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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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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懷瑾明白了。

怪不得寧錚那樣肆無忌憚,合著是收到了寧衍親自遞去的“暗示”。

寧衍也是膽子大,心裏沒個敬畏之心,連“熒惑守心”這樣的話都敢往外胡扯,這話落到寧錚手裏,跟“皇帝不日即將駕崩”有什麽兩樣。

“你……”寧懷瑾的語氣緩和下來,埋怨道:“你也不怕忌諱。”

“有什麽好忌諱的。”寧衍笑道:“這天象又不是我說什麽就變成什麽,唬三哥的話罷了,又不是真的有這一出。”

“神鬼之事,總要敬三分。”寧懷瑾還是不放心:“回頭去國師那上個香。”

“好好好。”寧衍失笑道:“知道了,皇叔。”

三言兩語間,方才那股淺淡的旖旎氣氛就在無人發覺之處消散了個幹凈。

但寧衍仿佛還是從剛才那個短暫的擁抱裏重新汲取到了養分,他眼角眉梢略微下彎,眼睛裏填補進了藏也藏不住的光亮。

“之所以本來沒想告訴皇叔,是不想讓皇叔知道,是我誆騙三哥起兵的。”寧衍接過寧懷瑾手裏的紙筒重新卷好,照原樣塞回木匣裏,繼續說道:“雖然說遇事不當不是君子之風,但我還是……”

寧衍極快地頓了頓,說道:“……還是本來不想告訴皇叔的,起碼現在不是。”

寧衍語氣輕松,但寧懷瑾還是從裏頭聽出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來。

寧懷瑾近來慢慢在寧衍身上摸到了些門道,又從方才那個短暫而局促的擁抱裏福至心靈地捕獲了一縷靈犀,開始漸漸能咂摸出一點寧衍的心境來。

他大概是怕我覺得他又蒙又騙,容不下至親手足,還非要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寧懷瑾想。

寧懷瑾搖了搖頭,忽而覺得有些好笑。

明明小時候,在還不足人大腿高的年月裏,寧衍為了逃避每天一人多高的奏折,都能理直氣壯地拽著景湛打機鋒,左耍賴右反悔,移花接木用得無所不用其極,偏偏越長大還越活回去了,鉆起了這樣的牛角尖。

“陛下是怕臣覺得您像皇兄?”寧懷瑾直言道。

寧衍原本背對著他,擺弄著手裏的木匣。他沒想到寧懷瑾會這樣直白地將這件事點出來,聞言肩背不著痕跡地繃緊了一瞬,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您是他的兒子,會像他也很正常。”寧懷瑾說。

“……確實。”寧衍沒想到寧懷瑾既不安慰,也不說教,反而把這句話應下來了。他原本已經準備好的回應爛在了肚子裏,只能臨時挑揀出一句來,說:“我記得當初父皇曾說,我才是最像他的兒子。”

“是有這麽一句話。”寧懷瑾說:“臣也記得。”

話說到這裏,寧衍也不知道該怎麽往下接。寧懷瑾看起來沒有想給他遞臺階的意思,寧衍隨口一句感慨,反倒把自己架了起來。看來不剖開心門,說兩句真心的出來,是肯定下不來這個臺了。

但怎麽說,說他其實知道當初寧宗源誆騙寧煜並不光彩,而自己哪怕這樣誆騙寧錚,卻還是跟寧宗源不一樣嗎。

毫無佐證的分辨是單薄的,毫無說服力的。

於是寧衍沒有說什麽,他的手在桌上按了按,像是蓄了一些勇氣在心口,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寧懷瑾的眼睛,用一種輕松的語氣問道:“皇叔會一直站在我這邊嗎。”

“會。”寧懷瑾說。

“——哪怕十年二十年之後,我也走上父皇的老路,變得奸詐又多疑,每時每刻都在想要怎麽把權利收攏得緊一點,再緊一點?”寧衍略微放緩了語速,說道:“哪怕這樣,皇叔也不會懼怕我,擔憂我的多疑遲早會落到你頭上,而是還會站在我這邊,就跟今天一樣?”

“會。”寧懷瑾又說。

“皇叔騙人。”寧衍低聲說。

寧懷瑾嘆了口氣。

“如果今天坐在皇位上的是別人,那這話確實違心。”寧懷瑾向他走了一步,說:“但是恰恰就因為是陛下,所以並不違心了。”

寧衍看著他,只覺得寧懷瑾似乎一瞬間回到了獵場爭執之前的那些日子,看起來坦蕩、誠懇,又堅定。

“說句不恭敬的話,陛下要做明君的時候,臣是陛下的臣子,幫扶社稷,為君分憂,是臣的本分。”寧懷瑾繼續說:“但若是陛下有那麽一天,不想做明君了,臣也還是陛下的皇叔。或許臣會退出朝堂,但無論如何,臣也不會不管陛下。”

寧衍沈默了一瞬,暗自將這句話在心裏重覆了一遍,自力更生地從裏面咂摸出了一點微妙的甜味兒來。

他抿了抿唇,語氣都變得雀躍起來:“所以皇叔是覺得,我做出的決定,都有我自己的理由,對不對?”

寧懷瑾雖然不知道寧衍怎麽會突然將話題跳到這個上面,但他想了想,覺得似乎也沒說錯,便點了點頭。

“那就是了。”寧衍說:“所以皇叔是同意我親征了。”

寧懷瑾:“……”

——這是一回事嗎!

但不可否認的是,當真切地看到了寧衍確實對這件事有所籌謀的“證據”後,寧懷瑾確實放心了許多。

他看出了寧衍的堅決,也大概明白,光靠自己,恐怕不能真正將寧衍攔在宮裏。

若寧衍已經打定了主意要親征,與其讓他獨斷專行地自己做決定,還不如他退一步,好讓這件事有點商量的餘地。

“臣有個條件。”寧懷瑾說:“若陛下實在要去,那臣也要去,臣願做先鋒,陪陛下一起親征。當初臣曾在軍營歷練過一陣,想必上陣時也不會拖陛下的後腿。”

寧衍下意識就想拒絕。

按照他先前的布局,是已經打定了主意要把寧懷瑾留在京裏的,安全不說,也順手替他監國,對寧衍來說,是個兩全其美的好事。

“若監國,尋常小事有江大人在,若遇大事,內閣自會將奏報送抵前線。”寧懷瑾先寧衍一步說道:“古往今來,皇帝親征,也沒有幾個真的將政務甩手不幹的。”

戰場兇險,寧衍還想再爭辯幾句:“可——”

“若陛下不同意,那臣也不同意。”寧懷瑾慢悠悠地說:“無論陛下是為了什麽不想讓臣上戰場,相比起來,您都是更沒理的那個。”

寧衍:“……”

——說得好像很對,寧衍想。

互相吃定太要命了,小陛下心酸之餘還有點隱秘的自得,就像他知道怎麽說服寧懷瑾一樣,寧懷瑾也能輕而易舉地說服他。

“好吧。”寧衍苦著臉,狀若為難地說:“但是皇叔要答應我,上了戰場,萬事要聽調度,千萬不能意氣用事。”

“陛下也一樣。”寧懷瑾不甘示弱:“雖是親征,但戰場兇險,陛下坐鎮中軍調度便可,不可隨意上陣。”

寧衍擡起頭,他倆人對視一眼,片刻後同時開口道:“可以。”

話音剛落,寧衍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他倆人就這樣在“交易”中達成了共識,遠在內閣的江曉寒打了個噴嚏,莫名覺得後背涼颼颼的。

“但是在出征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做。”寧衍說。

“陛下是要去見阮茵嗎。”寧懷瑾說。

“是。”寧衍說:“畢竟我還要叫她一聲‘母親’,事關她的親子,我總該去跟她說個明白。”

寧衍話雖是這麽說,但他倒沒有貿然去見阮茵。

寧錚起兵,寧衍再圈著阮茵,就顯得名正言順了許多。宗親們礙於理虧,也不敢說要他看在面子功夫上,將阮茵放出來透透氣。

南陽府形勢吃緊,景湛當天熬了個大夜蔔了個吉日出來,在第二天清晨交給了寧衍。

——就在五天後。

這時間說短不短,說長不長,也正好夠禮部手忙腳亂地排布好親征的排場。寧衍知道,這八成是景湛在許多日子裏特地幫他挑出來的,是恰恰好的時間。

寧衍未曾言謝,而是差人往國師府送了好幾碟點心。

京中的安排有條不紊地運作起來,朝中不免有不同意帝王親征的,文臣武將皆有,連江曉寒都在人後進宮勸了兩句。但寧衍是鐵了心要如此,誰也拿他沒轍,最後只能按照吩咐,開始將一應事務往內閣運作。

作為監國的左相,江曉寒驟然忙了起來,每天要在內閣挑燈夜戰到很晚,糧草運作和兵將調配的事兒得先在他這邊看一遍,才能送進宮去給寧衍批覆。

出征的兵將也緊鑼密鼓地定了下來,寧衍不出意外地將鄭紹輝和秦六都塞進了此次出征的名單裏,他將鄭紹輝撥給謝玨做副手,又給了秦六一個不上不下的指揮使。

寧懷瑾知道秦六的身份——他先前其實暗地裏擔心過,戰場這種地方,既空曠又混亂,影衛難以藏身,恐怕不能寸步不離地守著寧衍。但後來見秦六也在名單之中,便或多或少放下了點心。

起碼寧衍確實是做好了切實的準備,而不是上陣去兒戲的。

讓寧懷瑾不解的是,寧衍居然將玲瓏也算在了隨侍名單裏。雖然帝王出門,總要帶那麽一兩個嬌女美妾的在旁伺候,但寧衍顯然不是沈溺美色的人,何況是帶這樣一個身份敏感的探子。

無論玲瓏是否已經倒戈到了寧衍這邊,寧懷瑾都覺得不夠安全。

“無妨。”寧衍當時托著下巴,笑瞇瞇地說:“皇叔放心吧,我自有用意。”

四天時間說長也長,但若是日日忙亂,便也是一眨眼的功夫。

臨到出征前一天,寧衍才收攏完了手中的所有瑣事,吩咐下去,要去見一見阮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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