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暫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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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禦帳外頭,兩個人影正站在禦帳左側的陰影裏,被篝火拉長的人影在那陰影中晃了晃,不小心漏出了一角。但那影子很快又被人扯了一下,又往陰影中縮了進去。

那人手中端著的瓷碗被拽得一歪,發黑發褐的藥汁從裏頭濺了出來,落在腳下的雪中,散發出有些澀苦的草藥香氣。

程沅手裏端著一碗醒酒湯,正跟謝玨大眼瞪小眼,也不知該不該去找人通報。

他本來是聽寧懷瑾的吩咐來給寧衍送醒酒湯,誰知道剛走到門口,連門兒都未曾近,便聽見這樣一出大戲,登時也不敢進門了。

寧衍的禦帳紮得厚,但他二人爭執起來時難免有壓不住情緒的時候,只飄出來零星幾句便很要命了。程沅乍然聽見這麽大的隱秘之事,心裏慌得很,下意識往身邊兩側瞅了瞅,想看看寧衍帳外的護衛和內侍們有沒有註意到他倆。

“昭明——”程沅嘴裏打拌,支支吾吾地道:“那這醒酒湯還送不送了?”

謝玨倒是比他冷靜一些,但乍一聽這事兒也是倒抽了口涼氣——他是習武之人,耳力比程沅好得多,裏頭的說話聲響他聽了個八九不離十,關於發生了何事,他倒比程沅還清楚一點。

“這……”謝玨也有些猶豫,他琢磨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說道:“算了吧。”

程沅心說也是,這事兒撞見了本來就不好,再現巴巴趕著上去,這不是明著告訴寧衍撞見了他的把柄嗎。

何況寧懷瑾與寧衍鬧成這樣,想必也不會註意到醒酒湯這點小事了。

於是程沅點了點頭,將手裏的醒酒湯往地上一潑,扯了扯謝玨的胳膊,示意他先回去。

程沅拽了他,卻沒拉動,一擡頭才發現謝玨正若有所思地看著禦帳,腦子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程沅奇怪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說道:“昭明,謝昭明?”

“嗯?……啊。”謝玨回過神,扯下他的手捏了捏,掛著一臉憂國憂民的表情道:“小沅,你說陛下好端端的,怎麽突然就斷袖了,莫不是我和明遠這些年動不動就在他眼前晃,把陛下帶壞——唔唔唔!”

程沅被他這口無遮攔氣得頭疼,差點要捶他,一把捂住謝玨的嘴就把人往後拖。

堂堂鎮國將軍,被自己的“家裏人”跌跌撞撞地往後拖了好幾步,楞是沒敢還手。

禦帳附近巡視的禁軍護衛聽見動靜,便一邊詢問他出了什麽事一邊往這邊走來,只是還未曾走近便被謝玨揮退了。

謝玨連人帶甲重量不輕,程大夫只拖了幾步便覺得手酸,憤憤地放開他,一把將手裏的空碗扣在了他懷裏。

謝玨賠著笑往前追了幾步,遠遠已經將禦帳落在了後頭。

“這話你也能亂說!”程沅說道:“這事是什麽好事嗎?先不說光不光彩,應不應該,這陛下這本身已經夠胡來的,斷袖就算了,竟然還亂,亂——”

程沅支吾了一下,實在沒敢將那倆字說出口,他心有餘悸地往後看了一眼禦帳,說道:“這事兒若是傳了出去鬧大了,上宗祠自省都是輕的。你還敢瞎編排,生怕陛下到時候不知道你撞見了是不是。”

“沒事。”謝玨見他是真的擔心,便不在吊兒郎當地逗他,收斂了笑意,摸了摸他的鬢發,低聲說道:“放心,我心裏有數,不會在外頭瞎說的。”

其實程沅也心知肚明,謝玨也不是頭一回在官場混的毛頭小子,他雖從小性格被多方嬌寵,養得脾性如此,但到底經過風浪,不是個頭腦糊塗不知事的人。

“但小陛下才多大啊。”謝玨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幾句話的功夫便原形畢露。他摸了摸下巴,感慨道:“陛下今年才十六歲吧,怎麽就斷了袖呢。”

反正他倆人已經走出了好遠,見四下無人,程沅也實在沒忍住,沒好氣地說:“你當年斷袖的時候,也跟陛下一般大。”

謝玨:“……”

說的也是,謝將軍想。

饒是走出了這麽遠,程沅心裏還是直打鼓,他瞥了謝玨兩眼,見對方依舊時不時地回頭往禦帳的方向看,不免有些急切。

“謝玨。”程沅扯了扯他:“回帳子去吧。”

程沅從幼時便跟著任平生在外頭行醫,哪怕是跟著謝玨去邊疆,也只是待在邊城或軍營裏給人看病治傷,甚少回過京城。

跟謝玨這種金玉錦繡裏長大的世家公子不同,程沅對宮中和朝堂之間總隔著一層,懷揣著一種階級分明的敬畏之心。所以哪怕謝玨看著如此不以為然,他還是覺得有些不安,下意識便想遠離這種是非。

“沒事。”謝玨隨口說。

他依舊看著禦帳的方向,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眉頭漸漸鎖了起來。

程沅有些不解,也順著他的目光往那頭看了看,卻正好發現寧懷瑾從寧衍的帳子裏出來了。

寧衍帳子前不遠處便燃著一處篝火,將他帳子前那一小片空地映得鋥亮。寧懷瑾出來時臉色沈得厲害,內裏像是壓著股翻騰的火,連自己的營帳都未回,直奔著馬廄去了。

——看來是氣的狠了,連寧衍臉面上的平和都不想維持,竟然是要在回京前夕單獨離去。

程沅正想著,他身側的謝玨不知怎的,將懷裏捧著的那只空碗又塞回了他手裏。

“小沅。”謝玨說:“你先回去,我稍後再來。”

謝玨說著,便擡腳要走,程沅眼見著他邁步的方向是寧衍的禦帳,連忙拉住了他,問道:“你去做什麽?”

“這是獵場,不比京中,四處都是自己人。”謝玨耐心地道:“這人多口雜,下人也都不是用順手的,難免有疏漏。這事兒連你我都恰好撞見了,那陛下帳外那一大堆護衛和內侍不可能沒聽見——我得去幫幫陛下。”

禁軍中大都是朝中的各世家子,也滿獵場裏,除了寧衍,確實也只有謝玨這個鎮國將軍能說得上話。

程沅明白其中的緊要,點了點頭,松開手:“那你去吧。”

程沅說完,似乎猶覺不夠,又急忙補了一句:“早點回帳子。”

謝玨腳步一轉,又倒回來,按著程沅的後腦親了他一口,心滿意足地舔舔唇,笑道:“哎。”

寧懷瑾走得決絕,寧衍也未曾追出來,謝玨回到禦帳門口的時候,才發現何文庭不知什麽時候也回來了,正站在門口唉聲嘆氣。

“何內侍。”謝玨沖他拱了拱手。

何文庭一擡頭,見是謝玨,忙勉強扯出個笑意來,彎腰行了個禮:“謝將軍。”

“是有事要求見陛下嗎。”何文庭問:“只是現在天色已晚——”

謝玨一聽這個話茬,就知道何文庭八成也聽見裏頭的話了,估摸就是在他跟程沅的前後腳回來了。

於是謝玨嘆了口氣,說道:“是有事兒要求見陛下,我方才巡營,發現了點問題,想要跟陛下說道說道。”

這種一聽就胡扯的理由,幾乎是在明著暗示何文庭,這兩個心知肚明的聰明人彼此發愁地對視了一眼,又同時移開了目光。

何文庭點了點頭,他也對寧衍現在的心情有點打怵,不敢貿然進去,只能將手中的拂塵一甩,走到帳子門口,往裏通傳。

“陛下,謝玨謝將軍求見。”

一門之隔的禦帳之內,寧衍正坐在床沿邊,他腳下的茶漬幹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片碎瓷,孤零零地躺在地面上。

年幼的小貂躺在他手心裏,露著肚皮睡得萬事不知,粉嫩的肚腹一起一伏,脆弱得仿佛大些的風雪都能要了它的命。

寧衍垂眼看了他一會兒,調整了下有些發麻的左手小臂,用右手指尖戳了戳小貂的耳朵。

秦六回稟的聲音斷了片刻,顯然是聽見了外頭的通傳聲。

寧衍頭也未擡地說:“不必理會,你繼續說。”

就在寧衍正對面的空地之上,一身黑衣的秦六正跪在那裏。

“方才主子與王爺爭執時,玲瓏曾來過。”秦六說:“她原本應是來取陛下用的茶盞,只是離得近了,聽見帳內有動靜,便未曾進來。”

寧衍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小貂柔軟的皮毛。他的餘光落在秦六身上,心緒飄得有些遠。

——方才寧懷瑾也跪在同樣的地方。

“她來得時候巧,正趕上換值,而且她也很小心,在聽見動靜時便隱藏了起來,所以未被禁軍看見。”秦六說著,從懷裏掏出了個什麽東西,膝行幾步向前,遞給了寧衍:“……只是她走得急,掉下了這個。”

秦六手裏拿著的一條粉色的絲絳穗,這種絲線編成的細穗是大宮女腰牌上的,不太牢靠,時常容易掉下。不過腰牌上的細穗是由幾十股擰在一起的,掉了一兩根,也不太起眼。

寧衍帶來的大宮女就只有玲瓏一個,這玩意出自誰身上不言而喻。

寧衍伸手撈起了那條細穗,開口卻不是先問玲瓏,而是問道:“王爺走了?”

“走了。”秦六仿佛猜到他有此一問,回道:“未曾套車,帶著衛霽騎馬回去的。”

“夜晚路途難行。”寧衍頓了頓,吩咐道:“十二十三去看護著些,送他到了京城再回來。”

帳外傳來兩聲低低的是,寧衍聽了回應,這才轉回頭,面色淡淡地問道:“她聽見了多少?”

“許多。”秦六說:“不該聽見的都聽見了。”

寧衍嗯了一聲,松開手,任那幾條輕飄飄的絲線從他指縫裏滑落了出去。

“也好。”寧衍說:“雖沒打算這麽快,但……”

寧衍的眼神有些發涼,他摩挲了下指尖,低聲道:“算了,都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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