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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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衍在宮宴上收了個女人,隔天不到就封了昭儀。聽說在閑雨殿睡了半個晚上就挪去了正殿,天亮前搖身一變,成了這滿後宮頭一位娘娘。

這事兒從後宮傳到前朝,猶如一股迅捷之風,在第二天早朝前就刮遍了整個內城——實在是寧衍先前不近女色的形象太過深入人心,以至於人人都對這位拔得頭彩的“蔣昭儀”心生敬佩。

畢竟蔣璇成功入住落雲宮,還獲得了名分,這就說明寧衍雖然態度鮮明,但後宮並不是鐵桶一塊,只要有心,總能吹著這股枕頭風。

先前動過心思的又開始蠢蠢欲動,沒動過心思的也開始掂量。這一夜除了寧衍之外,沒睡好的人竟然不計其數。

但是熱鬧要看,早朝也還是要照常上。

只是後宮收了新人這事兒大概太過於讓人興奮,群臣連上朝的時間都比平日裏早了一刻鐘。

天色微亮,殿門未開,群臣們便三三兩兩地站在門口說話。

站在前頭的幾個重臣各自為政,又在主殿內侍的眼皮子底下,於是並不往一起瞎湊。而後排的官員便沒那麽顧忌,說話間也隨意得很。間或有幾個人提起舒清輝,也都是一臉敬佩。

“要麽怎麽說,人家能身居高位呢。”幹瘦的男人雙手揣在袍袖裏,感慨道:“揣摩聖意就是有一手。”

“舒老爺子不在,舒家就只剩下揣摩聖意媚上一條路走了。”他旁邊的年輕男人並不是舒家門生,聞言冷笑一聲,嘲諷道:“眼見著自己家女兒做皇後不成,便緊忙送上另一個,知道的這是準皇後母家,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替陛下搜羅後宮的——堂堂一個禦史中丞,做著選侍官的活兒。”

“哎,話不能這麽說。”他身邊的人連忙扯了扯他的袖子,打著圓場道:“後宮之事,事關陛下後嗣,也是千秋萬代的大事兒——舒大人和咱們這都是為陛下分憂。”

大庭廣眾之下,那年輕人也知道說多錯多,便梗了梗脖子,順著這個臺階下來了。

但討論舒清輝的卻不止他們幾個人——雖說蔣璇入宮是太後搭的梯子,但落在外頭眼中,這女人到底是誰家的人,送進去誰家得利,那是不必多說的。

畢竟太後娘娘她老人家雖然現如今母家勢微,但背靠宗親,實在不需要用這種辦法去討好兒子。

後面為了這個話題爭論不休的大多都是沒資格參加宮宴的人,廣場前排好的隊列中間仿若有一道分水嶺,後頭聊得熱熱鬧鬧,前後倒是鴉雀無聲,一個個站得筆直。

身處於話題中心的舒清輝今日安靜得過分了,他沈默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微微垂著眼,盯著面前的青磚縫隙,對身後的動靜視若不見,仿佛議論的不是他一般。

他昨晚便是這副死氣沈沈的德行,無論是蔣璇登場還是被寧衍帶走,他都這樣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像個木頭樁子。

江曉寒側過頭瞧了他幾眼,笑了笑,意味不明地開口搭話道:“恭喜舒大人啊。”

舒清輝終於從那種神游的狀態裏緩慢的回過了神,他擡頭瞧向江曉寒,緩緩點了點頭:“倒也沒什麽恭喜的,為陛下分憂,是臣子的職責。”

——死豬不怕開水燙,一旁的謝玨想。

他的人天不亮便往西北方向去了,憑著謝家的面子和那邊西北聯防的手段,不出半個月,那頭就應有消息傳回來了。

何苦要晚節不保,謝將軍想。

替阮茵辦事,將蔣璇秘密帶進宮,差點當場給了寧衍一個難堪——這事後都沒法遮掩,幾乎等於向寧衍宣布他已經站在了阮茵那一邊。於是舒大人大約也是破罐子破摔,也不準備在寧衍面前掙紮了,只安安分分地當個縮頭烏龜,省的被寧衍抓住了把柄發落了。

這舒川一死,舒家怎麽成這樣了,謝玨想,明明當年那勢頭比江曉寒家還要高三分,現在居然變得這麽不上臺面,居然還能被阮茵拿捏走。

謝將軍平日裏不怎麽在京中跟文臣打交道,壓根沒想過把柄這回事兒,只當是舒清輝自己腦子發熱,被連蒙帶騙拐上的賊船。

“還是要恭喜的。”江曉寒理了理袖子,好以整暇地道:“陛下後宮收了新人,後位卻還空置,總是要早日大婚,禮節上才好說得過去——我便提前恭喜舒大人,祝早日免職了。”

舒清輝下意識竄起一股火兒,還沒來得及反唇相譏,才反應過來江曉寒說的是他家另一位“舒大人”。

舒秋雨若是被免職,那其實是件好事——代表著她即將入主中宮,成為皇後。

但是江大人為人時不時有些缺德,好好一句吉祥話,非讓他說得像是罵人一樣。

而面前這位“舒大人”被罵了還不能反駁,實在氣得要死。

“江大人倒也不必這樣著急。”舒清輝到底還是那個舒清輝,哪怕再想藏著尾巴裝低調,性子也放在那。他忍得實在難受,便忍不住道:“陛下既已及冠,日後少不得充盈後宮,江大人家的女兒也正當妙齡,保不齊那天與秋兒共同侍君,到時候也不必互相恭喜來去的了。”

舒清輝話說得陰陽怪氣,本意是想戳戳江曉寒的肺管子,提醒一下他那身負武功的女兒早已與後宮無緣,誰知道江大人不走尋常路,聽了這話非但沒覺得嫉妒,反而還挺高興。

“那就不必了。”江曉寒真心實意地說:“從小也沒指著她養家,這些年將她養的性子跳脫,也不懂規矩,便實在不敢往宮內送了。”

舒清輝:“……”

這是指著鼻子罵他賣女兒呢?

舒清輝說幾句輸幾句,氣得胸口直疼,謝玨站在另一排武將隊列裏,憋笑憋得異常辛苦。

好在這種沒營養的鬥嘴並沒有持續多久,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便到了上朝的時辰。殿門大開,方才還在閑聊的群臣頓時噤聲,規規矩矩地站好,排著隊進了殿。

朝上暫且安定片刻,然而這股傳言之風卻未曾停止,刮得又快又細致,別說是有心探聽之人,就連未曾去赴宴上朝,一天到晚在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寧懷瑾都聽見了消息。

聽見消息時,他正對著桌上那張牛角弓黯然神傷——這份及冠禮錯過了唯一能出手的時機,便沒了再見天日的由頭。就算以後他跟寧衍重修於好,恐怕也沒名目拿出來送他了。

寧懷瑾摸著這張觸手溫潤的弓,實在很有些惋惜。

“——王爺!”

可惜衛霽不太會看場合,也不管他心裏千般滋味如何翻覆,咋咋呼呼地就從外頭沖了進來,把寧懷瑾好不容易聚起來那點惆悵沖了個一幹二凈。

“……什麽事。”寧懷瑾說著一擡頭,正瞧見衛霽那張紅光滿面的臉,他笑得見牙不見眼,活像是朵皺皺巴巴的芍藥花。

寧懷瑾:“……”

他沈默了片刻,低下頭將那張弓放回木盒裏,隨口問:“你要娶媳婦兒了?”

“什——”衛霽一楞,隨即羞惱道:“不是小的要娶媳婦兒,是陛下!”

寧懷瑾手一抖,牛角弓便磕在木盒邊緣,他像是被這細小的碰撞聲驚著了,渾身一個激靈。

“哎喲,這怎麽還嚇著了。”衛霽說連忙從他手裏接過弓,好模好樣地放好了,蓋上了蓋子。

就這麽短短的幾息之間,寧懷瑾已經緩過了神。

“昨夜陛下在宮宴上收了個女人,聽說是舒大人家的遠房親戚。”衛霽沒發現他短暫的走神,自顧自接著說道:“是太後娘娘做主給陛下挑的,也不知道陛下這次怎麽轉了性,居然就同意了——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樣的美貌天仙。”

寧懷瑾心裏忽而湧上非常微妙的感覺,卻並不是他應有的驚訝或欣喜——寧衍願意松口,有想要把心思從他身上收回去的想法,這對寧懷瑾來說是件好事,也是他一直跟寧衍像兩頭倔驢一樣互相賭氣的原因。

但大約是因為距離上次跟寧衍爭執才過了兩個晚上的緣故,寧懷瑾的記憶還存留在寧衍“據理力爭”,寸步不讓地說要“喜歡他”這件事上。所以乍一聽這個消息,他一時間竟沒顧得上輕松,先感覺到了一股沒來由的莫名情緒,那感覺說不清道不明,介於茫然和失落之間,非常陌生。

寧懷瑾覺得有點怪,那感覺不疼不癢,卻讓他渾身不自在。

“我還是聽采買的小廝說的呢,他是聽李大人家的家仆和出來休職的侍女說的。”衛霽還在絮絮叨叨個沒完:“聽說蔣姑娘長得不錯,冰雪一樣的人物,就是看著有些老氣,穿的衣服顏色比太後娘娘還沈,也不知道陛下怎麽看上眼的。”

寧懷瑾越聽越不自在,總覺得哪哪都別扭,正想讓他別在背後妄議帝王,就聽衛霽接著說道:“不過聽說那蔣姑娘人也奇怪,安排宮室的時候還問能不能安排個有梅樹的地方,說是喜歡梅花。王爺你也知道,宮裏除了陛下窗外有棵梅樹之外還哪有梅花,何況現在都幾月份了,哪還有梅花能——”

寧懷瑾終於覺出了什麽地方不太對勁,他皺了皺眉,問道:“你說什麽?”

衛霽猝不及防被他打斷,不知道哪句話說得不對了,眨了眨眼,猶豫道:“梅花啊……”

“不是。”寧懷瑾說:“再之前,你說她是誰給陛下送去的?”

“是太後娘娘。”衛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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