禁軍的“皮”,但習慣還是難以磨滅。

緊接著,十裏就聽見寧衍短促地痛嘶了一聲,隨即問了聲是誰。

十裏楞了一瞬,才想起來應該先通傳一聲。影衛與內侍習慣不同,他這麽多年在阮茵那也沒受過心腹待遇的訓練,對這個總是不太適應。

“陛下,是——”十裏打了個磕絆,一時不知道怎麽自稱,只能在“影衛”和“禁軍”中折了個中,說道:“是奴才。夥房送了晚膳來,還有方才中軍傳來的消息,奴才一並拿來了。”

寧衍聽出了十裏的聲音,聞言嗯了一聲,正想支起身來,就被寧懷瑾按住了。

“臣去拿吧。”寧懷瑾說。

他說著扯過旁邊的外衫披在寧衍身上,擦了擦手上殘餘的藥膏,繞過屏風走了出來。

寧懷瑾的眼神落在十裏臉上,短暫地楞神了一瞬,隨即才恢覆正常,從他手裏接過了食盒和傳信的竹筒。

十裏像是還沒習慣怎麽在不必偽裝身份的情況下跟人接觸,生硬地行了個禮,連告退都沒記得說,就逃也似地走了。

“……這都換了第三張臉了。”寧懷瑾拎著食盒走回屏風後,無奈地說:“倒也不至於,在軍中有什麽值當這樣小心。”

“他們影衛,這樣習慣了。”寧衍已經從軟榻上坐了起來,正抖落著裏衣準備往身上套,聞言笑道:“那明兒一早我叫他別換了。”

“也沒什麽。”寧懷瑾只是隨口一說,倒也沒想怎樣,於是說道:“隨他去吧——怎麽穿上衣服了,不揉了?”

寧衍親征的決定做得倉促,宮中一時間沒找出適合他身量的甲給他穿。寧衍現在身上這套還是兵部臨時趕出來的,雖然形制合適,但有些邊邊角角的地方難免顧忌不到。

寧衍騎馬趕了這些天的路,旁的都還能忍,就是做肩甲後頭的一塊甲片總是磨著肩骨,幾日下來磨紅了一大片。

自從那日恭親王自己“送上門”來之後,小陛下重新變得嬌氣起來,每天晚上總要見縫插針地抓著寧懷瑾給他揉一揉。

“好多了。”寧衍系上衣帶,說:“不是有中軍的消息嗎,拿來我看看。”

寧懷瑾將食盒放在一旁,把手裏捏著的竹筒遞給他。

“前天昭明來信時,便說已經抵達南陽了。”寧懷瑾說:“今天又傳信,大約是來說南陽情況的。”

寧懷瑾猜的不錯,但謝玨到了南陽後卻沒在第一時間順利進城,而是直接跟寧衍派來的先鋒軍在南陽近郊對上了一次。

對方約莫有個兩三千人,人數不多,分成小股騷擾行軍部隊,而且並不戀戰,發現勢頭不對便撤退了。

不僅如此,寧錚到底是早有準備,發覺南陽一時半刻拿不下來,便不去跟他使勁,轉而圍剿了周圍幾座小城。謝玨抵達南陽的時候,南陽周遭的六座小城已經被寧錚吃下大半,只剩下唐河和鄧川兩縣還沒被寧錚收入囊中。

據謝玨信中所寫,他前腳到了南陽,整兵了一個下午,便主動出擊,奇襲了桐柏縣和方城兩處地方,並在次日淩晨時分拿下了地勢更加平緩的方城。

只可惜桐柏縣和剩下的兩城易守難攻,謝玨不敢硬打,只能暫且收攏兵力就地整軍,等著寧衍抵達南陽再做打算。

除此之外,謝玨還在最後附帶了一句,說是玲瓏的馬車已經到了南陽,比寧衍他們到的還早些,已經安排進南陽府衙住下了。

寧衍看完了信,極其自然地隨手遞給寧懷瑾。

“咱們還有幾天能到?”寧衍問。

“右軍明日能到午時便能到——按這個速度,再有兩天就差不多了。”寧懷瑾說:“臣今日已經吩咐下去了,備足幹糧,後天天黑後不必停下紮營,再行上一個時辰,就能進南陽府。”

不知是不是人各有長處,在行軍打仗這些事上,寧衍總覺得寧懷瑾比他門清多了,連輿圖都背得比他熟,右軍的路線竟也記得。

“抹黑趕路?”寧衍問。

“昭明已經探好了路,想必不會有事。”寧懷瑾說:“明日一早,臣回信的時候也會通知昭明進城的日期,他會提前派兵出來接應咱們。”

寧衍嗯了一聲,他沈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昭明信上說,先前派出的探子在敵軍中看到了親王車架——三哥果真也隨軍而來了。”

“陛下心慌嗎?”寧懷瑾問。

“不慌。”寧衍苦笑一聲:“朕身後站著千軍萬馬,有什麽可慌的——朕只是忽然有些不太習慣。”

寧懷瑾明白,也能理解。

雖然礙於地位之爭,皇家兄弟裏甚少有真心實意和睦的,但寧衍畢竟在那麽小的時候就已經登基了,他沒爭過也沒搶過,自然不知道那是什麽滋味。

而你來我往地耍心眼是一回事,但真刀真槍地在陣前對上,是另一回事。

寧懷瑾擡手搭在寧衍肩膀上,在他肩頭那塊紅痕上輕輕揉了揉。

“陛下。”寧懷瑾未曾安慰他,只是近乎殘酷地說:“這是您長大的最後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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