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江曉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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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和恭親王的“冷戰”一直持續到了來年開春。

說是冷戰,其實也不盡然——無非是恭親王一直稱病足不出戶,而年輕的帝王心知肚明地表示默許。

但由於寧衍對此的態度一直是自若而和煦的,所以這場“冷戰”看起來並沒有寧懷瑾想象得那麽硝煙氣十足。

京城中的流言來得快,去得也快,沒人會時時刻刻將眼睛放在王府前的一畝三分地上,王城根腳下百姓們談資頗多,“恭親王和小陛下疑似決裂”這種話本情節只在他們腦子裏留了幾天,便被上漲的肉價擠到了角落裏去落灰。

至於朝堂上的重臣們,站過隊的小魚小蝦不必琢磨這些事,而舒清輝之流想得則更多——例如,莫不是叔侄倆在聯手做局清理朝堂。

這種猜測顯然得到了大多數人心照不宣的認同,以至於寧衍這個年過得舒舒服服,別說沒有禦史們一天三遍的找茬,連禦史臺參同僚納妾數目太多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兒都少了許多。

覆朝後,寧懷瑾出門的時候就更少了,他久不在朝堂,漸漸能聽到的消息也不像往常那樣靈通。

二月二那天,寧衍出宮率百官去藉田,回來時,還遣人往寧懷瑾府上送了一小捧麥種。

年輕的小皇帝心知什麽叫“張弛有度”,自除夕之後,便沒有再撩撥過寧懷瑾。除了在上元節這類日子裏中規中矩地往王府送一些賞賜之外,旁的也沒有再多提。

煙花也沒再放過。

除夕夜那晚,小陛下的“心意”來得稍縱即逝,快得像是一種錯覺。甚至於之後許久,寧懷瑾還猶豫過他是否又會錯了寧衍的意。

其實按理說,寧衍這樣懂得分寸,寧懷瑾該慶幸才是,可恭親王在家休沐了兩個來月,心裏非但沒覺得安生,反而更加提心吊膽了。

——他總覺得寧衍在心裏盤算著什麽。

鄭紹輝在禁軍中做得不錯,聽說已經升了兩級,儼然快能接手秦六的班了,也不知道寧衍是怎麽說服鄭學海的。

寧衍確實如寧懷瑾先前所想的那樣,開始逐步接手朝堂——只是這個接手的過程跟恭親王想象的有點偏差。

不過無論如何,對於寧懷瑾來說,寧衍如果自己能想開,那對他來說是件好事。於是他也沒有多想,安安靜靜地待在府裏賞花看景。

寧懷瑾府中今年這一園子梅花開得熱熱鬧鬧,可惜沒趕上好時候,既沒有那個入宮被做成糕點的福分,也沒人有心思賞玩,孤零零地堅持了許久,眼瞅到了驚蟄時分,滿園子的花才不甘不願地落幹凈。

二月二一過,便再沒什麽大事了,朝堂上重新步入正軌,寧衍也重新回到了上朝下朝的單一軌跡上。

景湛忙活了小半個月,終於把這些大大小小的節日挨個送走,累得人都瘦了一圈,現在徹底閑了下來,便把國師府的大門一關,瀟瀟灑灑地閉關去了。

寧衍也沒什麽功夫抓著他鬧騰,剛剛覆朝不久,他也正忙著。吏部的調任和新委任都要在年頭這三個月中敲定不說,還要應付各地來拜年的請安折子。

前些天吏部上了折子,還詢問今年科考的事兒。考試時間雖定在秋天,但要提前留出通知各府各鄉的時間,也不能拖到夏天再解決。

寧衍對此還沒拿定個主意,便暫且留中不發了。

按他自己的想法,其實是想停一年。今年他初初開始獨自整肅朝堂,朝堂內的事兒還沒理清,若是現在開考,新進的寒門學子未進考場便得先成了別人的門生,等到來日進了官場,身上自然有人情債。

結黨營私這種事兒放在哪朝哪代都是件麻煩事兒,寧衍最是個怕麻煩的,也不想給自己留這個隱患。

寧衍的意思,也不必停一整屆,而是往後推上一年。這一年的時間足夠他摸清朝堂的水,也不必耽誤太多考生的青春。

只是吏部那頭沒有這種先例,一時拿不定主意和章程,還跟內閣有得磨。

寧懷瑾不在內閣,寧衍要處理的朝政事務確實肉眼可見地多了起來,每日都得從申時忙到亥時才能歇息。

何文庭看得有些心疼,便只能見縫插針地上些點心和茶水,隔三差五地勸他歇息。

“倒不能偷懶了。”彼時寧衍笑著說:“沒那個偷懶的時間了。”

至於他急著做什麽,何文庭也不太清楚。他一度覺得那是寧衍的調笑之語,因為寧衍除了日常對付那些折子和朝政之外,似乎也沒再做什麽其他多餘的事。

反倒是何文庭嚴防死守了阮茵許久,每天只要閑來無事便要盯著玲瓏的的行蹤軌跡,一根弦繃得死緊。

相比之下,寧衍就顯得自在多了,他每個月初一十五會去給阮茵請安,剩下的時間裏便待在自己的地方做正事兒,有折子就批折子,偶爾閑著了,便看看書,畫畫工筆,興致好了還會練會兒劍。

阮茵和寧衍像是默契地保持著表面上的安寧,彼此之間親密又疏離,以每個月兩次的頻率做著戲。

何文庭守了一個來月,自己先累了,見寧衍確實不把這事兒放在心上,便也硬是說服自己撒開手,裝看不見了。

寧衍正處在接管朝政的關鍵期,除了日常的朝事之外,旁的不怎麽能見光的東西也不能撒手。

鄭紹輝的事兒給他提了個醒,寧衍留了個心眼,也叫何文庭找人去查了查京中各世家的情況,好讓他心裏更有底些。

而且令寧衍沒想到的是,他親自任命的那位內司大人,也在這裏頭或多或少出了點力。

經過了兩個多月雞飛狗跳的歷練,舒秋雨已經對內廷事務差不多得心應手了,對寧衍也更熟悉了些,回話時不再像最初那樣疏離,偶爾寧衍不忙時,也能留她說幾句話。

舒姑娘家教良好,平日裏從不妄語旁人的是非——但這不代表她不知道。

而且恰恰相反,世家女眷後宅們的賞花宴簡直是京中世家的八卦集合地。誰家寵妾滅妻,誰家的嫡子不穩重,鬧出了不體面的事來……諸如此類的,舒姑娘這些年跟著聽了不少,偶爾也能挑揀些講給寧衍聽聽,倒是無意之中省了何文庭不少事。

寧懷瑾這頭在家喝茶賞景好不快意,小皇帝已經快被這些事兒絆得腳打後腦勺——偏寧衍自己還甘之如飴,每日應付些瑣事也不嫌煩,連睡前都能抽空看看各地送來的奇怪的請安折。

那些折子千奇百怪,不是說什麽昨日出門見著了彩虹,便是今日屬地的新茶摘下來了——總之什麽都能做由頭請個安。

何文庭替寧衍收拾折子的時候不小心見過一次,被震驚得非常徹底,只覺得那些外臣的形象都變得幻滅起來。

這些折子沒什麽正事兒,卻也不能不看,開年以來的頭一道請安折,總不能拿給內閣批覆,那樣也屬實不太好看。

寧衍這種拿請安折子當睡前故事的日子持續了兩個月,才終於得以緩解。

因為撂了好幾個月挑子的那位內閣首輔,終於趕在春分前回京了。

寧衍先前給江曉寒回信的時候,原本是叫他二月之前回來,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昆侖山今年不知怎的,一場大雪封了山,二月份的時候江曉寒才將將從山上下來,雖然是緊趕慢趕地回了京,到底也還是晚了十幾天。

江曉寒入京時天色已晚,內城的城門都已經關了,好在守門的禁衛認識他,並未多說什麽,看了腰牌便替他開了門,放人進去了。

他回來的急,也沒提前傳信給府裏的人,江府守夜的小廝也沒想過家裏的主子這麽晚了還往家裏趕,從門房爬起來開門的時候腦袋都是蒙的。

精致的馬車停在江府門口,還未曾停穩,車門便被從裏推開了,守夜的小廝抱著個腳蹬,正想過去扶人,就見餘光裏一抹碧色的影子晃了過去。

等到再回頭時,人已經站在他身後了。

他身後的姑娘約莫十五六歲,穿了一身利落的碧色裙裝,腰間和袖口用白色皮扣扣得很緊,身上也不曾佩戴釵環首飾,長發用衣裳同色的發帶高高束起,手裏提著一把霜色的長劍,正毫無貴女形象地伸著懶腰。

“我的大小姐。”小廝苦著臉說:“您倒是等小的扶您一把啊。”

“哎喲——”江淩擺了擺手,說:“不用不用,這一路上躺得骨頭都酥了。”

不等小廝說話,車內便傳來一聲輕笑:“她不樂意,你便不用管她,隨她去吧。”

隨著這話音,顏清也彎腰從車內鉆了出來,同樣不要人扶,自己站在了車邊。

“早去早回。”顏清轉過身沖著車內道。

江淩一楞,撲過去扒著車窗問:“父親,您不下車啊。”

車內的江曉寒還沒說話,顏清便摸了摸江淩的腦袋,替他解釋道:“他要進宮去一趟——咱們回來遲了,哪怕陛下不怪罪,也理應先去宮內打個招呼。”

“也是……可這大晚上的,我也不能跟去,上次衍哥哥寫信時候還說有新的好玩意要給我呢。”江淩失望地嘀咕了一聲,又不死心地囑咐道:“那父親,你記得跟衍哥哥說,等我歇兩天再進宮去看他。”

江曉寒撩開車簾,好聲好氣地答應道:“好。”

應付完女兒,江大人才轉過頭,沖著顏清笑道:“那晚上不必等我了,你先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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