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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家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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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衍這件事辦得隱蔽,也只是在手段上而言。但若從動機來講,將這件事扯到他身上的人不是少數。

——例如朝臣,例如宗親。

寧衍下朝後,便聽聞瑞平大長公主清晨進宮,現在已經在上書房外等了他一個時辰了。

寧衍對此並不意外,對於這些賴以“血脈”生存的宗親們來說,皇家纖薄而脆弱的血緣就是他們的立身之本,若有一角動蕩,旁人少不得要問幾句勸幾句,生怕天命不佑,這脆弱的脈網從細微之處開始斷裂,從此一發不可收拾不說,再讓這上天保佑、祖宗蔭封的榮華富貴灰飛煙滅了。

“大長公主怎麽來了。”寧衍一進門便摘下了朝服上厚重的肩飾,一邊順手接過玲瓏遞來的手爐,一邊擦過瑞平大長公主身邊,往自己的書案處走去。

寧衍養的那只小貂不知道從哪鉆了出來,身姿矯健地跳過小茶幾,追上寧衍的腳步,蹭蹭幾步順著他的衣袍爬上去,不由分說地鉆進他懷裏,差點手爐燙了個正著。

寧衍垂著眼睛輕輕笑了笑,伸手拎著小貂後頸處的皮,就著落座的姿勢將它放在了腿上。

“前天永安王才剛剛進宮一趟,坐了半晌,什麽也沒說就走了。”寧衍說:“若是平常,朕倒也願意跟各位姑姑叔叔們坐在一起敘敘家常——可現在三哥鬧出的事端還讓朕焦頭爛額,實在沒有閑聊的心,若沒什麽大事,大長公主便回去吧。”

瑞平大長公主寧芷荷,寧宗源的嫡親姐姐,若論起輩分來,算是正兒八經寧衍的親姑姑。

“陛下總是這樣。”寧芷荷語氣輕柔地說:“也不叫我聲姑姑——你九叔確實有時候托大拿喬了些,但到底我們是嫡親的親族,難不成在你眼裏,只有寧懷瑾一個人跟你一樣姓寧嗎。”

寧芷荷從小在皇後膝下上大,養得一身好氣度。她脾氣甚好,說話從來都是輕聲輕語的,如和風細雨般溫潤綿軟,是個性子極其溫和的人。

寧衍正想說兩句什麽,就見寧芷荷對著他溫和地笑了笑。

“陛下對宗親的態度就是天下人對宗親的態度。”寧芷荷語氣很從容:“姑母明白,陛下只不過是性子冷淡些,甚少親近人。但這態度落在外人眼裏,難免不讓人多想。旁人不會說陛下感念養育之恩,所以格外親近恭親王,只會說陛下冷漠,排斥宗親。”

她說得對,寧衍想。為君之道,扒開外頭那層光明璀璨的外殼,裏面不過寫著縱橫兩個字——就像當初寧宗源平衡朝堂和後宮,也像他這樣平衡理智和情感。

只是寧衍有得是宗親可以依傍,寧懷瑾卻沒有,他是這個圈子最邊緣的那類人,只留存著那點近乎於無的“血緣連接”,並不在這些嫡系宗親們正眼相待的行列中。

所以他得對寧懷瑾好一點,再好一點,才好讓所有人都對他另眼相待。

“人嘛,心裏有個遠近親疏都正常。我們這些宗親,雖說血緣上親近,但畢竟沒像恭親王一樣親手將你帶大,你更親近他也是常理。”寧芷荷眼神柔和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普普通通不太懂事的小輩,話裏話外帶著某種長輩的委婉的說教氣息:“但是陛下可以將這親疏遠近藏在心裏,私下裏知道就行了,明面上不好做得太過偏頗。”

寧芷荷年齡已經很大了,或許是同父所生的緣故,她的眉眼看起來與年老的寧宗源有些微妙的相似。

寧衍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的暗沈斑點上,忽而想起了寧宗源拉住他的那雙手。

冰涼,枯瘦,卻又極其有力。

寧衍雖然不愛與宗親們裝親熱,但也並不仇視,平時總是和和氣氣的,可有可無時,見誰都會給幾分面子。

瑞平大長公主已經年邁,連孫女都已經滿地跑了。於是寧衍沈默了一瞬,到底還是領了她這句長輩的教誨,低聲道:“姑母。”

“所以姑母是來教導朕的,還是為了三哥來的。”寧衍直截了當地問。

寧芷荷早已經習慣寧衍這種性子了,哪怕他會大度地給人三分薄面,也僅此而已,頂多是說話好聽幾分罷了。

“我去過仁壽宮了。”寧芷荷說:“只可惜門口的禁軍森嚴,我沒能見到阿茵。”

“那姑母約莫是見不到了。”寧衍油鹽不進地說:“三哥無詔起兵,已是犯上作亂,朕已經點了兵將,準備前去迎戰了。”

“錚兒糊塗,做了孽,但是阿茵畢竟是你們兩個人的母親。”寧芷荷說:“從名份上來說,寧錚是她的兒子,你也是。”

“母親……?”寧衍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低聲道:“姑母,朕早就沒有母親了。”

寧芷荷眼神悲憫地看了他一會兒,大約是覺得勸不動他,便退而求其次,轉而問道:“那你要如何處置你三哥,難不成真要弄得血流成河,在祖宗江山上大打出手嗎。”

寧衍抿了抿唇,無言以對。

“——若真鬧到這個地步,在列祖列宗眼皮子底下打個你死我活,想必也不是陛下的錯處。”

寧衍微微一怔,下意識擡頭看去,才發現寧懷瑾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對付完了內閣的朝臣,來上書房尋他了。

寧懷瑾穿了一身上朝的王服,暗色的蛟紋張牙舞爪地盤踞在衣衫之上,被一條嵌著金錢的腰帶攔腰遮斷。

他顯然是聽見了寧芷荷與寧衍之間的對話,進門時臉上頗有些不滿之色,只是礙於寧芷荷是長輩,不好發作罷了。

寧懷瑾走進殿中,先是對著寧衍行了禮,然後轉過身,沖著坐在一邊的寧芷荷說道:“是寧錚先不忠不義在前,置兄弟之情仿若兒戲,來日就算真要在列祖列宗面前說個分明,想必也是長樂王更沒理一些。”

這是第二次了,寧衍饒有興味地想。

這是寧懷瑾第二次在外人面前這樣決絕而堅定地維護他了——就像是要應和那句“臣站在陛下這邊”一樣,

上一次是在臣子面前,好歹還能用“輔政大臣”的名頭糊弄過去,但這次可是在正兒八經嫡系的“宗親”面前——在寧懷瑾一直極其重視的“謹慎分寸”的名聲面前。

寧衍心念一動,忙掩飾性地垂下眼,做出一副絕不摻和的態度,右手有一下沒一下地給小貂順著毛。

小貂似乎從他近乎漠然的表情下感受到了他愉悅的心情,扭了扭身子,回頭舔了他一口。

寧衍左手肘支在扶手上,歪著腦袋跟小貂對視了一眼,淺淺勾了勾唇角,對它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來。

“王弟。”寧芷荷是少數幾個看得起寧懷瑾的皇親,不管這種客氣來源於什麽,好歹她面子上總是做得很好看:“好久不見。”

“確實。”寧懷瑾順坡就下,說道:“前些日子抱病,是許久不見皇姐了。”

“姑母可以放心。”寧衍這才施施然地說:“孝字當頭,朕不會對母後無禮的——但形式所迫,未免母後生了慈母之心,朕難免要當一回壞人。免得母後心疼三哥,情急之下做出什麽有辱家風門楣的事情。”

這個結果在寧芷荷預想之中,她倒也沒有多麽驚異,只是終究覺得鬧得太過了。皇家鬧成這個樣子,實在讓天下人看笑話。

“那錚兒呢。”寧芷荷說:“陛下,那可是你三哥。”

“……姑母。”寧衍說:“朕只能答應你一件事。”

寧懷瑾先前從未聽他說過這樣的話,下意識擡頭看向了寧衍。

寧衍像是早有所覺,已經先一步避開了他的目光。

“這是‘家務事’,朕不能假他人之手。”寧衍說:“……朕會親自去會一會三哥。”

寧懷瑾幾乎是用盡了畢生的好修養,在心裏把君臣之道翻來覆去念了四五遍,才好懸忍住了,沒在寧芷荷面前駁寧衍的話。

但他的意志力也就僅此而已了。

前腳何文庭剛送寧芷荷出門,還沒走出十步遠,寧懷瑾就回過頭在屋裏來回走了兩圈,在心裏打了三圈腹稿,才勉強弄出個心平氣和的語氣來。

“不行。”寧懷瑾說。

“皇叔,你還記得我四哥嗎。”寧衍忽然問。

寧懷瑾不知道他為什麽忽然提起寧煜,一時也不太想知道。他滿腦子被寧衍那句“親自”頂得氣沖山河,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當初父皇明知道四哥要造反,要挑在那樣一個大喜的日子弒父逼宮,為什麽他還偏偏要親自去看著。”寧衍說:“當時他明明已經身體差成那個樣子了。”

——為什麽?寧懷瑾氣上了頭,心說他那位算無遺策的好皇兄明明是為了防止出紕漏。寧煜要是不來,寧宗源還得親自在宴席上摔碗砸碟地把這個罪名扣在寧煜腦門上呢。

寧懷瑾下意識想說別跟你父皇瞎學,話都眼瞅到了嘴邊,好容易被理智生生拽住了。

“姑母有一句話說得對,那畢竟是朕的三哥。”寧衍說:“調兵遣將地將他打回去容易,但有一件事,是我非去見他不可的。”

“什麽事?”寧懷瑾問。

寧衍張了張口,為難地搖了搖頭,說:“現在不能跟皇叔說。”

“那——”寧懷瑾想說那你幹脆別說,卻被寧衍眼疾嘴快地搶了話。

“但無論如何,安慶府是朕是一定要去的。”寧衍說:“朕早已經想好了,皇叔攔不住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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