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斯．韋恩這一生中遇到過許多危機，蝙蝠俠亦然。

但通常情況下，前者的危機和後者的相比起來不值一提。

即使在布魯斯還沒有成為蝙蝠俠的時候他曾無數次在游歷世界的過程中險死還生，而成為蝙蝠俠之後，有賴於年少時的經歷，他總能在最危險的時刻也顯得游刃有餘，蝙蝠俠的日常工作依然令他感到疲於應付。

傷害並非來自肉體，更多來自精神——這是一個太過混亂的城市，你甚至不應當用簡單的“危險”來形容，因為這個詞匯難以描述哥譚市的一半恐怖。

更合理的描述是這樣的，想象你生活在這樣的地方：

政府貪汙受賄早已成為常態，官員仗勢欺人從來都不是新聞，任何一個本應當成為人民保護傘的官方組織，諸如警署或者孤兒院，背地裏都有骯臟的交易。

更別提那些非官方的慈善組織了，天知道他們造就了多少慘絕人寰的事跡，背後又有多少蛛網般密密麻麻地延伸出去的權力觸角。

這座城市裏的居民得不到保護，更沒有安寧與和平可言。災難可能會降臨到任何一個人的頭上，而這完全是隨機的、不可避免的，在哥譚市，只有壯年男人的處境相對好一些，除此以外的任何一個群體都顯得十分弱勢。

蝙蝠俠的工作總是讓布魯斯覺得精疲力盡。

但他知道自己會習慣這些，就像他終究還是習慣了父母的死。

那花了很長時間。

然而他確定總會習慣。

不過在蝙蝠俠遇到的所有危機中，唯獨有一個是真正意義上令蝙蝠俠受到了“驚嚇”的。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他第一次見到超人，那個常駐於和哥譚緊緊相隔一個海灣，卻和哥譚完全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城市的守護者時到底發生了什麽。

和他有過的所有設想都不同，他原本以為他們的初見會非常尷尬。

可能是超人追著某個從大都會是逃到哥譚的罪犯，在哥譚市造成了相當程度的騷亂後他前往阻止；可能是超人忽然意識到世界上還有一個充滿了暴力、黑幫和犯罪的城市，隨後帶著他那可怕的熱心從天而降，而他當然必須趕去阻止這個膽敢在他的城市裏為所欲為的家夥。

或者更糟，他們會出於某種原因互相敵對。

蝙蝠俠沒有擊敗超人的把握，到目前為止對方都沒有展示出任何一種致命的缺點，超人能夠無視任何物理攻擊已經是所有深入調查過對方的人公認的事情。

不過從魔法側入手可能是一個對付超人的有效手段，鑒於對方好像從來沒有應對過使用魔法的敵人。是沒有機會，還是因為清楚自己的情況刻意避開？很有操作的餘地。

但不到必要時刻蝙蝠俠不願使用魔法。他是科技的忠實擁躉，而且他的控制欲也讓他沒辦法接受事情不在掌控之中，對任何一種無法理解的力量，蝙蝠俠都抱有警惕之心。

然而蝙蝠俠沒有設想過他和超人的第一次見面是這種情況。

他才剛剛痛扁了一群黑幫手下，逼問每一個人他們的頭領到底有什麽神秘計劃。

空曠的廢舊工廠裏躺了一地陷入昏迷狀態的小嘍啰，他審問完最後一個清醒的人後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心滿意足地扔下他們，打算直接離開。

然後蝙蝠裝內置的能量探測儀發出了警報，蝙蝠俠敏銳地朝著出現異樣能量波動的地方望過去，看到令他終生難忘的景象。

一個可能還不到半米高的小孩——或者說嬰幼兒，憑空出現在了他的前方。

短短剎那間蝙蝠俠已經將他打量了好幾個輪轉，而且沒有錯過任何微小的細節。

他穿著精致合身、幹幹凈凈的奶白色小衣服，胸前赤紅的一大塊顯得十分刺目。從他唇角處的斑斑血跡來看那些鮮血或許來自他自己，但這對一點蝙蝠俠持保留態度，因為他看起來太柔軟和年幼了，如果他真的流了這麽多血，布魯斯很懷疑他還能繼續活著。

他赤著腳，黑色的頭毛亂糟糟的，這讓他看起來相當無害；他的眼睛很大，又圓，甜蜜的藍色占了他的大半張臉，臉蛋也肥嘟嘟的。

從任何一個角度看都是最討人喜歡的那種長相，只除了他的眉毛——那對眉毛即使不放在一個嬰幼兒的臉上也可以用英氣來形容。

他出現在這裏後還顯得有些茫然，小動物一樣半彎著腰，用兩只手的手腕內側搓臉，笨拙地甩著頭，還因為甩頭的動作太大差點坐到地上。

蝙蝠俠沒有被他稚嫩的外表和幼稚的動作蒙騙。

好吧或許是有一點被蒙騙的，因為蝙蝠俠只是擺出了警戒的架勢，沒有直接一個蝙蝠鏢就這麽丟過去。他心中的警惕程度已經提到了相當高的級別，但到底受限於對方幼兒的姿態，沒有直接動手。

可能是終於覺得自己舒服了一點了，小寶寶放下手，擡頭看向了蝙蝠俠。

他的眼神放在了蝙蝠俠的頭盔上——這是非常明顯的，鑒於他就只有那麽一丁點高，為了看到他想看的東西，他的頭一個勁地往後仰著，幾乎要讓人擔心他會不會因為這個動作弄斷自己細嫩的脖子。

蝙蝠俠微微弓起身體，重心下移，這本來是攻擊的前兆，那個忽然出現的小寶寶卻因為蝙蝠俠的這個動作眼前一亮。

隨即他做了一件讓蝙蝠俠終身難忘的事情。

他擡起雙臂，做出典型到任何人都能理解的那種小寶寶要求一個抱抱的動作，搖搖擺擺地邁著小腿朝蝙蝠俠跑了過來。

沒有驚慌。沒有恐懼。沒有厭惡。

沒有任何一種人們面對蝙蝠俠時應當出現的負面情緒，甚至沒有任何一種出現在這個危險地方時應當有的負面情緒。

蝙蝠俠在他臉上看到了純然的快樂和欣喜，不加掩飾的信任和愛從他的面孔和肢體動作裏散發出來，他看起來還有些虛弱，他需要安慰，需要幫助，而他也沒有試圖掩飾這一點。

他高高地舉著手朝蝙蝠俠飛奔。

“Kitty！”他奶聲奶氣地喊，“Kitty！”

有那麽一個瞬間，蝙蝠俠認定自己是被某種奇特的力量控制住了，因此才沒能躲開這個渾身上下都充滿了疑點的小寶寶。

他猛地撞到蝙蝠俠的腿上，用雙手死死地抱住蝙蝠俠的小腿，並開始試著從蝙蝠俠的小腿向上攀爬。

“放開。”蝙蝠俠發出了恐嚇的低吼，“聽著，我不管你是誰，有什麽目的，馬上放開我——”

他試圖把小寶寶從腿上撕下來，這個一看就很難纏的小寶寶相當順從地放開了手，被蝙蝠俠抱著腋下舉到了面前。

“你……”蝙蝠俠說，才剛剛吐出一個字，小寶寶就猛地掙開蝙蝠俠牢牢挾持著他的雙手，撲到了蝙蝠俠的懷裏。

他的力氣大到連蝙蝠俠也沒能阻攔住。

這無疑是他與眾不同的另一佐證。

“Kitty。”小寶寶沒有再做別的動作，只是輕輕地喊了一聲，擡手摸了摸蝙蝠俠頭盔頂部那對被做成蝙蝠尖耳的接收天線。

“是蝙蝠，不是小貓。”蝙蝠俠用他低沈的嗓音說，試圖近距離用自己恐怖的聲線嚇唬懷中的幼兒。

然而這個可能只有一兩歲大的小寶寶僅僅是用他天真的眼神凝視了蝙蝠俠，主要是蝙蝠俠的頭頂天線一會兒，露出一個缺少牙齒的笑容。

他把頭埋進蝙蝠俠的懷中，沒過幾秒，他的呼吸就變得綿長起來。

蝙蝠俠把小寶寶帶回了蝙蝠洞。

“我假設您不可能在今天一天之內生出這麽大的兒子，老爺。”老管家阿爾弗雷德只是震驚了片刻就恢覆過來，“我是否能很榮幸地看到韋恩家族在今天增添了一名成員？”

“他不是我兒子，阿弗。”蝙蝠俠疲倦地說，用一只手托著在他懷中呼呼大睡的小寶寶，“我在路上撿到的。他不是普通的小孩兒，小心，阿弗。”

“能在蝙蝠俠身邊睡著，我得說這位小少爺確實天賦異稟。”阿弗點了點頭，“我馬上為他準備需要的物品，在此之前，請您暫時照顧好他。”

兩人說話間，短暫休息後體力得到了補充的卡爾已經醒了過來。

他從蝙蝠俠的懷中擡起頭，用好奇的眼神註視著阿爾弗雷德。他還沒見過這麽老的人，阿爾弗雷德臉上的皺紋和他花白的發色令他十分新奇。

阿爾弗雷德意識到他的註視，垂下頭，給了卡爾一個相當克制的微笑。

卡爾也笑起來，他沖老管家說：“你好。”

“你好。”阿爾弗雷德溫和地回應道，這種罕見的外露的溫柔引起了蝙蝠俠的側目，然而阿爾弗雷德並沒有理會自家老爺的情緒，“你叫什麽名字？想要點什麽嗎？”

“Kal．El（氪星語）。”卡爾摟著蝙蝠俠的脖子說，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巧克力牛奶？”

他直起了一點身體，因此阿爾弗雷德看見了他胸前的血跡。

老管家瞥了蝙蝠俠一眼，沒等蝙蝠俠做出反應就低下頭，輕柔地告訴卡爾：“巧克力牛奶馬上就到。”

看著老管家頭也不回的背影，蝙蝠俠低頭，看了看仰著臉註視他的卡爾，預感到某種他不會喜歡的生活即將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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