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克斯看著卡爾，控制不住的笑容點燃了他的面孔。

“蜜糖，”他這麽說，“你知道你說話的語氣像什麽嗎？”

“像什麽？”

“求婚。”萊克斯說，“我能說的答案只有一個，蜜糖，‘我願意。’”

“看來我來見你之前沒有準備戒指是一個失誤。”卡爾立刻說，“你介意我出去一趟，順便帶著求婚戒指回來嗎？”

“別說傻話了，蜜糖，美帝還沒有允許同性婚姻。”

萊克斯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他笑得那麽明亮和暢快，仿佛從卡爾和他初識以來他從未那麽開心過，暖色調的晨光將房間內的一切都染上家常而溫馨的外邊，萊克斯的淺金色短發也不例外。

晨光裏，它顯出一種毛茸茸的質感。

卡爾控制不住地擡手摸了摸萊克斯的頭發，手感軟綿綿的，和萊克斯留著半長發的時候完全不同。

忽然被揉了頭頂的萊克斯似乎想說什麽，但卡爾沒有給他機會。他放在萊克斯頭頂的手指順著萊克斯的側臉滑到他的下巴上，然後他輕輕擡起萊克斯的下巴，給了他一個吻。

“我一見到你就覺得很開心。”雙唇分離的時候，卡爾將額頭抵在萊克斯的額頭上，與萊克斯鼻尖相觸，而他的手捧著萊克斯的面龐，“我真高興你在這裏……love。”

“我也很高興你來這裏，蜜糖。”萊克斯耐心地順從了卡爾的手指，不反抗也不動作，“你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驚喜……”

“以及驚嚇。”卡爾笑了，“你想象過和我在一起嗎？你想象過你會和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在一起嗎？你想象過愛情和婚姻嗎？love，你說起求婚之前我從來沒有想過它們，我從來沒有考慮過二十年後、三十年後世界會是什麽樣子。”

“而現在？”

“我開始覺得二十年後、三十年後這樣的概念很可怕。”卡爾說。

“時間太漫長了。時間本身就會讓人感到緊張和畏懼，二十年、三十年之後我們是什麽樣子的？我們會和現在有多少不同？我的思想、我們的行為、我們的精神，這些都是不斷變化的，十年前的我和現在的我不是同一個人，現在的我和十年後的我也不是同一個人。”

“噢蜜糖。”萊克斯喃喃地說，“我真希望我認識十年前的你。你現在就這麽迷人了，十年前的你得有多可愛？”

“十年前的我不可愛，love，十年前的我……是妮妮和布魯西的融合加強版，我一個人能頂他們兩個人那麽自以為是和任性透頂。我父母和我哥哥都……對我很溺愛，隨便我提怎麽樣誇張的要求他們都會滿足我。十年前的我只要裝模作樣地哭兩聲就能得到全世界，我那時候不在乎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盡管如此，卡爾說起過去的時候還是忍不住露出一個細微的笑來。

“老天，我光聽就能想象出你那時候的樣子，蜜糖，”萊克斯低柔地說，“你一定有一雙獨一無二的藍眼睛，讓人光是想一想拒絕你的要求這件事都會產生嚴重的罪惡感，就像凡人怠慢了天使。”

“你真誇張。”

“我還有更誇張的話沒說。”萊克斯回答，“你想聽嗎？”

“我想留著慢慢聽。”

“沒問題。”萊克斯十分慷慨，“我每天都只說當天的那份我愛你。”

“不，我會擔心你明天會不會繼續愛我，我會擔心你會不會愛全部的我。”卡爾說，“十年前的我不是今天的我，今天的我也不是明天的我，你看見的我也不是全部的我——萊克西，萊克西——我總感覺我愛你愛得太過，我愛你愛得太多。”

他沒有松開捧著萊克斯的手指，但松開了他的嗓門。

他用一種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的語調說話，驚異於他自己聽起來居然那麽動人，從他喉嚨裏生長出來的語言將超人的穩重和卡爾．艾爾的甜蜜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這令他誠懇得既青澀，又熱烈。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二十歲出頭，還在經歷或許人生中最緊張和最不自信的階段，世界對他來說還太大，他還需要迎接太多的挑戰，世界對他來說又太小，因為他能做的選擇只有那麽一點。

他痛苦的時候和快樂的時候一樣多，孤獨的時候和幸福的時候一樣多，驕傲的時候和自責的時候一樣多。

他看起來強大、穩重、堅不可摧，實際上卻弱小、輕浮、易於感到疼痛。

他的力量和他的弱點都很明確。

過去很多年裏人們叫他卡爾．艾爾，也叫他的綽號超人，人們誇耀他的財富和他的英俊，羨慕他的權勢和他的能力，嘲諷他的偽善和他的救援，責罵他的失誤和他造成的損失，說起他的時候人們或調侃或真心，或竊竊私語或高談闊論，但也不過是漫不經心地提過一嘴。

他在這個世界上無人不知，但卻從來都不屬於任何人。

“萊克西。”卡爾說，他被自己哽住了，傾述的悲傷和愉悅感同時席卷了他，而這樣的感情令他感到受傷和不知所措。

不應該愛上你的敵人。不應該愛上一個壞人。不應該愛上你愛的人。

可是這一切都已經發生了，甚至發生在卡爾自己都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發生在他最茫然和最慌張的十五歲。

一夜之間他就從無所不有的艾爾家族小王子變成了漂泊在宇宙中的氪星孤兒，過去十五年中他為自己建立的驕傲、自我和堡壘被龐大的真相洪流無情地摧毀，他被迫長大，被迫迎接他的力量和他的另一個身份，被迫知曉了他在未來會擁有的敵人。

“卡爾。”萊克斯說，他的動作稍微停頓了一下，但最後還是緩慢且堅定地從卡爾的雙手中掙脫出來，“卡爾，聽著，你的情感太豐富了，親愛的，放輕松些，事情沒有這麽嚴重。”

卡爾凝視著萊克斯的綠眼睛，沒有答話。

“你擔心會在我這裏受到傷害？”萊克斯問。

“我不擔心這種事情。”卡爾搖了搖頭。

“那麽你在擔心些什麽？”

“我擔心就算會受到傷害我還是愛你，我擔心不管你做什麽我都愛你，我擔心你愛上的只是和我相似的一個幻覺。”卡爾低聲說，“抱歉，我今天的情緒很糟——通常我都能控制住它們，假裝什麽都沒發生。在沒有見到你的時候，我都能控制得很好。”

“不要控制它，蜜糖。”萊克斯側過頭思索了一會兒，“雖然在這方面我也很難給出什麽有效的勸告。老實說，你有點嚇到我了，蜜糖，你今天確實不太像你過去的樣子。”

“你喜歡今天的我嗎？”

萊克斯看著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顯而易見。毫無疑問。”

他們在套房中消磨著時間，門口時常有人路過，無非是對昨晚的案件進行各種調查和詢問，不過沒有人來打擾卡爾和萊克斯。

一直被反覆提問的只有茉西，卡爾坐在房間裏，還能聽到她在沒有被調查人員叫出去期間坐在電腦桌前敲敲打打的聲音。

他仿佛剛想起來和茉西說過的事情，對萊克斯說：“我聽說你對形象設計師要求很苛刻，已經辭退好幾個了。”

“我確實對他們要求頗高。”萊克斯沒否認。

“你喜歡我的衣服嗎？”卡爾問。

萊克斯看著他。

萊克斯面無表情地說：“不。”

可卡爾看著萊克斯。

卡爾說：“我覺得它很好看……”

萊克斯說：“不。”

卡爾說：“我的首席設計師是克勞德，克勞德你知道吧？艾爾集團的首席設計師，剛出道兩年就拿下了最具有代表性的新人獎，今年剛剛安排了一場走秀。他出名的時間差不多和我的年紀一樣長……”

萊克斯說：“不。”

“萊克西！”

“你知道嗎，蜜糖。”萊克斯終於說話了，“你今天剛進門的時候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你喜歡他嗎？”

“我討厭他。”萊克斯說，“最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世界上能有這麽惹人生厭的人，而且他自己卻根本沒有覺察到似的。”

“如果你不介意我問……”

“當然，蜜糖，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我最討厭超人。”萊克斯說，“我得說，有些時候你會讓我想起超人。”

“噢……”卡爾慢吞吞地說，“這是個誇獎？一般我們說某人像超人的時候都是在誇這個人，但你說你最討厭超人，那麽你說我像超人——這算是什麽？”

“別太敏感，蜜糖，我只是誠實地說出我的感想。”萊克斯回答，“事實上，你們之間有很多相似之處。你們的行為，你們的舉止，你們的思考模式，太多了，這種相似時常會讓我覺得整件事非常荒誕。”

“這是個很新奇的事情，”卡爾說，“我從來沒有聽人說過我像超人，我也沒想到我會讓他們想到超人。”

“他們都是蠢貨。他們什麽都不知道。”萊克斯嗤笑了一聲，“我相信超人一定有什麽偽裝的身份，他不可能像人們猜想的那樣是個二十四小時待命的義警，還沒有證據，這只是一種直覺。我相信我的直覺。”

卡爾沒有說話。

他默默聆聽著萊克斯的發言，早晨十點多鐘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令他顯出一種不可思議的純潔。

“——蜜糖，”萊克斯著迷地伸出手，緩慢地梳理著卡爾的頭發，“你的頭發在某些角度看是……黑藍色的。你有沒有發現？它是黑色的，但是又有藍色的反光。”

和超人一模一樣。

萊克斯和卡爾對視，在某種不可名狀的預感中，那些湧上喉嚨的話都變了個形狀。

“我累了。”他說，“我想你也是，蜜糖。要吃點什麽嗎？現在吃午餐太早了，我們短時間內不能離開這裏，如果你餓了，我們可以先來些甜點。”

“既然我和超人很像，萊克西，你吻我的時候會想象你是在和超人接吻嗎？”卡爾問。

“噢，蜜糖。”萊克斯輕輕笑了一下。

“別老講傻話。”他溫柔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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